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一个叫陈邦敷的官员被贬到贵州新添驿当驿丞。在那里,他第一次见识到了“驿站”是怎么运转的。
当地军户接到差役,要自己准备马匹。家里没钱买马,就得四处借钱。官差上门催逼,还要杀鸡买酒招待。马养不好,或者在长途奔驰中累死了,也不是国家报销,而是自己赔。
有人之前因为养马已经把家产典当干净,债还没有还完,新一轮差役又来了。
陈邦敷后来写了一首《养马谣》,里面说这些军户“典尽家筵仍负债”,有人甚至因为完不成差役,被打得背上生疮。
所以,如果问明朝遍布全国的驿站是谁养的,答案并不是简单的“朝廷”。
更准确地说:这是国家建立的一套交通系统,但维持它运转的大量成本,最后被层层摊到了地方和普通人身上。
明代驿站不是今天意义上的“邮局”,它要给公务人员提供马匹、车辆、船只,安排食宿,运送军需,接待使臣,在一些地区还直接承担军情和公文传递。
辽东的驿站甚至与军站、递运所、急递铺结合在一起,既运军粮,也飞报军情。
这么大一张网络,自然非常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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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三十多个驿站,一年的开销有人估算接近六万两;万历年间,四川单是能够统计出来的驿传站银就有十二万五千八百九十余两,而且还没有把大量无偿劳役算进去。
云南也是如此,账面上能够统计出来的一年三万多两,另外还有站丁、土司自行承担的劳役和实物。
那么这些钱到底从哪里来?答案非常复杂。
有的地方直接出银,有的地方出粮,有的地方摊派马匹和草料,有的地方让百姓直接服役,还有的干脆给驿夫一块站田,让他们一边种地,一边替国家跑差。
西南很多驿站甚至是银两、实物和劳役一起征。有人出钱,有人出马,有人出粮,有人负责招待官员,有人负责牵马扛行李。
还有一种叫“永充站丁”,意思是本人以及子孙世代承担驿役。
云南腾冲、龙川江等地就有“永充站丁”,他们不仅要跑腿、护送官员,还得负责马匹、铺陈、粮食等开支。
还有一些百姓,被官府轮流派差,没工资,不给口粮,田税还得照交不误,白白替朝廷服役。
辽东稍微特殊一些。
那里的驿站很多由军户承担。朝廷给他们土地、马匹、农具,让军户一边屯田,一边维持驿站运转。看起来国家出了成本,可真正日复一日养马、种田、运输、接待的,依旧是基层军户。
说难听点儿,和奴隶没多大差别。驿站的成本最终还是落在了普通百姓身上
问题是,这套制度到了明代中后期越来越难维持,原因并不只是“国家没钱”。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驿站逐渐被特权吃空了,使用驿站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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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时期,谁能乘驿、带多少随从,本来规定得很严格。洪武二十六年规定,原则上只有飞报军情、奉旨差遣、赴京奏事等公务才能使用驿递资源,公侯、驸马、都督也不能随便带一大群人。
可制度到了后面越来越松。
但这种限制到了后面越来越松。
官员出差要马,要夫,要轿,要食宿。有人还会夹带私人货物,把驿站当成免费物流。
到了明代中后期,甚至出现“夫马仆从动以百数”的情况。有的官员一次出行,就要二三百名夫役、几十匹马。
驿站本身又不生产财富。
多出来的钱,只能继续往下摊。
于是一个很要命的循环出现了。
十户人家共同承担差役,三户受不了逃掉,原来三户的任务不会消失,只会压到剩下七户头上。七户负担更重,又有人逃。等普通百姓实在撑不住,差役再转嫁给卫所军人。
负担越重,逃亡越多;逃亡越多,留下的人负担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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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新添站原本有站军322人,后来逃了198人,只剩124人,接近三分之二的人跑掉。
辽东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万历中期以后,驿军大量逃亡,正常军队不得不抽人去顶替驿役,结果连军队操练都受到影响。
到了这一步,从朝廷的角度看,裁驿似乎很合理。
财政越来越紧,驿站越来越贵,逃亡越来越严重,里面还夹杂着官员滥用、管理腐败。
砍掉一部分,省钱。
问题是,驿站不是普通的行政编制。
它是帝国的交通和信息基础设施。
嘉靖年间,朝廷为了节省经费裁减驿马,已经吃过亏。倭寇进入兴化府时,因为驿马不足,军情上报受到延误。兵、户二部后来评价这类做法:“其利于军饷者十之二三,其害于驿传者十之八九。
到了明末,收缩更加明显。
从1629年到明亡,全国关闭的驿站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一。与此同时,原本就已经经费不足、人员逃亡、官员滥用的驿递系统进一步萎缩,政情、军情的上传下达也受到影响。
最麻烦的是,驿站裁掉了,公务并不会一起消失。
官员还是要出差。
军情还是要送。
军需还是要运。
经过地方的差役还是要吃饭、住宿、换马。
思南、石阡等地一度没有完善馆驿,可公务往来并没有停止,于是接待、供马、供食宿的任务只能临时摊到当地里甲头上。后来地方官反而请求正式设驿,为的就是“以苏里甲供应之苦”。没有固定驿递体系之后,公务需求就会变成一次次临时摊派,负担更加不均。
这才是裁驿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中央财政裁掉一个驿站,账面上确实少了一笔开支,但这笔成本并不会凭空消失,它可能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出现。
原本由固定驿站承担的马匹、食宿和劳役,变成了沿途临时征发,,原本制度化承担的公共成本重新变成基层临时摊派。以前由国家制度勉强维持的交通能力,也随之缩水。
明末大量农民、军户、驿卒都已经在逃亡、欠债、失去生计。裁驿会继续扩大这批脱离原有秩序的人口。
换句话说,裁掉的不只是几匹马、几个驿卒、几间驿舍。
它裁掉的,是一个帝国在危机时代仍然能够把北京、辽东、陕西、江南和云贵连接在一起的一部分能力。
它同时还把原本制度化承担的公共成本重新变成基层临时摊派。
于是明代驿站出现了一个很讽刺的局面。
早期为了维持这张庞大的网络,朝廷不断把成本压到地方、军户和百姓身上,结果民力被一点点榨干。
到了晚期,为了挽救财政,又开始裁减这张网络,结果朝廷自己的运输、通信和行政能力也被一起削弱。
前一种做法是在透支社会,后一种做法是在透支国家。
而一个王朝真正危险的时候,往往就是这两样东西一起见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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