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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手电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张彪撑着一把大黑伞,嘴里嚼着槟榔,大摇大摆地走到驾驶室车门旁。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副驾驶座时,张彪嚼槟榔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那双原本带着审视的三角眼瞬间瞪圆。
“哟呵!我当是谁呢,大半夜开着破平板车在高速口晃悠。”张彪把手电往驾驶室里又晃了晃,嘴角咧开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这不是咱们宏盛高高在上的林总监嘛!怎么着,下午刚脱下西装,晚上就跟着老周这个破产鬼出来拉大货了?这落差……啧啧,受得了吗卫东哥?”
老周那张黑脸瞬间沉了下来,右手猛地摸向驾驶座底下的实心钢制轮胎扳手,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林卫东伸手按住了老周的手臂。
他摇下车窗,雨丝扑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林卫东看着张彪,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张彪,省道和高速入口的联合治安检查,是由交警和路政联合执法。”林卫东的声音不高,但在雨夜里字字清晰如刀,“宏盛的货运车队,没有行政执法权,更没有私自设卡拦截社会车辆的资格。”
张彪脸色微变,冷笑一声:“林卫东,你少拿以前那套官威吓唬我!你现在就是个被开除的闲汉!我接到举报,怀疑有社会车辆套牌宏盛的物流标识……”
“上个月十七号,华东二号仓偷油漏损的三万八千块,我压在运营部抽屉里的核查报告,还没送去经侦支队。”林卫东目光冷冷盯着张彪的眼睛,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赵海峰保得住你的车队长位置,保得住你名下那两本假挂靠行驶证吗?”
张彪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握着手电筒的手肉眼可见地晃了晃。
那起偷油案是他带人干的,原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觉,没想到林卫东早就把证据扣死了。如今林卫东虽然被裁,但真要把事情捅到经侦,赵海峰第一个就会弃车保帅把他扔出去顶罪。
“老周,起步,过闸。”林卫东收回视线,淡淡吩咐道。
老周狠狠瞪了张彪一眼,一脚油门踩到底。柴油重卡的排气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浓黑的烟尘喷了张彪一身。沉重的十三米平板半挂车擦着张彪的雨伞,呼啸着冲过了收费站通道,直奔江北县。
后视镜里,张彪站在雨中,脸色铁青,狠狠把槟榔啐在地上,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凌晨三点二十分,江北县红旗机械厂旧址。
锈迹斑斑的铁大门在雨夜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老保管员陈建国披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提着一盏防爆手电筒,身后还跟着两个拄着拐杖、面容枯槁的老工人,焦急地在风雨中张望。
“林经理!快,快进三号库!”陈建国迎上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三号库房是一座苏联时期援建的挑高红砖厂房。厚重的铁门推开,一股浓郁的机油与陈年木屑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库房最中央,两座用厚重防雨油布严密包裹的庞然大物静静矗立在水泥基座上,宛如两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林卫东一把扯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扔在地上,动作利落地翻上机床基座,哗啦一声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厚重帆布。
在手电筒雪亮的光柱下,墨绿色的机床铸铁外壳泛着沉静的金属光泽。铭牌上清晰地刻着一行德语与出厂编号——“MAGDEBURG 5-AXIS MACHINING CENTER”。
林卫东单膝跪地,用手指抹开导轨防护罩上的密封黄油。
光洁如镜,没有一丝划痕,主轴锥孔内的防锈涂层完好如初!
老周也爬了上来,颤抖着手摸着那粗壮的滚珠丝杠,眼眶发红:“老天爷……主轴动平衡都是出厂封死状态,这特么连磨合期都没过,就是全新的母机啊!”
陈建国带着两个老工人,从角落的铁柜里合力搬出六只沉重的樟木箱子。箱盖一撬开,里面密密麻麻卡着数十套带有激光防伪标的原装超硬质合金铣刀和精密刀柄。
“这六箱刀,当年光是进口报关税就交了四十多万。”陈建国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厂子垮了,这帮败家子竟然要当废铁砸!”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现金,连同老周的那两千八百块,整整八千块钱,双手递到了陈建国满是老茧的手中。
“陈师傅,这是定金。机器我拉走,等变现之后,我按市场残值溢价的百分之二十,给厂里的老伙计们补齐下半年的医药费。”
陈建国双手哆嗦着接过钱,嘴唇颤抖,正要说话,寂静的厂区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与刺目的车灯强光!
“砰!”
三号库的大铁门被暴力撞开!
两辆满载渣土的重型自卸王卡车直接堵死了大门口,后面跟着一辆冒着黑烟的轮式装载铲车。七八个手持钢管、满身酒气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跳下车,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正是江北县恶名昭彰的收废霸主——“黑子”。
“操他妈的陈老头,你长了几个胆子?!”黑子拎着一把沉重的八角大铁锤,一口浓痰吐在机床底座上,“清算组的刘主任收了老子五万块茶水钱,这整个三号库的废铁全归老子包圆了!铲车,给我开进来!先把这两坨大铁疙瘩砸碎了装车!”
铲车的铲斗轰然扬起,柴油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建国和两个残疾老工人吓得脸色惨白,老周则一把抄起实心钢扳手,横身挡在机床前,额头青筋暴跳:“黑子,你动一下试试!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老周,退后。”
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打破了对峙。
林卫东从机床上跳了下来,一步步走到黑子面前。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被雨水打透的白色衬衫,两鬓微白,但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在大型企业高层执掌数万人供应链沉淀出的凛冽威严。
黑子被林卫东的气场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铁锤:“你特么又是哪根葱?在这跟老子装大尾巴狼?!”
林卫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红头文件,直接拍在黑子的胸口上。
“我是宏盛供应链的前首席资产清算代表林卫东。这份是市国资委对红旗机械厂核心重型工业装备的特种监管备案号。”林卫东指着机床上的铭牌,声音冰冷刺骨,“这两台不是报废资产,属于国家二级监管精密工业母机。按照刑法第275条与国有资产流失防范条例,故意损毁或者私自低价变卖特种监管设备,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万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黑子愣住了,狐疑地看着那份密密麻麻印着法条和红章的文件。
林卫东没有给他思考喘息的机会,直接拿出手机,当着黑子的面按下了免提键。
“喂,江北县招商局李副局长吗?我是林卫东。我在红旗厂三号库,宏盛的重型设备转运遇到了点涉黑强拆的阻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极其严肃的回应声。
黑子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在江北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敢欺负老弱病残的下岗工人,但他绝不敢跟掌握实权的招商局和国资监管部门硬碰硬。
林卫东挂断电话,目光直视黑子,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黑子,出来混无非是求财。这两台机器砸碎了,你按废钢卖最多赚两万块,还要背上刑事责任。我现在雇你的铲车和两辆自卸车帮我吊装护送到高速口,现场给你结五千块现金劳务费。你既赚了干净钱,又不用担半点风险。干,还是不干?”
黑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看着林卫东递过来的厚厚一叠现金,又看了看旁边满脸煞气的老周,最终狠狠一咬牙,把铁锤扔在地上。
“……操!林总是吧?算你狠!兄弟们,把钢丝绳套上,动作麻利点,别刮了漆!”
清晨六点四十分,朝阳终于撕破了厚重的云层。
两台巨大的马格德堡数控机床与六箱精密刀具,稳稳当当固定在老周的十三米低平板半挂车上。绑扎带拉得像琴弦一样紧绷。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机油,冲林卫东咧嘴大笑:“卫东,成了!咱们只要拉到昆山精工模具厂,这单转手就能净赚三十万!”
林卫东站在晨光中,浑身湿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昆山精工模具厂老板王大富的电话。
电话接通,林卫东刚开口:“王总,货我已经装车了,两台原装马格德堡五轴……”
然而,电话那头却传来王大富阴阳怪气的冷笑:
“卫东啊,消息传得可真快。昨天下午宏盛的赵副总刚跟我通了气,说你已经被公司扫地出门了。王哥我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信誉和背景。你现在没名没分,这批货你又急着出手吧?两台机床加上刀具,我最多给你出十五万。你要是嫌少,就拉去烂在手里吧!”
“嘟……嘟……嘟……”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老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脸色惨白地看着林卫东:“十五万?那杂种连成本价都不肯给!卫东,昆山是华东最大的模具集散地,王大富要是封死我们,这批货我们卖给谁?!”
林卫东握着发出盲音的手机,抬起头,迎着刺目的朝阳,眼神冷冽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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