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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天,我对父亲说,我只考了三百九十五分。
建材店里坐着几个来拿货的熟人。父亲把计算器往柜台上一摔,骂我连个大专都未必上得了,还白费了家里十几年饭钱。
我站在成捆的水管旁,手心沾着灰,没有解释。
第二天,他却包下县城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为考了四百三十分的陈浩办庆功宴。门口摆着两排花篮,酒水、礼品和宴席一共二十五万。
父亲换了件暗红衬衣,挨桌招呼客人。有人问起我,他只摆摆手,说我不争气,不值得提。
陈浩坐在主桌,胸前别着红花。他几次看向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拨弄桌布边缘。
酒过两轮,父亲让服务员添杯,说一会儿还有件大喜事要宣布。
宴会厅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周岚带着几名青禾项目的工作人员走进来,先向服务员确认厅号,随后当着满屋亲友问:“林宁在吗?”
我从角落站起身。
父亲端着酒杯回头,看清周岚的脸后,嘴边的笑一下收住了。
01
前一天上午,查分系统还没开放,父亲就出了门。
他说店里新到一批瓷砖,让我自己查,查完把分数发给他。临出门时,他又折回来拿车钥匙,顺手把电脑上的聊天窗口关了。
母亲去世后三年,家里的事越来越简单。水电费压在茶几玻璃下,冰箱里总有隔夜菜,谁回来早谁热饭。
我开电脑时,桌面右下角弹出一个下载完成的提示。
文件名叫陈浩升学宴合同。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陈浩我见过,是父亲一位朋友家的孩子,比我大一岁,复读过一年。父亲偶尔提到他,总说那孩子懂事,吃过苦。
合同订的是县城云庭酒店,日期就在查分次日。大厅四十八桌,每桌三千二,另有海鲜台、甜品台和定制酒。
后面还有红木礼盒、摄影、乐队、鲜花拱门。付款方式分三笔,已经付了十五万定金,余款和临时加项合计二十五万。
我往下翻,看到流程表。
迎宾、来宾致辞、学生敬酒、家长讲话。最后一项用红字标着,认亲敬酒,安排在主桌致辞后,主持人需提前清场控灯。
认谁,合同里没写。
父亲给我办过最热闹的一次生日,是十岁那年。母亲在家炒了六个菜,他从店里回来,带了一只奶油化开的蛋糕。
后来生意忙,他常说一家人没必要讲排场。高三开学时,我问过升学宴,他夹着花生米说,考上再说,钱得花在刀刃上。
电脑风扇低低转着,屋里有股昨晚蚊香烧剩的味道。我把合同从头看到尾,又点开付款附件。
汇款人的名字是父亲,联系电话也是他的。
十一点多,查分页面终于挤了进去。我看完页面,把准考证压进抽屉。手机上有父亲两个未接来电,第三个很快又打过来。
“多少?”
他那边很吵,有人搬砖,叉车倒车声一阵接一阵。
我看着桌面上的宴会合同,说:“三百九十五。”
电话里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冷笑。
“你还有脸说?”
我没出声。窗外有人收废纸,喇叭从巷口慢慢挪过去,把尾音拖得很长。
父亲问我是不是天天在学校混日子,又说早知道这样,就不该交那些补课费。他越说越快,最后让我立刻去店里。
我关掉查分页面,把电脑恢复成他离开时的样子。那份合同没有动,只记下了保存位置和签订日期。
到建材店时,卷帘门开了一半,里面坐着三个等装货的熟客。父亲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连杯子都没放下。
“自己说,考多少?”
我又报了一遍。
他当着几个人的面骂了起来,说我没出息,说母亲生前把我惯坏了。有人劝他少说两句,他反而把茶杯重重搁下。
“花了这么多钱,养出这么个东西。”
店里的吊扇转得很慢,茶叶梗贴在杯壁上。我低头看见鞋面落了一层白灰,便拿脚尖轻轻蹭了蹭。
他骂累了,才问我以后怎么办。
“还没想好。”
“有什么可想的。能上的学校就上,上不了就去打工。”
他接了个电话,语气很快缓下来。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他笑着应了几声,还问胸花和迎宾牌有没有送到。
挂断后,他发现我还站着,皱眉让我别碍事。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又拨出一个电话,提醒对方明天早点到酒店。说到最后,他压低声音,提了一句主桌上的敬酒流程。
外头晒得发白,柏油路面浮着热气。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顺着店门口的阴影慢慢往家走。父亲没有再问一次,那个分数是不是弄错了。
02
下午四点,周岚给我打来电话。
她以前和母亲在社区图书室共事,母亲住院那阵,她来家里送过几次书。后来图书室搬迁,我们见得少,只在节日偶尔联系。
“明天方便吗?项目材料还要当面核一遍。”
她说得很仔细,要看准考证、身份证和学校盖章的申请表。核验只是流程,相关情况暂时不适合对外说。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玻璃下压着的缴费单。
“能不能先别告诉我父亲?”
周岚顿了顿,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有,只是他忙,明天还要参加一场宴席。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她没有追问,只约好上午来家里。
“如果家里没人,我在楼下等你。”
我应下来,又问她为什么一定要亲自过来。
她说,除了这次材料核验,手里还有一件东西。是母亲生前托她保管的,等我成年后,在合适的时候交给我。
我十八岁生日已经过了四个月。
“是什么东西?”
“我答应过她,不能提前拆,也不能随便转交。”
周岚的声音不高。说完后,她让我把材料装好,别折损,也别沾水。
我去卧室找文件袋。母亲留下的旧书还在墙边,书脊被晒得褪了色。最上面那本夹着借阅卡,字迹端正,日期停在三年前。
父亲傍晚回来,手里提着两盒烟和一袋红绸带。他把东西放在沙发上,先问我有没有联系学校。
我说还没有。
“那就别瞎折腾了。你姨妈单位旁边有家打印店,缺个收银的。一个月三千,管午饭。”
他脱下鞋,袜底沾着建材店的黄泥。冰箱门开了半天,只拿出一瓶冰水,连我吃没吃饭也没问。
“我可能还能读书。”
“这个分数读什么?花几万块买个没用的文凭?”
水瓶捏得咔咔响。他说自己五十多岁了,没力气再供我折腾,趁年轻学点手艺,比在家丢人强。
我看着沙发上的红绸带,问他明天去哪儿。
父亲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说是朋友家孩子办升学宴,他过去帮忙。只吃顿饭,不是什么大事。
“要花二十五万吗?”
瓶口溢出的水淌到他手背上。
他抬眼看我,脸色沉了沉,问我是不是翻了他的电脑。我说弹窗自己跳出来的,他便骂我没规矩,家长的东西也敢乱看。
“陈浩只考了四百三十分。”
“比你高就行。”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备好了这句话。接着把红绸带塞进袋子,让我少管别人家的事,先想想自己配不配吃家里的饭。
我把文件袋搁到腿边,没再问。
吃晚饭时,他接连回了四个电话。确认桌数,确认礼品数量,还让人把主桌多留两个位置。轮到主持流程时,他起身去了阳台。
防盗门隔音不好。他说认亲环节不能删,答应过的事必须办。对方似乎有所顾虑,他压着嗓子安慰,说自己已经安排妥了。
我吃完一碗冷面,把碗洗净扣在沥水架上。
周岚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明天九点是否合适。我回了一个好字,随后清掉屏幕上的通知提示。
父亲从阳台回来,看见我拿着手机,随口问是谁。
“周岚。”
他的脚步顿住,阳台门在身后轻轻弹了一下。
“她找你干什么?”
我说是核验材料,明天会来。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却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什么材料?”
“学校报过的项目材料。”
父亲低头翻茶几抽屉,里面只有几节旧电池和母亲用过的针线盒。他把抽屉推回去,力度大了些,木板发出闷响。
我问他认不认识周岚。
“不认识。”
他说完便进了卧室。走到门边又停下,让我明早去姨妈说的打印店看看,别让人家等。
那晚,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十点以后,又给酒店打电话,把原定上午的宴席准备提前了一个小时。
我把身份证和准考证装进文件袋,放到枕头下面。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门缝下那道光,细细横在地板上。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父亲敲开我的房门,让我换件像样的衣服,跟他去酒店帮忙。
我说周岚九点要来核验材料。他皱着眉,说人家愿意等就等,陈浩的宴席不能因为我耽误。
云庭酒店门口已经铺好红毯。两排花篮从台阶摆到停车场,金色贺词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父亲把我安排在签到台,让我收礼金、记名字。他自己站在迎宾牌旁,不时抬腕看表。
亲戚陆续到了。有人问我的成绩,父亲抢在前头报出三百九十五,声音大得连门边的服务员都听见了。
“十几年书白念了,丢人。”
姨父劝他说孩子还小,可以再想办法。他摆摆手,转头指着大厅里的布置,说陈浩虽然只有四百三十分,至少懂事,知道体谅大人。
我握着礼金簿,没有抬头。
红纸边缘割着手腕,有点疼。来宾递过来的信封有厚有薄,我一笔笔记下姓名和金额,字写得比平时还稳。
堂姑问陈浩复读花了多少钱。
父亲说学费、住宿费、补课费加起来不少,不过花得值。陈浩这些年读书的费用,基本都是他出的。
“自己孩子考成这样,倒替别人操心。”
堂姑说完,朝我看了一眼。父亲脸色一沉,让她不懂就别乱讲,陈浩家里难,他搭把手是做善事。
陈浩和一个中年女人从电梯出来。他穿着新西装,领口有些紧,走路时总往下扯袖口。
到了签到台,他叫了一声林叔,又低声问我累不累。
我摇头,把他的名字写进来宾备注。父亲快步过来,嫌他胸花戴歪了,伸手替他重新别好。
陈浩弯腰时,衣领里滑出一枚旧玉坠。
那玉颜色发暗,边角磨得圆润。父亲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手掌拢住玉坠,替他塞回衬衣里面。
“别露在外头,容易磕坏。”
他说这话时很轻,和刚才骂我的声音判若两人。
我见过那枚玉。母亲去世后,我整理家中旧物,在父亲上锁的抽屉里看过一只空盒,内衬压着同样的葫芦形印子。
父亲发现我盯着,立刻转过身,让陈浩去主桌试话筒。
我在礼金簿最后一页记下几行字。宴席合同、二十五万、认亲敬酒、陈浩多年学费、旧玉坠。
写完后,我用一张菜单盖住那页。
十点左右,父亲把几个亲友叫到签到台前,又提起我的分数。他说我不肯认错,还摆脸色给长辈看。
“陈浩复读一年,吃了多少苦,人家吭声了吗?”
我仍旧没有解释。
姨妈苏兰刚进门,听见后把包放到桌上,问父亲是不是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骂。他冷笑,说自己教女儿,别人管不着。
苏兰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替我压平卷起的衣领。她没有劝我道歉,只让我去洗把脸。
卫生间的水很凉。我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额前碎发沾着水珠。
外面传来试音声。主持人念了几遍陈浩的名字,又照着流程提醒,主桌家长稍后要共同上台。
我擦干脸,回到签到台,把礼金簿最后一页拍进手机。
父亲走过来拿走菜单,没有发现下面那几行字。他只催我站直些,别让来宾看笑话。
04
主桌一共坐十二人,中间两个位置的椅背上系着深红绸花,和其他座位不同。
父亲让我把其中一个席卡摆到陈浩面前,另一个放在他母亲的位置。席卡上的名字是陈静。
陈静四十九岁,经营一家小餐馆。我以前只在父亲口中听过她,说是年轻时认识的老朋友,日子过得不容易。
她换了件墨绿色连衣裙,头发盘得整齐。服务员来问菜品时,父亲没开口,先让她拿主意。
旁边亲友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今天的女主人。陈静低头理餐巾,没有接话,父亲也没反驳。
我去休息室拿备用礼盒,经过半开的门,听见父亲和酒店经理核对尾款。
经理说还差十万元,账户已经扣款成功,只等财务开收据。父亲让他把票据放进合同袋,别摆在外面。
桌边露出一张银行回单。我看见付款账户的尾号,脚下没有再动。
那是母亲生前给我开的教育储蓄账户。
存折一直由父亲保管。高一时,他当着母亲的面说过,里面十八万元谁也不动,等我上大学交学费和住宿费。
我借口核对礼盒数量,拿起合同袋翻了一遍。三笔宴席款都从那个账户转出,余额只剩不到两万元。
父亲进门时,我还拿着回单。
“你动了我的大学费用?”
他先去关门,随后伸手把纸抽走,说家里的钱都是他挣的,怎么花轮不到我管。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
“她不在了,难道钱就烂在银行?”
他把回单折了两下塞进口袋,语气不耐烦。又说我这个成绩根本用不上十八万,拿来办正事,总好过交给野鸡学校。
休息室里堆着酒箱,纸壳受潮,发出一股霉味。我看着他胸前崭新的领带,忽然想起开学那天。
他曾拍着存折说,只要我能考出去,砸锅卖铁也供。
我问他认亲敬酒是怎么回事,他避开我的眼睛,只说朋友之间认个干亲,图个热闹。
“为什么瞒着我?”
“跟你有关系吗?”
门被人推开,陈静进来拿手提包。看见我们,她脚步一缓,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透明手机壳背后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发黄,年轻时的父亲站在河堤边,身旁是梳着长辫子的陈静。
两人靠得很近,父亲的手搭在她肩上。
陈静发现我看见了,立刻把手机装进包里。父亲站到我和她中间,让我出去招呼客人。
我问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年轻时同学聚会,有什么好问的。”
“你说过不认识周岚,也说陈浩只是朋友家的孩子。”
父亲沉下脸,叫了我的全名。他每次理亏又不肯解释,便用这种语气压住我。
陈静轻声劝他别在宴席前吵。她叫他国强,叫得很顺,不像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父亲拿走合同袋,推门出去。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警告,今天来的都是亲友,我要是闹事,以后别再进这个家。
陈静跟着走了。休息室只剩满墙的酒箱,空调出风口滴下一滴水,正落在地毯的暗斑上。
我拿出手机,给周岚发消息。
“核验地点改到云庭酒店,可以吗?”
她很快回过来,问是不是现在过去。
我把大厅名称和桌号发给她,又补了一句,请按原定流程办理,不必顾及宴席。
消息发出去后,我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外面乐队正在调鼓,低沉的鼓点隔着墙,一下下撞进来。
父亲承诺留给我的十八万元,只剩不到两万。那只红色存折,我已经三年没再见过。
05
十一点四十分,四十八桌基本坐满。宴会厅里混着酒味、香水味和热菜的油气,服务员端着汤盆在人缝里穿行。
父亲站上舞台,先感谢亲友捧场,又夸陈浩复读辛苦。说到四百三十分时,他刻意停了一下,台下响起零散掌声。
随后,他朝我坐的角落看过来。
“有些孩子,条件再好也不知道珍惜。考三百多分,还觉得家里欠她的。”
几桌亲戚跟着回头。我低头把手机录音打开,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陈浩坐在主桌,肩背绷得很直。他没有跟着笑,只把面前那杯橙汁往旁边推了推。
父亲让主持人继续流程。红灯照到主桌,陈静被请上台,她推辞了两次,最后还是站到陈浩身边。
主持人端来托盘,上面放着三只酒杯。
父亲举起一杯,说今天不只庆祝升学,还要把一件拖了多年的事办妥。以后亲友之间,称呼和座次都要改。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合同上那一行红字不是装饰。
直到此刻,他仍没问过我一次,查分页面是不是出了错。他只急着把另一个人的位置摆到所有亲友面前。
我谎报成绩,确实是在试他。
发现合同那一刻,我还存着一点不肯承认的念头。若他愿意先问清楚,若他肯替我查一次,或者只是留下一句还能复读,我都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他。
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当众骂我。第二件事,是拿走原本答应留给我的钱。
主持人请陈浩端酒。陈浩没动,父亲便亲手把杯子递过去,低声催他别在这时候犯犟。
宴会厅的门忽然打开。
周岚带着三名青禾青年成长项目的工作人员走进来。她穿着浅灰衬衣,手里提着文件箱,身后的人抱着一只硬壳证书夹。
门边服务员上前询问,周岚报了我的名字。
“我们来找林宁,完成材料核验和现场送达。”
父亲站在台上,手里的酒晃出几滴。他看清周岚后,没有下来,先问是谁让她们进来的。
我从角落起身。
“我请她们来的。”
亲友低声议论。父亲皱着眉,让我别拿无关的事搅乱宴席,还说我的分数没有什么值得核验。
周岚没有同他争,径直走到主桌旁,请工作人员打开文件夹。
红色证书露出来时,父亲还在催主持人放音乐。
周岚接过话筒,先说明青禾青年成长项目的评审流程,又核对我的身份证和准考证。大厅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送风的响声。
“经成绩复核和材料评审,林宁高考总分六百九十五分,入选本年度青禾奖学金项目。”
她把证书放上主桌,正面对着父亲。
父亲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红意一点点退下去。他盯着证书上的名字,又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
“你不是三百九十五吗?”
“是我骗了你。”
我说完,四周的议论声一下密了。先前劝我去打工的亲戚纷纷探身,有人拿出手机拍证书。
父亲从台上下来,抓住我的胳膊,问我为什么拿这种事耍他。我挣开他的手,把被攥皱的袖口慢慢抚平。
“我只想看看,你会不会再问一次。”
他张口要骂,目光却落到周岚手中的牛皮纸袋上。
纸袋边角磨旧,用棉线绕了两圈。封面上的字我一眼认了出来,是母亲的笔迹。
周岚把纸袋递给我,没有经过父亲。
“这是你母亲生前封存的。她写明了交付条件,我今天来之前,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父亲猛地伸手来抢。我把纸袋抱到胸前,向后退了一步,椅子被撞得在地砖上划出刺耳声。
周岚挡在我们中间,提醒他,保管委托写得清楚,东西只能交给林宁。
父亲盯着封面的字,额角冒出细汗。他说这是家事,让周岚马上带人离开,又叫服务员把宴会厅的门关上。
我低头看清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宁宁十八岁后,若林国强公开认回那个孩子,当天交给她。”
台上的红灯还照着三只酒杯。陈浩站在父亲身后,脸色发灰,陈静扶着桌沿,始终没有抬头。
父亲再次朝我走来,声音压得很低。
“把东西给我,回家再说。”
纸袋贴在手臂上,硬硬的,里面不止一张纸。棉线结已经发脆,只要轻轻一扯就能解开。
亲友没有散,青禾项目的人也还站在主桌边。宴席结束前,我只能选,是当众拆开,还是把母亲留下的话继续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