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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两千年的帝制史中,人的作用是多样性的。人可以作为建筑材料,是药材原料,是蓄血池,是祭品,是燃料。
一、人作为建筑材料
据载,张献忠攻城,驱民负土填壕,尸首为梯,攀城而上。
百姓被赶到城下,担土垒台。城上火炮弓箭放倒头一批,督战队旋即将尸首填入土中,夯作地基,再赶下一批接着垒。泥土吃透了血,泛出赭红,垒成一座肉台。有逃跑的,后队骑兵纵马追上斩了,尸首也填进壕沟。在这里,人死了不算完——尸首跟活人各有用处:活人搬土,尸体填沟。
这法子,秦始皇修长城时就熟稔了。蒙恬领三十万众往北去,民夫在石头缝里讨命,肩头磨烂,脊背压弯,把巨石一寸一寸挪上山脊。棍子落在背上,人倒下去,就地埋进城墙根。长城要是换个名字,叫地球上最长的一条墓地,也不算委屈了它——砖石垒着,骨头也垒着。
隋炀帝凿运河也一样。大业元年发河南、淮北男女百万,通济渠成了,人死四五成;大业四年又拉了一百二十万人修长城,过半没回来。男的使完了,妇女也拉上工地,跟牛马、石料、铁锹搁在一处,都是账本上的一笔。
二、人作为炼丹材料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天没亮,十六个宫女把绳子套上了皇帝的脖颈。《明史》和《实录》都记了这件事。
她们是药引子,月月被取血的药引子。
皇上信道,要炼长生丹。野史上说,方子里头有朱砂,有童子尿,还要处子的经血。为保"干净",宫女们不许沾荤,天天咽桑叶、喝露水。该来的不来,灌药往下打;打不下来,棒子往身上招呼,打到见了红才算完。正史上没有这些细碎,但她们挨的罪,后来勒皇帝脖子的那根绳子,都记着。
她们就是一排走动的血罐子。年轻的肚腹是管子,一月一回,经血刮下来,滤过,上炉。丹房里头,她们跟朱砂、水银列在一处,配方栏里写个"原料"。内廷的册子上留不下名字,至多写个"某宫婢"、"某氏女",更多时候连这也没有,太医院那本取血的簿子上,只有一个数目字。
皇上没死。十六个宫女剐了。但她们的手摸过的那根绳,把一件事捎给了后头的人:人肉做的料,也会硌手。
三、人作为器具
殷墟地底下,埋着一部拿骨头写成的祭册。
后冈那个坑里,七十三副骨架摞了三层。最上头那层身上有铜器,应该是商朝的贵族,带了家眷一起填进去的。祭祀的刀,杀到了自己人头上。铸铜作坊的火塘边,婴儿的头骨混着铜渣;大司空村的坑里,一个男人搂着幼儿,两副骨头绞在一块,夯土砸实了。尸骨摆放有规矩,随葬多少分高低,杀人都杀出了礼数。
商王占一回卜,龟甲在火上一裂,谁送命就定了。甲骨上头记人祭的,有一万三千多条。武丁有一片问:"侑于祖乙,百人?"对祖宗说话,客客气气,那一百个活人,在龟甲上就是个数,连个名号也摊不上。"伐"字画的是戈刃砍头,"刖"字画的是没脚的人,"燎"字画的是人架上柴堆——字就这么造出来的,一个一个,都蘸过血。
王陵外头的祭祀坑,几百米长,尸骨按男女老少分着埋。有一排年轻女的,跪着,脖子上刀口齐齐整整,像割庄稼。有摞在一块的小孩,细细的骨头压着骨头,考古的叫"婴儿坑"。最深那个坑里,十七个成年男的,腰上齐齐断了,上半截搁一层,下半截搁一层,像是照着哪本失传的礼书办的。殷墟挖了一百多年,光人祭骨头就起了两千多副,才挖了不到三分之一。黄展岳先生那本书里算过,光武丁那时候,杀掉的牲人就五千往上。
隔着玻璃,看见白花花的脑壳,看见小孩细得像柴火的肋条,看见龟甲上刻着"用羌"、"用仆"、"用妾"。"用"字后头跟着族,跟着身份,跟着一条命。殷商人觉着,神得吃,祖宗得供,地基得拿人垫。破土、立柱、合龙,都得杀人告祭。活着的人站在坑边上,看黄土一锹一锹埋下去,心里踏实:神吃饱了,祖宗舒坦了,商朝又稳了一程。
四、人作为统治产品
商鞅变法是个坎。打他这儿起,皇权不光会用人,还会造人了——按尺寸做,按定额出,用坏了再换。
《商君书》翻来覆去就两个字:耕,战。种地和打仗,旁的统统是闲事。在商鞅那儿,老百姓只有两样能当:地里的牛,阵上的狗。为了把活人敲打成这两样东西,秦国弄出来一套最密的户口连坐——五家一伍,十家一什,眼睛贴着窗户盯邻居的动静,嘴长在别人脖子上。"不告奸的腰斩,告了奸的跟砍了敌人脑袋一样赏。"人不是自家的了,连爹娘老婆孩子都不是自家的了,织进一张互相咬着的网里头,人人嘴里叼着邻舍的命。
商鞅拿律条把人从血肉里提出来,重新浇模:庄稼人不许做买卖,贵族不许翻书,外来的读书人不准入境,旁的枝枝杈杈一概砍净,就剩两杆秃枝:耕,战。人成了机器上的零件,拆了能换,坏了能扔。秦军阵里头,砍下的人头论颗记功,跟缴来的盔甲弓箭记在同一本账上。
往后两千年,凡是秦制的变种——编户齐民把肉身子钉在田埂上,保甲把眼珠子焊在邻家的窗纸上,科举把脑仁儿旋进四书五经的模子里——全是一条流水线上的活。朝廷用不着人,它要的是锄地的胳膊,扛枪的脊梁,上税的册子,磕头的骨节。人心里那点痒痒,脑里那点活泛,都是不合格的废品,该剔的剔,该掰的掰,该毁的毁。
接下来介绍我已经出版的三本书。
《两京十三省:明朝政治得失》讲述的是明朝历史的教训。
《边患:从嘉靖到万历》讲述的是从嘉靖到万历年间,明朝的北部边疆问题。
《无解的困局:大明最后的60年》,讲述的是万历到崇祯的是如何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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