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古城记：一座被忽视的魅力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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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一座被忽视的魅力边城！

南诏古城记

作者/林鸿东

一、省尾边城

记得第一次到诏安，是个初夏的傍晚。听闻附近有条南诏古街，便一路前寻，结果整整走了三公里。古街到时，似曾相识，有种"小潮州"的感觉。比如这里的凉茶摊子，便极似潮州的。以为凉茶名之为茶，固然是非甜即甘，于是点了杯中药茶，结果甚苦。刚到南诏，便先喝了一肚子"苦水"。

念念不忘传说中的"猫仔粥"，决计一定要尝尝，在闾巷中走寻良久，未果，已是枵肠辘辘，只好就近饕餮一大盘黑米肠粉。这黑米肠粉，黑乎乎一团，味道却还不错。吃完继续前行，未及百步，猫仔粥店赫然出现。此时饥心已消，馋意犹在，索性入店大快朵颐。原来这所谓"猫仔粥"主要是用多种新鲜食料各取一份精心熬制而成，类若猫食，虽然工序简洁，却营养丰富，口感清甜。正享用猫仔粥时，隔壁传来乐器声，循声而去，却见是小童在敲扬琴。细问下，才知道诏安除了是书画之乡，还是古乐之乡。

由于夜色朦胧，当晚在古城只是匆匆一行，但已隐约感受到其民居的特色。第二日天亮，专程至古街观摩时，才发现这古街并非想象的那样简单——它其实不是一条街，而是闾巷纵横的古城！

从地图上看，诏安是漳州最南的县，是福建省的"省尾"。境内最大的溪流东溪，既不属于九龙江，也不属于漳江，而是一条源自平和大芹山，接续平和大溪，再一路向海的独立水系。正因如此，与其它漳州各县相比，诏安可以说是僻居一隅，拥有自己独特的乡土气质。

南诏古城是明清时期的古城，有着正经八板的城墙与城门。从古地图上看，昔日的"南诏古城"形似橄榄，修筑于两道溪水之中，以溪为护城河。它是福建与广东交界的"边城"。

走进"南诏城"的县前街，人间烟火味迎面而来，它让我想起龙海的石码、东山的铜陵。这三座古城，可以说是漳州古城"三剑客"——它们是依然鲜活着的古城，是文脉不曾断绝的古城。由于紧临潮州，南诏古城的文化特质极为接近潮州，确实可以称为"小潮州"。除了众多牌坊、神庙与宗祠，古城还有一条规模惊人的中山路。走在这条中山路上，你会恍然一惊，误以为来到厦门的大同路。这南诏的中山路，极似那厦门的大同路，却比大同路更为开阔。这种开阔且悠长的南洋风格骑楼街，在其它漳州下属的各个县是看不到的，在漳州的市区似乎也不曾有过。这就让人心生疑问：究竟是什么样的经济繁华，促成了这座古城昔日的辉煌？、

二、良峰书室：一座低调却不凡的进士第

近几年，我不时到漳州诸县采风。漳州市下辖的九个县（龙海与长泰已改区），多已走过，唯诏安未曾成行，是个"盲区"。从文化特质上讲，云霄、诏安、东山是极为相似的，特别是诏安与东山，更是极为亲缘。据一些地方志资料，东山岛明清时期逐步交由诏安县管辖，直至民国时期才划出创县，期间共有数百年从属诏安的历史。

来得虽晚，我还是来了。而最令人惊喜的发现，是在2024年五一假期第二次踏入南诏古城时，意外邂逅了一座极具价值的破旧古厝。

南诏古城这地方，屋极古雅，举目皆是筒瓦，到处可见斯文清丽的门楣大字，如"浩然"、"秀蕤"等。众所周知，筒瓦多用于宫庙府第，仅从这点看，南诏古城就是一处讲究排场的地方。从诏安的考古遗址看，其实早在宋代，境内就有使用筒瓦的习惯。

能遇到"良峰书室"，实属偶然，却或也是一种必然。刚看到它时，破破烂烂地，且门口挂满衣裳，差点就错过了。因为门口的红灯笼，多看了一眼，竟意外发现门楣上依稀似有"書室"两字，走近一细看，是"良峯書室"。良峰是一座有故事的小山，南诏古城的风水要地。书室能以良峰为名，显然不是普通读书人的居所。

屋主是一位穿着拖鞋与七分裤的瘦瘦的中年人，或许是刚刚小酌过，稍带着些酒气。他是热情的，祖宗曾经的腾达让他感到荣耀。他告诉我，他的祖宗是当官的，现古厝内的很多摆设与匾额，是他的长辈冒着风险偷偷保护下来的。从他的嘟哝声中，大抵听得出，他在抱怨曾经辉煌的老祖宗并没有福荫到他——古厝内部，堆满各种杂物，的确是一番破落已久的景象。

隐藏着古厝秘密的，主要是刚进大门时抬头可见的那一方进士匾额，"進士"两个大字的金漆宛在。根据匾额内容，最终确认这座古厝为康熙年间诏安进士、浙江云和知县孙庭楷的宅邸，其落款为"巡撫福建等處地方提督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張伯行為 康熙四十八年己丑科會試中式第二十六名孫庭楷立"。立匾者，正是被康熙誉为"天下第一清官"的张伯行。

经过天井，走上厅堂。可见厅堂正中悬挂着"三德堂"的大匾额，极为显目。"三德"典故源自《孟子》，当指伯夷的"清"，伊尹的"任"，柳下惠的"和"。"三德堂"匾额下面，立着一张清代官员肖像，肖像主人或就是孙庭楷。

关于孙庭楷与漳浦帝师蔡新的关系，屋主口口相传其祖宗是蔡新的妹夫。邹文清兄专门查阅《诏安县志》并做年代学推算：孙庭楷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中进士时，蔡新（1707—1799）才三岁。假设孙庭楷康熙三十五年（1696）中举时年仅二十二岁，则中进士时已三十五岁，故孙至少大蔡三十岁，不可能是蔡新的妹夫。如果有一定依据的话，这位"妹夫"很可能是指蔡新的叔叔蔡世远——蔡世远作为青年才俊，曾获得福建巡抚张伯行的青睐；且蔡世远也是康熙四十八年的进士，与孙庭楷为同榜进士，同乡、相识、同年，成为"妹夫"的可能性较大。

此间古厝，从门楣的"良峰书室"四字到张伯行立的"进士"匾额，到厅堂的"三德堂"匾额，再到徐鹏书写的李光地语录（为乾隆所推崇），一座富有理学气息的清代进士第呈现在我们面前。

三、弦歌不辍：戏曲与古乐

南诏古城，一个融合了多元戏曲文化的地方，一城之内，曾经既有潮剧馆，也有汉剧馆。如在一条名为"白鸡公"的狭窄小巷，我便邂逅了"楚南汉剧团"旧址。步入屋内，与现任屋主交谈中得知，剧团早已解散，但屋内仍摆放着一些剧团遗留下来的大木箱，它们见证着过去的辉煌与喧哗。在厅堂一隅，我注意到了供奉戏神"田元帅"的神位，香火依旧，却物是人非。

据《诏安县志》记载，道光年间，汉剧传入诏安，到了光绪年间更是达到了鼎盛，当时有"醉玉"、"楚南"等曲馆林立，戏曲文化极为繁荣。"楚南汉剧团"当与"楚南"曲馆有关，应该就是"楚南"曲馆旧址。陈茂锦先生在《闽筝初探》一文中提及过楚南社，他描述道："诏安除了古乐馆之外，尚有楚南社和醉玉社等组织，以唱汉调为主，偶尔演些折戏，古时诏城每到正月上元时节和八月中秋佳节，城内各街灯彩辉映，鼓乐震耳，东门溪上行舟奏乐，听赏者无数。"

汉剧，又称"乱弹"或"外江戏"，在湖北、广东以及闽西南地区都有广泛流传。而诏安的汉剧，其渊源尚需进一步探究。

正如陈茂锦先生的调查所示，南诏古城不仅以书画闻名，也是古筝的发源地。据说，在清初顺治年间，诏安东关有一位名叫蒲水红的古筝大师，他精通百余首传统筝曲，掌握十种精妙的指法，门下弟子众多。此外，从清末到新中国初期，南诏还涌现了一个被誉为"张家筝"的筝乐家族，他们以弹筝技艺著称。戏曲和乐器的繁荣，为我们揭开了诏安深厚文化艺术底蕴的一角。

四、神明的谱系

南诏古城里有一座庙宇，供着一尊神秘神像，这便是武德侯。武德侯者，姓沈名世纪，又名彪、勇，唐初人氏，曾为陈政、陈元光手下猛将，八大营将之一，任先锋官。公元686年，漳州置州时，他负责镇守南诏堡，成为诏安中原文化的开拓者，后裔尊称其为"沈祖公"。武德侯在诏安影响极其巨大，既是诏安沈氏的开基祖，也是整个诏安县的护境神主。据说，即使是非沈氏的村庄，很多也把武德侯作为地头神。

诏安有"沈半县"的说法，据沈益群先生介绍，诏安现共有人口六十多万人，其中沈姓竟占三分之一，多达二十万人。沈姓在国内分布甚广，但未有如诏安密集者。为此，复旦大学教授钱文忠在讲解"百家姓"时，曾专门提到诏安的"沈半县"现象。

为何说武德侯神秘？主要是他的神像面目极为狰狞，令人不寒而栗。沈氏世代相传武德侯出身书香门第，且相貌英俊，这种"祖先帅"的印象成为其后裔津津乐道的话题。既然是这样的一位儒将，为何在庙宇中长相却如此狰狞呢？查阅相关资料后才知道，原来武德侯有文武两相，武相是"铁面具像"。这是我第一次获悉"铁面具神像"的说法，按这个说法，武德侯可以说是"铁面侯爵"。有一种说法，开漳时期，陈政陈元光父子率领的开漳将士中，有一支以戴铁面具作战著称的铁面奇兵，其将领正是武德侯。冷兵器时代，用铁面具防护面部是习见的做法。正如前述，武德侯有先锋官身份，故其与部将很可能装备铁面具，以利于冲锋陷阵。只是没想到，武德侯戴面具的形象如此深入人心，竟在塑像时被塑成永恒之像，流传千古。

在南诏古城，我还意外发现了一座齐天大圣庙。这座庙宇名为天山庙，庙中供奉的是一位手持拂尘的"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信仰不仅限于诏安，福建各地均可发现其文化遗迹。例如，南安九溪的民俗中还有将齐天大圣视为义父的传统。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在厦门同文顶首次接触到了齐天大圣信仰。前几年，我启动了一次以"远上寒山"为主题的闽东、闽北高地行，在闽东、闽北的高地地区，找到了数量众多的齐天大圣（通天大圣）文化遗存，特别是宁德的一些山区地带，可说是村村（自然村）皆供大圣神。在支提山，我还找到了一张与闾山教活动有关的灵符，其上清晰书写着"齐天大圣"字样，这暗示了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联系。

南平地区在齐天大圣信仰的古老性方面尤为突出，特别是顺昌县，据说那里有超过一百处宋元明清时期留下的齐天大圣（通天大圣）文化遗产。这些发现表明，齐天大圣信仰在福建地区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福建的齐天大圣、通天大圣信仰，并非源自《西游记》等文学作品的影响，而是源自古老的猴神崇拜。当然，《西游记》等作品的广泛传播无疑加强了齐天大圣信仰的流传，为福建本土的猴神崇拜增添了更多文学化的神异色彩。建立在猴神崇拜基础之上的福建齐天大圣（通天大圣）信俗，并非是边缘的小众的式微的民间信仰，恰恰相反，它是极为主流的影响巨大的全省性的民间信仰。这一点，在许多关于福建民间信仰的学术研究成果中，都被忽略了。

此外，诏安厌胜术亦极为发达，如剑狮、"李广箭"、"麒麟到此"等寻常可见。前阵子我到处在寻觅剑狮的踪影，最终在东山县找到了三十处剑狮民俗遗存，那诏安县呢？九处！其中，诏安南诏古城的一处"石敢当剑狮"，是我较早找到的剑狮子之一。我相信，诏安境内的剑狮肯定会多得多。

五、城隍庙：边城的"东大寺"

2021年8月23日，我再次走进南诏古城。此次，坐落于西门社区县前街的城隍庙成了重点探访的对象。

诏安的城隍庙始建于明嘉靖九年（1530年），此后屡次重修。庙占地约1200平方米，由戏台、门楼、前厅、拜亭、大殿组成，为廊院式寺庙。

看到城隍庙穿斗式结构门楼时，来自同济大学蔡博士（在读）指出，此门楼与日本奈良东大寺南大门颇为相似。经查阅图片比对，果然。奈良东大寺是世界遗产，其南大门始建于唐，后因回禄于镰仓时代（1199年，南宋）重建。据称，重建此门的建筑师是来自中国的匠人。福建民居范式多元且古老，此诏安城隍庙可见一斑。

除了门楼有特色外，此庙还有一奇，那就是竟然藏有五只石质"驮碑赑屃（bìxǐ）"。赑屃又名霸下，是龙的九子之一，特征是龙头龟身。从现实中看，其造型多与乌龟无异，故常被视为大乌龟。

石赑屃上有方碑文是林日瑞撰写的。真巧，前一天，刚好路过古港村林日瑞墓，当时还特意下车拍照。

我最早知道林日瑞是在康美村。林日瑞是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进士，其最后一任官职是甘肃巡抚。当年，李自成军队围攻甘州半月，城破后对林日瑞进行惨烈的磔杀（裂尸之刑），故其墓碑上称"殉闯难"。

我之所以对林日瑞印象深刻，主要是因为他竟然是一位优秀的人文地理作家。他撰写了一本记述海洋生物的《渔书》，类若清代郭柏苍的《海错百一录》。关于此书，我还不曾购得，只是了解片言只语，可惜。

那诏安的城隍庙为何会有林日瑞撰写的碑文？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林日瑞生前，东山岛属于诏安县。

在我的眼里，城隍庙其实就是诏安的"东大寺"！

六、结语

慢慢走进这福建"边城"的人文世界，从良峰书室的理学余韵，到楚南汉剧团的弦歌旧梦；从武德侯的铁面威严，到齐天大圣的拂尘轻扬；从城隍庙的唐宋遗构，到林日瑞的海洋书写——南诏古城以其独特的文化气质，向我们展示了一座闽粤边城如何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层累、融合与重生。

初稿写于2020年5月，最后修订于2026年9月

万历《漳州府志》中的南诏古城图（源自网络）

康熙《诏安县志》中的南诏古城图（源自网络）

沈世纪武相

沈世纪文相

日本奈良东大寺南大门照片（拍摄者心清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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