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自信还是自困：印度战略界为何难以读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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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哈皮蒙·雅各布（Happymon Jacob）

编译|饶金山

编译审核| 刘星君

本期编辑| 杨林宇

本期审核|单敏敏 陈珏可

编者按

印度重视外交，印度的区域国别研究却被战略界桎梏。作为印度战略界的重要一员，哈皮蒙·雅各布尖锐地指出它的种种问题，包括圈子封闭、等级鲜明、坐井观天等等。这导致印度对外国的研究完全围绕印度展开，无法理解别国内部政治经济结构及战略动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而且印度战略界的评论没有相对客观的反馈机制，只需自说自话、自产自销。更严重的是，这个圈子已经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现象。无疑印度高度关注中国和巴基斯坦，但系统性阻碍深入研究的人，中文学习者在政界不受待见，赴巴实地调研恐怕更会招致政治灾难。而对于关注相对欠缺的国家，印度又能拿出几分资源支持真正的研究？雅各布指出的问题也不独属于印度，值得他者镜鉴。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图源：《今日印度》

8月8日，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和土耳其在麦加签署了一项联合防务协议。协议规定，攻击任一国等同于攻击三国。不出所料，印度评论家对此各有看法，但几乎完全聚焦巴基斯坦。土耳其获得了部分讨论，但几乎只被视为巴基斯坦的支持者、无人机供应方角色，以及不应和印度有瓜葛的国家。也就是说，即便在分析中引入了第三方，也是通过巴基斯坦这个透镜来审视的。沙特阿拉伯则鲜被提及，原因显而易见——我们清楚自己的利益所在，不想真的惹怒它。

我们的分析没有充分考虑事实：土耳其经济承压，又有地区雄心，在逊尼派领导权问题上与埃及和阿联酋争执不休，它有理由期望在海湾安全格局中获得立足之地，它的理由可能与我国毫无关联。这些都需要细致的辨析。我们看到的仅仅是巴基斯坦的设备供应方和一个不友好的埃尔多安，便形成了定见，然后转向下一个议题。

还有一些没被提出的问题。沙特体制内具体是怎么做出这项决定的？有谁持反对意见？埃尔多安站在麦加的王储身旁，能在国内获得什么政治收益？海湾地区约九百万印度侨民，在他们的视角又是怎么看这件事的？我想，全印度能够权威地回答其中一问的人，屈指可数。换言之，三个国家签署协议，我们对其中两国几无深入研究，却发表大量评论。

实际上，知识鸿沟只是问题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在于，普遍存在一种习惯性做法，就是达成共识并将此视为无可辩驳的正确。某种主导性观点在研讨会和社交媒体上形成，通过反复传播而固化成默认的“常识”，随后在公共平台被当作知识和政策建议递交政府。如果实际政策与建议相符，便被援引为观点正确的佐证，与之相悖的政策，则被指责背离洞见。

我在此批评印度战略生态体系，而我自己也身处其中，既是体系的一部分，也是问题的一部分。

这种回音室般的思维，部分源于社会性因素。我们的战略研究圈子规模不大且相对封闭，其结构颇似一个传统婆罗门聚居区（agraharam）。进入这一体系的门路，多半来自家世渊源。一个人受重视，无非是因为任职经历、师生关系、隶属组织或者（更简单的）认识的人。我们的战略圈产出的多半是评论，然后是对评论的评论，再然后是对二阶评论的评论，直至无人能挼清思想的源头。我们中鲜有人有动力搅动我们承袭的范畴，因为它们构成我们的认证依据——范畴本身便是获得准入资格的钥匙。

因此，不妨审视一下我们实际了解什么，充其量是巴基斯坦、中国和美国。考虑到过去十八个月的情形，我甚至对此都心存疑问。一旦离开这三个熟悉的名字，我们必然举步维艰。

有九百万印度人生活在海湾地区，但我却说不出一部严肃的讨论海湾地区国内政治的印度学术著作。拉丁美洲、萨赫勒地区、中亚以及东南亚政党体制，统统付之阙如。我们却自信满满地对世界高谈阔论，尽管我们只是管窥蠡测，知之甚微。

如上所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我们通常依靠内在等级体系而非证据和逻辑达成共识（深度政治化的情况除外）。共识有利于民主的运行，却不利于知识的积累，遑论智慧的发掘。

这正是我国所面临的“大国情结”问题，一个严重的认知问题。

像我们这样的大国，内部产生的对话和辩论如此之多，以至于让人自觉完备。在研讨、会议、辩论、读书、书评、社交媒体等场合，总有大量我们的人参与，使得对话看上去自给自足。事实上，一个人完全可以在我国的外交政策“智识泡沫”中坐井观天，自我感觉且被他人视为成就斐然。“大”让我们误以为我们对世界的映射就是世界本身。国内市场吸收了我们的一切产出。

我们无需走出国门、学习外语或者在条件艰苦的国家待上两年，就可以对世界事务生发出无穷无尽的讨论。更加恶劣的问题是，我们不仅不研究邻国，有时还会批评去研究的人。例如，谁能想象一个印度学者为了开展研究而在巴基斯坦待几个月？

反观小国则承担不起这样的幻觉。新加坡，一座六百万人口的城市，却设立了一个东南亚研究机构，因为新加坡的生存取决于对周边邻国的准确理解。那些小小的海湾国家会雇用深谙印度政治的人士，因为它们的劳务经济有此需求。“小”迫使人向外看，而“大”容许人安于内部并自诩“深度”。我们的战略思维已然落入了“大国陷阱”。

国家之“大”，本应激发我们的智识好奇心，结果却让我们以自我为中心。对大多数思想者和分析人士而言，外部广阔的世界仅仅是一系列关于我们自身的问题：这对印度意味着什么？对印度崛起意味着什么？对印度的国际地位意味着什么？诸如此类。尽管这些问题本身是合理且正当的，但如果局限在这些问题，我们最终将只知道自己的需求，不了解他人的需求或状况。各国不被视为国家，而变成了我们公式中的变量。正因如此，一个拥有8500万人口、具备四百年地区方略的国家，只被注意到成为巴基斯坦无人机的供应方。

如果我们仅仅追求足够的安全，那我们可以永远保持这样。

需要做的工作是枯燥的，缓慢的，绝不像007惊悚片精彩。政府必须拨出资源支持区域研究、语言培训以及长期的田野调查。从战略圈自身的“兄弟会”（baradari）之外招募人才势在必行，包括人类学家、经济学家，以及在雅加达、拉各斯或利雅得生活过、能说出重要人物及其缘由的记者。我们为什么不能将在中东的九百万印度人视为知识资产，而仅仅当成一串汇款数字？

这类工作要见效，至少需要花费十五年，因此我们必须从现在着手。

已故的苏布拉马尼亚姆（K. Subrahmanyam）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一直告诫印度学者要摒弃承袭的陈规旧习，去发掘世界的真实面目。然而，我们的学者大多只是拾人牙慧，流于表面地引用却始终未得要领。

作者简介：哈皮蒙·雅各布（Happymon Jacob），印智库战略与国防研究委员会（CSDR）创始人、《印度的世界》（India's World）杂志编辑。

本文编译自《印度斯坦时报》2026年8月12日文章，原标题为Grand Strategy: The bigness trap of India’s strategic community.原文链接：https://www.hindustantimes.com/opinion/grand-strategy-the-bigness-trap-of-india-s-strategic-community-10178653705418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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