江西
1943年1月，冀东五指山达峪村附近，八路军冀东军分区司令员李运昌面对山外逼近的日伪军，最难作出的决定不是迎战，而是如何带着300多名战士活着突围。
村外枪声时断时续，侦察员报告说，敌人已经封锁了下山道路。硬打，兵力和装备都处于明显劣势；撤退，常走的通道又已经被堵死。摆在队伍面前的，只剩翻越“大石憋砬”、渡过黑河这一条险路。
更棘手的是，熟悉山路的交通员朱殿昆当时外出送信，尚未返回。没有向导，队伍很可能在深山里迷路，甚至直接撞进敌人的包围圈。就在李运昌下令销毁文件、准备应变时，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农村妇女走了进来。
她是朱殿昆的妻子，乡亲们习惯称她为“麻利嫂”。这个称呼叫得太久，反倒让不少人忘了她的本名张翠屏。她开门见山地说：“首长，我认得路，跟我走。”
李运昌看着她七八个月的身孕，马上摇头：“山路太险，你不能去。”麻利嫂却不服气：“别看我是农村妇女，认路、爬山，我不比别人差。”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争论已经没有时间。李运昌只好答应，同时叮嘱她量力而行。
山路湿滑，寒风钻进衣服。麻利嫂没有走在队伍中间，而是始终冲在最前面。她带着战士绕过敌人可能设伏的山沟，穿过密林，直到一面陡峭石壁前才停下来。
“大石憋砬到了。”她指着峭壁说，“把绑腿拆下来，拧成绳子。”这面石壁高而陡，岩缝狭窄，成年男子攀爬都十分困难。麻利嫂却没有迟疑，把绳子背在身上，先一步攀了上去。
她的手指扣住石缝，双脚寻找突起，一点点向上移动。李运昌站在下面，几次想让她停下，却知道此刻没人比她更熟悉这条路。麻利嫂登顶后，将绳子固定在树上，战士们才得以一个接一个翻过天险。
真正危险的地方还在后面。
夜色降临时，队伍来到黑河边。河面已经结冰，月光落在冰层上，冷得发亮。麻利嫂刚踏上冰面，腹部突然一阵紧缩。她强忍着继续走，没迈出几步，便脚下一滑，摔倒在冰面上。
卫生员上前查看，发现她即将临盆。有人担心敌人追来，主张立即转移；李运昌却当机立断：“她救了全队，不能把她丢在这里。”战士们迅速围成一圈，用身体挡住寒风和可能出现的枪口。
冰面上没有屋檐，也没有产房。几件棉衣铺在地上，几名战士背靠背站立，临时形成一道遮蔽。没过多久，婴儿的哭声穿透夜色。这个孩子出生在黑河冰面上，后来被李运昌取名为“冰儿”。
队伍不能久留。战士们把自己的棉被盖在产妇和孩子身上，又找来木棍制作担架，轮流抬着麻利嫂赶路。天亮前，他们终于摆脱追兵，抵达相对安全的村庄。
李运昌临别时向她致谢，并托人送来红糖、鸡蛋等物品。麻利嫂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多么惊天动地，只是抱着孩子笑了笑。对她而言，丈夫在前线送信，乡亲们支援队伍，都是战乱年月里必须做的事。
此后，李运昌带队继续投入抗战。麻利嫂和“冰儿”留在当地，双方就此失去联系。战火阻隔了消息，朱殿昆后来在执行送信任务时被日军捕获。为保护信件内容，他拒绝吐露秘密，最终惨遭杀害。
张翠屏也被抓进据点审讯。敌人扯掉她的头发，施以酷刑，她始终咬紧牙关，只说自己是目不识丁的农妇，不知道任何军情。获释后，她带着儿子隐姓埋名生活，再也没有提起“冰儿”这个名字。
1949年3月，李运昌在一次会议上遇到老战友王佐民。得知对方在兴隆县工作，他立即托付寻找麻利嫂母子。当地干部查访了一年多，仍没有结果。线索太少，“麻利嫂”只是一个绰号，“冰儿”也只是乳名。
转眼到了1978年，李运昌已年过七旬，仍没有放下这件事。他又委托兴隆县党史工作人员佟靖功调查。佟靖功查档案、访群众，走遍黑河、横河一带村庄，前后询问了数千户人家，依旧没有找到明确线索。
事情一度陷入停顿。1987年，李运昌忽然想起两个关键细节：突围地点是五指山，交通员名叫朱殿昆。佟靖功据此查找，很快确认朱殿昆的妻子叫张翠屏，儿子名为朱海清，年龄也与当年出生的“冰儿”相符。
朱海清得知李运昌寻找自己多年后，沉默许久，才讲出母亲临终前留下的秘密。1982年，张翠屏病重，才把当年的经历告诉儿子，并叮嘱他踏实做人，不能给父母丢脸。
母亲去世后，朱海清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个封闭多年的黑匣子。里面有一张泛黄地图，还有一捆抗战时期的粮食欠条。那些欠条涉及数千公斤粮食，按规定本可兑换粮食，但张翠屏从未拿去兑现。
1988年，李运昌终于见到了朱海清。只是这次重逢来得太迟，张翠屏已经离世5年。李运昌没有再见到当年站在黑河冰面上的麻利嫂，只从朱海清口中听到了她后来几十年的沉默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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