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月五号,我都给岳父林国福两千块钱。转账他不会用,我就把现金装进信封,搁在饭桌上。
药费另算。降压药、止痛膏,还有他偶尔去社区门诊开的药,票据拿回来,我一张张收着。两年来,没短过一次。
那天晚上,他捏着信封,没有马上收。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林秀梅正炒豆角,蒜末焦香飘了满屋。
岳父从裤兜摸出一个小本,戴上老花镜,把日期和两千块钱记了下来。字写得慢,一笔一画,像他从前在木板上放线。
我问他记这个干什么。他合上本子,说怕年纪大了,账弄混。
随后又补了一句:“我有存款,不用你们总惦记。”
我差点笑出声。
七十二岁的人,没有退休金,老伴走后搬来我家,吃住看病哪样不是我的钱。他所谓的存款,能有多少,几百还是几千?
林秀梅端菜出来,瞪了我一眼。我没再问,只把药店小票塞进抽屉,拉得有些重,里面一沓票据哗啦响。
岳父低头吃饭,掉在桌上的米粒也捡进嘴里。那只信封压在他碗边,始终没装进口袋。
说出来挺难听。这两年,我越来越看不起他。
不是因为那两千块,也不全是药费。是他明明靠我养着,偏要把腰板撑得笔直,弄得好像从没欠过谁。
吃完饭,他把信封收好,又在小本上按了按。我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堵得慌,却说不清到底气什么。
01
岳父住进来那年,刚满七十。乡下的老屋常年漏雨,老伴也没了,林秀梅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一个人守着。
我家是省城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周晨那时常住公司宿舍,腾出的房间正好给外公。岳父只带来两床旧被子、几件衣服,还有一只用了多年的木头工具箱。
林秀梅收拾房间时,我说:“住就住吧,家里总有他一口饭。”
那话当时是真心的。我的建材店开了十几年,虽不算大,老客户不少。每月交完房贷,付完店员工资,还能剩下一些。
岳父吃得少,不挑菜。早晨一碗稀饭,中午有什么吃什么,晚上剩菜热一热,他也不吭声。可同住久了,小事像鞋底的沙,磨得人烦。
洗手的水,他接进旧盆里,留着冲厕所。客厅灯开得早了,他会顺手关掉。空调温度调低一点,他披件褂子坐着,嘴上说不冷。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见厨房亮着灯。他正把一棵蔫白菜外面的叶子剥下来,拿水泡着,说第二天还能炒。
我说:“坏了就扔,吃坏肚子更花钱。”
他翻了翻菜叶,声音不高:“没坏,洗净就行。”
第二天,那盘白菜还是上了桌。我没动筷子,林秀梅吃了大半盘。她知道我不高兴,收碗时故意轻手轻脚。
后来我买东西,岳父总要问价。米多少钱,油多少钱,连厕所里的纸也问一提几包。我回答两次,第三次就不耐烦了。
“爸,你不用操心,缺什么我会买。”
他听了便不问,过几天却把用剩一半的肥皂粘在新肥皂上。洗脸毛巾破了边,也不肯换。
林秀梅总说老人穷惯了,不是针对我。她夹在中间,既怕父亲受委屈,又怕我觉得家里没人领情。
我偶尔说一句重话,她当晚就会多炒个我爱吃的菜。岳父则跟没听见一样,饭后把桌子擦净,回房关门。
这种沉默比顶嘴还叫人窝火。
我在店里忙一天,搬瓷砖、对货单、催账,回家看见他坐在阳台晒太阳,脚边一杯白开水,心里难免不平。
我四十八岁,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剩几年。林秀梅在超市收银,一个月工资只够日常开销。周晨刚工作,自己租房吃饭,也攒不下钱。
一家人的担子,好像都压在我肩上。岳父越省,我越觉得他心里清楚,清楚自己没有进项,只是不愿把话说软。
每月给钱时,他从不说谢。还是照旧拿出小本,记日期,记数目。记完把钱夹进去,锁进床头柜。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这钱你都花哪儿了?”
他抬眼看我,镜片上反着窗光。“该花的地方。”
这回答让我噎了半天。我供他吃,供他住,药费也包了,他还有什么该花的地方不能讲?
晚上我跟林秀梅念叨,她正叠超市的工作服,领口沾着一点酱油色的污迹。
她说:“爸一辈子就这脾气,手紧,话也少。你别总盯着他。”
“我盯他干什么?钱是我给的,问一句都不行?”
林秀梅把衣服压平,没有再接。卧室外传来咳嗽声,岳父去卫生间,拖鞋擦着地板,走得很轻。
周晨周末回来,我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他听。儿子正低头拆外卖筷子,听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外公平时根本没怎么花那两千块。”
我说他懂什么。老人买点东西还能跟外孙汇报?
周晨扒了两口饭,说外公连瓶饮料都舍不得买,每次坐公交也挑便宜的线路。有时为了少换一次车,宁可多走两站路。
我听得更不舒服。“给他钱是让他用的,不是让他做样子。”
儿子张了张嘴,没再说。岳父从厨房端出汤,像是没听见,给每个人盛了一碗,自己那碗只有汤,没捞肉。
我把勺子往锅里一伸,捞了两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他又夹给周晨,说年轻人上班累。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的挂钟走动。明明是我拿钱养家,到了饭桌上,却好像我才是那个处处计较的人。
02
入秋以后,我发现岳父常在清早出门。
天刚亮,他就轻轻拉开防盗门,肩上挎着一只旧布袋。袋口磨得起毛,底下有块颜色更深的补丁。
头几次我以为他去买菜。可他回来时手里没有葱,没有肉,布袋却鼓着一团,进门便直接拿回房间。
我问他去哪儿。他弯腰换鞋,只说:“出去转转。”
省城早高峰挤得厉害,他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能转到哪里去。我还想问,林秀梅从厨房探出头,叫我赶紧吃面,店里不是还有人等。
岳父通常八点多回来。有时额头冒汗,裤脚沾着灰;有时手背冰凉,进门先捧着杯子喝热水。
他不让林秀梅洗那只布袋。自己接半盆水,蹲在阳台搓两下,晾在最靠墙的铁丝上。水流出来,灰黑灰黑的。
中午家里没人,他下午也会出去一趟。回来后关上房门,过一会儿,里面传出硬币碰桌面的脆响。
有天我提前从店里回来,门没关严。岳父坐在床边,把一把零钱摊在报纸上,一块、五角地分开。
旁边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小票。他戴着老花镜,脸快贴到纸面,拿笔慢慢写着什么。
见我进门,他用报纸一卷,把零钱收了起来。
我倚在门边问:“爸,你最近忙什么呢?”
“没忙。”
“那天天往外跑?”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抽屉。“人老了,也不能整天坐家里。”
那副不肯多说的样子,又把我惹烦了。吃我的,住我的,出去做什么却遮遮掩掩,好像家里人会占他便宜。
我扫了一眼床头柜。柜门关得严实,钥匙用红绳系着,挂在他裤腰上。每次走路,那把钥匙都会轻轻撞着皮带扣。
林秀梅下班后,我把看到的事告诉她。她洗着手,指甲缝里留着超市打印纸的黑灰。
“他愿意出去就出去,省得闷在家里。”
我说:“七十多了,万一在外头摔着,谁管?”
她关掉水龙头,看了我一会儿。“你真是担心他摔着?”
我没回答,拿起遥控器换台。电视里声音很热闹,客厅却只有岳父削苹果的沙沙声。
他把苹果皮削成细长的一圈,递给林秀梅。轮到自己时,只啃了果核边剩下的那点果肉。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岳父下楼时扶着栏杆,每走几级就停半步。膝盖像不太听使唤,落脚又慢又沉。
到了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缓了一会儿,才把旧布袋往肩上提。晨雾没散,他的背影缩在两排电动车中间,很快拐出了小区。
晚上吃饭,他把超市优惠单拿得离脸很近。纸都快碰到鼻尖了,还眯着眼辨上面的价格。
林秀梅说灯暗,要给他换个亮点的台灯。他摆摆手,说印得太小,不关灯的事。
我随口道:“看不清就别研究,家里买东西不用你算。”
岳父把单子叠起来,放到一旁。筷子在碗沿停了片刻,接着夹了一根豆角,慢慢嚼。
周晨那晚回来拿换洗衣服,碰上外公清点零钱。儿子出来后问我,外公是不是在外面帮人干活。
我嗤了一声:“他那腿脚,谁敢用?”
周晨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说外公最近上楼越来越慢,让我们多留心。我嘴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没退休金的人,手里攥几块零钱,也要弄得神神秘秘。早出晚归,问什么都不说,还总念叨自己有存款。
第三天清晨,门锁又轻轻响了。我隔着窗帘看他下楼。旧布袋空瘪地贴在背上,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来揉了揉膝盖。
我没有追出去。转身洗脸时,听见楼道里那串缓慢的脚步声,一层一层,终于听不见了。
03
建材店的生意,是从入秋后慢慢冷下来的。
以前一早开门,送货车能在门口排两辆。那阵子,店员小郭把卷帘门拉起来,街上除了卖早点的蒸汽,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几个老客户原先答应要的瓷砖,一拖再拖。有一家已经送了货,说月底结账,到了月底又说工程款没下来。
我打电话催,对方态度倒客气,只是不给准话。十几万货款压在外面,仓库里新进的板材又占着资金。
供货商老赵来店里坐了两次。第一次还喝茶,第二次连杯子都没碰,把结算单推到我跟前,让我一周内付清。
“建军,我也得往厂家交钱。”
我点头,说这几天就转。等他走后,我把单子翻过去,背面被汗水沾出一块深印。
月底还有三个店员的工资,铺面租金也该交了。计算器按了几遍,差额都在十几万往上,怎么挪也堵不住。
林秀梅问店里忙不忙,我照旧说还行。她每天站十个钟头收银,回家脚腕肿得袜口都勒进肉里,我不想让她跟着着急。
岳父却不知从哪儿看出了不对。
那天我回来晚,饭菜已经凉了。他坐在餐桌旁等我,面前放着那副老花镜。见我进门,先问店里是不是缺钱。
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你这几天吃不下饭。”
我进厨房盛饭,锅里的米已经结了一层硬皮。岳父跟到门口,又问外面欠了多少,最近要付多少。
他问得太细,像在盘我的账。我本来就憋着火,听两句,后背都发紧。
“店里的事你不懂,别操心。”
他说自己做木匠那会儿,也碰过人家拖工钱,知道手头断钱是什么滋味。
我端着碗从他身边挤过去。“那是几百块的工钱,跟做生意不是一回事。”
岳父没反驳,坐回原处。过了一阵,又低声问:“差得多不多?”
我想起他成天念叨自己有存款,忽然明白了似的。他哪里是关心店,不过是等着我说困难,好显出自己那点钱也有分量。
“真缺了,你能拿多少?”
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眯着。“你先说数。”
“十八万。听清了吗?”
我随口报了个眼下最急的数,语气带着刺。认定这个数字足够让他闭嘴。
岳父没吭声,从衣兜里摸出小本。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低头写了几行,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
我伸手想拿,他马上合上本子。
“记什么呢?”
“怕忘。”
我冷笑一声。“我的欠账,你怕忘什么?”
他把本子装回兜里,转身回房。走到门口时扶了一下墙,膝盖弯得迟缓,门随后轻轻关上。
那晚供货商又打来电话,说最迟下周付款。挂断后,店员小郭发来消息,问工资能不能照常发。
我回了一个能,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联系两个同行,想把仓库里的货低价转掉。一个说库存太满,另一个把价格压得几乎见底。
银行那边也问过。房子还在还贷,店里流水这几个月又难看,能周转出来的钱远远不够。
回家时,岳父正在阳台收那只旧布袋。看到我,他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问老赵是不是又来催钱。
我心口一沉。“你去过我店里?”
“路过,看见他了。”
“你少往那边跑。”
岳父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我看着他那副什么都知道一点、偏又不肯讲明的样子,火气直往上顶。
他回房后,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门缝底下亮着灯,笔尖划纸的细响断断续续。
我的店快被欠款拖空了,他却还在里面记账。至于记给谁看,我懒得再问。
04
老赵给的期限只剩三天,我连着两晚睡在店里。
躺椅窄,翻身就撞到扶手。夜里卷帘门被风吹得哐哐响,我盯着货架上的样品,觉得每一块瓷砖都在占我的钱。
第三天早上,林秀梅送来换洗衣服。她把保温桶放下,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几笔款没回来,很快能解决。”
她没全信,却也没追问,只叫我别硬撑。临走时说,岳父昨晚一直等我,想问店里的事。
我一听就烦。“让他管好自己。”
中午,岳父果然来了。他背着那只旧布袋,站在店门外缓了半天,才跨过门槛。
小郭正整理送货单,客气地给他倒水。岳父没喝,围着货架看了看,又问我欠款还差多少。
我把他拉到柜台里面。“你到底想干什么?”
“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呢?”
他看了眼小郭,声音压低了些。“家里人,有事不能瞒。”
这话像针扎在我耳朵里。一个吃住都靠我的老人,竟站在我的店里,教我怎么扛事。
我把账本合上。“你不是说自己有存款吗?先管好你那几个钱,别来查我的账。”
小郭低头搬纸箱,装作没听见。岳父脸上的皱纹抖了一下,伸手去拿柜台上的结算单。
我先一步抽走。“看得懂吗?”
他站了几秒,提起布袋走了。经过门口那级台阶时,脚下晃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撑住。
我没有出去扶。
晚上回家,林秀梅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坐在沙发上等我,超市的工作服还没换,胸前挂着工牌。
岳父在餐桌旁择菜,一把芹菜铺在报纸上。周晨也在,正蹲下给松动的凳腿拧螺丝。
我刚放下包,林秀梅就问:“你今天对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回来一下午没吃东西。”
岳父把择好的芹菜拢到盆里,说自己不饿。林秀梅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圆场,仍盯着我。
这几天压着的焦躁一下冲了出来。我说店里的事已经够烦,他还跑去问东问西,谁受得了。
岳父洗了手,从衣兜里拿出那个小本。“你每月给我的钱,我都记着。该算的,往后能算清。”
我听见这话,笑了。“怎么,你还准备还我?”
“我不用人养。”
“你不用人养?”
我指着桌上的药盒,声音越来越高。“这房子谁供的,饭是谁买的?你没退休金,哪来的底气说这话?”
周晨站起来,叫了声爸。我摆手让他别管,胸口那团火已经压不住。
“你天天弄个小本记钱,早出晚归攥几块零钱,就觉得自己能过日子了?”
岳父没说话,脸侧向窗户。外面楼道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斜照在他半边肩膀上。
我继续说:“有本事,你就自己出去过。别住我的房,吃我的饭,还跟我说不用人养。”
林秀梅猛地把工牌摘下来,扣在茶几上。
“周建军,你早就把我爸当累赘了,是不是?”
她从没这样连名带姓叫我。脸上没有泪,只是下唇紧紧抿着,像收银时碰上难缠的顾客,忍到最后一刻。
我说自己讲的是事实。两年里,谁出的钱,谁扛的这个家,难道还不能提?
“你出钱,就能糟践人?”
“我哪句说错了?”
林秀梅站起来,挡在岳父前面。“爸省下一口饭,也没跟你要过一句好听的。你心里不顺,就都往他身上倒。”
屋里只剩水龙头没关严,水珠一下下落进不锈钢盆。周晨弯腰关紧,又把那盆芹菜端到厨房。
岳父把小本放回衣兜,慢慢站直。
“秀梅,别吵。”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躲,也没有怒。“建军,你最迟什么时候要钱?”
我以为他还在逞强,故意扯了扯嘴角。
“后天上午。十八万,你拿得出来吗?”
岳父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扶着餐桌回房,那只旧布袋还挂在门后。门合上以后,林秀梅把凉掉的饭菜一盘盘端回厨房,始终没再看我。
周晨临走前,站在玄关低声说:“爸,你今天过了。”
我没留他。防盗门关上时震了一下,鞋柜上的药店票据落了几张。我弯腰捡起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05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个答应回款的客户也变了口风。
他说项目还没验收,只能先给两万。我握着电话,听见自己还在客气地说理解,另一只手却把桌上的烟盒捏扁了。
两万刚够补一部分工资。老赵那边十二万,另外一家板材商六万,谁都不肯再等。
我把能催的人都催了一遍。有人不接,有人说过几天,还有人反过来问我能不能继续供货。
下午四点,小郭过来拿送货单,小声问工资。我说晚上一定给,等他走后,手机上的余额只剩四万多。
我坐在店里算到天黑。卖车来不及,低价清货也凑不齐。若拖欠工资,几个店员的日子不好过。若不给供货商,下一车货就进不来。
卷帘门落下时,铁片刮过轨道,声音又尖又长。我关了灯,在黑里坐了十来分钟,才回家。
饭桌上摆着一锅面条,已经坨成一团。林秀梅坐在沙发边,岳父在阳台,周晨也被她叫了回来。
没人动筷子。
林秀梅问:“到底差多少?”
我脱下外套,袖口沾着仓库的白灰。想再说没事,可那句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十八万是眼下的数。”
岳父从阳台走回来。“什么时候?”
“明早十点。工资和货款都得补上。”
周晨问要是不补会怎样。我倒了半杯凉水,一口喝下去,胃里跟压了块冰。
“店开不下去。车也得卖。”
林秀梅坐着没动,好半天才说家里还有几万块定期,可以先取。那是周晨刚工作时,我们给他留的成家钱。
我摇头。取出来也不够,还会把家底掏空。
岳父问:“还差的那些,一点办法没有?”
听到他开口,我又想起昨晚那些话。火气没了,只剩一阵发虚。我不敢看他,把杯子放到桌上。
“没有。”
岳父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林秀梅以为他被我伤了,起身想跟进去,他却从里面把门关上。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只碗,面汤上结了一层薄皮。过了几分钟,房门里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
岳父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蓝布。布包不大,用一根洗得发白的带子缠了两圈。他坐到饭桌边,一圈圈解开,动作慢得让我心烦。
我说:“爸,今晚别弄这些了。”
他没理我。蓝布里面还有一层塑料袋,袋角已经发脆。打开以后,露出一本发黄的存折。
我一时没认出来,只觉得那东西眼熟。林秀梅往前走了两步,叫了一声爸,声音有点抖。
岳父戴上老花镜,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又凑近看了看。随后推到我面前,用掌心压住。
“拿去。”
我低头看见户名,确实是林国福。再往下看,余额栏里一长串数字挤在窄格里。
三十万元。
我数了两遍小数点前的位数,又抬头看他。岳父的手还按在纸页上,虎口有几道旧裂纹,里面嵌着洗不净的黑色。
“这是谁的钱?”
“我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
岳父摘下眼镜,折好镜腿。“先把店里的事办了。”
林秀梅伸手来拿,被他挡开。她急得脸都红了,说这钱不能动,至少今晚不能动。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多钱。你先说清楚。”
岳父把存折朝我又推了一寸。“钱是真的,名字也是我的。明早去取。”
我盯着那本发黄的存折,脑子里全是过去两年的画面。每月五号,我把两千块装进信封,他当着我的面记下日期。那些药费小票,那些被我说得一文不值的零钱,还有昨晚我让他有本事自己出去过。
现在,三十万元压在我面前,比店里那摞欠款单还沉。
林秀梅按住我的胳膊。“建军,你别拿。”
明早十点前补不上工资和货款,我就只能关店卖车。可眼前这个没有退休金、一直靠我供养的老人,偏偏拿出了能救店的钱。
岳父把钥匙也放到桌上,金属碰着桌面,轻轻一响。
“手续要什么,明早我跟你去。”
妻子让我别动,我却已无路可退。接不接,伤的都是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