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秋天,我坐在靠窗第三排,英语课在我这里变成了一门单纯用眼睛听的课。
陈老师叫陈若琳,二十四岁,刚从川外毕业分到我们县一中。她个子高挑,走路的时候后脑勺的马尾会轻轻晃,像钟摆一样精准地计算着我心跳的节奏。她讲虚拟语气的时候举了个例子:"If I were a bird..." 她说"bird"的时候嘴唇微微撅起来,我盯着那个发音的口型,觉得英语大概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噪音。
我在英语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抄了一首叶芝的《当你老了》,把原诗和中文译文并排写在一起。其实我根本读不懂叶芝,我只是觉得"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这句话很美,美到我想把它送给她。我把那页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内兜,每天带着它上学放学,从没拿出来过。
十一月的某个早自习,我在走廊上遇见她。她抱着一摞听写本从办公室出来,差点跟我撞上,本子散了一地。我蹲下来帮她捡,捡到最上面那本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是我的本子,封面上用红笔写着"周明远"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谢谢啊,"她接过本子,"你听写这次全对,进步很大。"
"陈老师,"我站起来,校服袖子蹭掉了她手上的一片粉笔灰,"我……"
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等了两秒,歪着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今天的毛衣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开衫,笑了:"快去教室吧,打铃了。"
我转身跑进教室,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坐到位子上掏出英语课本,却鬼使神差地翻到了最后一页——不是我的笔记本,是我捡起来的时候拿错了,手里的这本是她的备课本。
我愣住了。备课本里夹着一封信,没封口,折成很规整的三折。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合上本子送回去,可我的手不听使唤,手指像被施了咒一样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开头写着"亲爱的周"。
我整个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周"后面跟的不是"明远",是另外一个名字。我飞快地往下扫,认出那是她男朋友,一个在重庆读研的男生,她叫他"周周"。信里写她周末要去重庆看他,写她买了新裙子,写她想他想得晚上睡不着。最后一行是:"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把信折好塞回去,合上备课本,趴在桌上。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肚子疼。
那节英语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站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马尾还是那么晃,可我看着她的脸,满脑子都是那行字——"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她没做错任何事,明明那个"亲爱的周"跟我毫无关系,可我就是难受得不行。那种感觉像吃了一口很烫的饺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之后一个多月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上课不抬头,听写随便写,她叫我回答问题我就站着不说话。有一次她走到我旁边俯身看我写的练习题,头发扫到我手背,我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
元旦前那周,她终于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空荡荡的,其他老师都去开会了。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我的英语练习册,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周明远,"她说,"你最近怎么回事?"
"没什么。"
"你以前英语最好的,现在听写错了一半。"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练习册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你是在躲我吗?"
我抬起头。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有点疲惫,黑眼圈很重。我突然想到她信里写"我想你想得晚上睡不着",想到她要坐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重庆看那个人,想到她只是个小县城的高中老师,每个月两千出头的工资,攒钱买一条新裙子就为了去见他一面。
我鼻子发酸。
"陈老师,"我说,"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她愣住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的恼火。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备课本。"
"你翻我的备课本?"
"我不是故意的,我捡错了。"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嗒咔嗒,每一下都敲在我心脏上。然后她停下来,面对着我,双手撑在办公桌边上。
"所以,你最近这样,是因为我要结婚?"
我点了点头。
她又问:"为什么?"
这是我最怕的一个问题。我没有答案,或者说我的答案不能说出来。我总不能说"因为我喜欢你",那听起来像个笑话。一个十七岁的高二男生,喜欢一个二十四岁要结婚的女老师,这不是喜欢,这是青春期荷尔蒙的胡闹。
可那个下午我站在日光灯底下,突然不想再藏了。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从你讲虚拟语气那天开始就喜欢了。"
办公室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大得我自己都害怕。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发火。可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周明远,你才十七。"
"我知道。"
"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吗?"
"知道。"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过了一会她把手拿下来,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气的。"我有男朋友的。"
"我知道。"
"我们明年就结婚了。"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十二月的冬天,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她在那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再理我了。
"周明远,"她终于开口,"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她侧过头来看我,侧脸的轮廓在冬天的下午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是会被记过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我想了想,说了真话:"因为不说的话,我可能这辈子都会后悔。"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冬天呵出来的一口白气,转瞬就散了。
"行吧,"她说,"既然你这么有勇气,我也跟你说一句实话。"
我屏住呼吸。
"你现在说的喜欢,可能过两年你自己都觉得幼稚。但你既然敢说出来,我就给你一个机会——等你大学毕业后,如果你还喜欢我,如果你还记得今天下午说的每一个字,那时候你可以重新来找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前提是那时候我还没结婚。"
我愣在原地。窗外的麻雀飞走了,梧桐枝丫晃了晃,冬天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铺在她身上。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把那本练习册推到我面前,"现在,把错题改了。四十个单词,每个抄二十遍,明天交给我。"
我抱着练习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很冷,可我的脸是烫的。我把练习册贴在胸口,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走一步都觉得不真实。
后来高三那年我拼命学英语,把新概念从第二册背到第四册。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阅读。我妈以为我中了邪,只有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高考我考上了川外的英语系。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去学校看她,她在教室上课,我趴在窗户外头等她。下课铃响了她出来,看到我手里的通知书,眼睛亮了一下。
"川外?"
"嗯。"
"还是英语?"
"嗯。"
她笑了,那件鹅黄色的毛衣又穿在她身上。"行啊,以后咱们同行了。"
"陈老师,"我说,"你还没结婚吧?"
她歪着头看我,马尾晃了一下。"你管我呢。"
"我就问问。"
"先好好读你的大学,"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四年呢,变数多了去了。万一你碰到更好的呢?"
"不会的,"我说。
她没再说话,挥了挥手进了办公室。
那四年我没有碰到更好的。我碰到过几个很好的女孩子,其中一个叫沈露,笑起来有酒窝,对我特别好。可每次我想接受她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冬天的下午,想起那句"等你大学毕业后"。
沈露在大三那年跟我表白,我说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了。她问我那人什么样,我说她是我高中英语老师。沈露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说周明远你真是个傻子。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士服拍了合影,晚上就买了回县城的火车票。三个小时的绿皮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霓虹变成田野的暮色,我靠着窗一遍一遍演练见面要说的第一句话。
火车到站是晚上十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到一中门口,老梧桐还是那棵老梧桐,六月了,叶子绿得正浓。门口保安换了人,不让我进去,我报了名字说找陈若琳老师。保安翻了翻手机说陈老师上周刚调走,去重庆七中了。
我站在校门口愣了很久。行李箱的轮子歪了,拖在地上咔嗒咔嗒响。旁边的奶茶店还开着,老板换成了个年轻小伙子,正在那摇晃雪克杯。
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高二那年全班存过她的电话,我一直留着。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七年前一样,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好听。
"陈老师,是我,周明远。"
那头安静了几秒。奶茶店里的雪克杯还在摇,冰块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
"毕业了?"她问。
"今天刚拿的证。"
"哦,那你现在在哪?"
"我在一中门口。"
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穿过信号穿过电流穿过一千多个日夜穿过十七岁和二十四岁之间的所有东西,稳稳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你是来要那句话的答案的?"
"嗯。"
"周明远,"她说,"你知不知道,七年了,你变没变我不知道,可我老了七岁。"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那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听筒那边有风的声音,她可能在阳台上。重庆的六月很热,风里带着江水的气息。
"那你来重庆吧,"她说,"来了我给你答案。"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对着司机说师傅去火车站。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小伙子刚回来又走?"
"嗯,"我说,"有人等我去拿东西。"
司机笑了,一踩油门。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着我的学士服衣角。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没挂,那头传来她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那年早自习走廊上她对我说的那句"快去教室吧"。
我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我出发了。"
她回了一句:"嗯,我等你。"
电话挂断。出租车驶过县城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七年了。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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