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公司破产那天，办公室里跟遭了贼似的。
文件撒了一地，电脑主机被搬走了三台，打印机歪在过道边上，线都没人拔。
三十七号人的工位，全空了。
只有我的工位还留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林雨涵坐在最里面的隔间里，桌上的茶凉透了，杯沿沾着口红的印子。
她拿着手机一个一个打电话，每通电话的开头都是“王总，您好，我是林氏的小林”，等到结尾，声音就低下去，变成“好的，打扰您了”。
她挂了第五个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出声，就那么坐着。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
门卫郑志国蹲在门厅外边抽烟，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财务室的孙玉瑛没走，抱着个黑色塑料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我拎着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盒饭，走进办公室，放到林雨涵桌上。她没抬头，说了一句：“我不饿。”
我说：“不饿也得吃，你早上就没吃。”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底下是青的，嘴唇起了一层皮，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陈浩宇，”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走？”
我说：“走了，你那盆绿萝谁浇水？”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饭盒打开了，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饭。
办公室外面有人喊：“林雨涵！出来对账！你们公司欠我们一百六十万的板材钱，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她夹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看着她走到门口，背挺得很直，像去上刑场一样。
郑志国掐了烟，站起来，手里的不锈钢茶杯往桌上一顿。
孙玉瑛打开财务室的门，手里攥着一沓账本，站到她身后。
整个公司，就剩下我们四个人了。
大门外头的横幅拉起来了，红底白字，写着“还我血汗钱”。供应商的纸箱子堵了半条街，路过的行人都在看。
林雨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01
那天下午，林雨涵被堵在门口三个多小时。
为首的那个板材商姓吴，嗓门大，烟味重，一上来就把一沓对账单拍在她面前，说今天不给钱就不走。
林雨涵没辩解，也没摆架子，就站在那里，把对账单从头翻到尾，然后说：“吴总，这笔账，我认。您给我十天时间，我一定还您。”
吴总冷笑了一声：“十天？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林雨涵，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这公司都要黄了，我凭啥信你？”
林雨涵没吭声。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贴着封条的玻璃门，面前是一群催债的人。
风吹过来，她大衣的下摆被掀起来，她也没去拉。
我当时站在门厅里面，手里攥着一把备用的门钥匙，其实也没想好要干嘛。
孙玉瑛比我动作快，她拿着个保温杯走出来，递给林雨涵：“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林雨涵接过去，喝了一口。她把水杯还给孙玉瑛的时候，手是稳的。就那一下，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后来不知道吴总自己是不是也骂累了，撂下一句“十天，就十天”，带着人走了。林雨涵站在门口，看着那帮人的背影，好半天没动。
郑志国走过来，给她披了件外套，说：“林总，进去吧，外面风大。”
林雨涵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陈浩宇，你送到我办公室的盒饭钱，等我缓过来还你。”
我没接茬，说：“明天还给你带。”
她没拒绝。
那晚我走的时候，经过财务室门口，孙玉瑛还在整理东西，桌上摊着一大堆报表，她把其中一部分单独叠起来，用牛皮纸信封封好，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看见她用胶带把信封粘在了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底下。
第二天早上，林雨涵到了公司门口，没进去，站在马路边上看了一眼对面新开的装修公司，他们的门头刚刚挂起来，光鲜亮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门。
那天上午十点，王成业来了。
他是公司的副总，前几天一直没露面。
他一进门，脸上就带着那种老好人的笑，说话声音也大：“雨涵啊，叔这两天跑了几家银行，腿都跑细了，实在没办法，人家长城那边不肯松口，说咱们的授信额度已经封顶了。”
他边说边叹气，走到林雨涵办公室门口，双手撑在门框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公司现在这个状况，早些找人来接，你说不定还能留点底子。你要是拖到最后清算，那可真的就是喝西北风了。”
林雨涵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抬头看他，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王叔，您来这儿跑了这几天，也不容易。华美那边给您的报价，也是您应得的。”
王成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雨涵，你这话说的，叔是那种人吗？叔不是为你好吗？”
他走后，林雨涵把那根笔搁在桌面上，看着门口，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天下午，我路过财务室，看见孙玉瑛在电脑上翻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
她看到我，也没躲，只说了一句：“小陈，你帮我看看，这个数字是不是差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合同的付款记录，和账面资金流水对不上，差了整整两百万。
孙玉瑛把那个表格打印出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在门口等我，把一个U盘递到我手里：“帮孙姨收着，别让公司的人知道。”
我接过来。U盘屁股上沾着一小块血迹，大概是白天撞到桌角的时候蹭上去的。
02
第三天下午，林雨涵晕倒了。
她连着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白天出去跑客户，晚上又回来看账。
我在茶水间听到了“咚”的一声响，扔下手里的杯子就跑过去，她已经倒在了自己的办公椅旁边，额头磕在地板上，起了个红印子。
郑志国帮忙叫了车，我和他把林雨涵送到医院。急诊医生说，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先躺着休息，再观察看看。
林雨涵醒过来的时候，挂在床边的吊瓶还剩半瓶。她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从小到大，没人背过我。”
我也没问她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她也没再说第二遍。
护士进来换药，我把陪床的折叠椅拉开，坐到靠窗的位置。
林雨涵看着窗外，外面是个停车场，有几个人在那儿抽烟。
她忽然问我：“陈浩宇，你到底图什么？”
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
傍晚的时候，孙玉瑛拎着保温桶来了，炖了一锅排骨汤，硬是盛了一碗塞到我手里让我喝。
林雨涵喝了两口汤，忽然说了一句：“公司里其实还有一样东西能换钱。江南一号公馆的设计方案，我们做了整整八个月，对方很满意，已经口头答应了签约，但因为资金链断了，拖着没签。那份图纸，完整保存着。”
孙玉瑛舀汤的手顿了一下：“那边是个什么客户？”
林雨涵说：“人称‘南哥’。”她没说真名，也没说背景，“但签约需要先交一笔保证金。”
孙玉瑛问：“要多少？”
林雨涵没接话。我端着那碗汤，没喝。她需要的保证金，不是一笔小数目。
从医院出来，我回了一趟公司，进了财务室。
孙玉瑛的电脑还开着，上面是她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个表格。
我翻了翻系统里的登录记录，发现今天上午有人动过财务加密文件夹，时间显示是王成业来的那段时间。
我掏出手机，把那台电脑的登录日志拍了一张照。
回到医院的路上，我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你这回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差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怎么，看上了？”
我说：“把江南一号那个项目的客户资料发我一份，尽快。”
“行，你等着。”对方挂了电话。
那晚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台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旧手机，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半夜一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份邮件，附件里是“南哥”的公司信息和联系方式。
我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03
第四天上午，王成业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五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的公文包和皮鞋一样锃亮。
王成业笑着走到财务室门口，对孙玉瑛说：“孙姐，这位是资产清算组的小李同志，过来办个交接手续。”
孙玉瑛坐在椅子上没动，把钥匙握在手里：“什么交接手续？”
王成业：“公司的公章、账本，还有历年合同，都要交出来做清算。”
孙玉瑛不说话，也不松手。
“哎，孙姐，你说你这是何必呢？”王成业往前走了一步，他后面那个穿灰西装的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灰西装伸手去够孙玉瑛膝上的文件袋，却被她猛地拍开，手掌碰到她额角，旧伤口破了皮，血丝渗出来。
我赶到财务室门口时，看见孙玉瑛半边脸血迹斑斑，整个人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缩在椅子上。王成业还在说好话劝，声音却没有善意。
我没喊，也没质问。走过去，把那张值班用的铁椅子拖过来，横在财务室门口，坐在上面。也没说让谁滚，就那么坐着。
郑志国从门卫室过来，端着他的旧茶杯，站在走廊另一头，盯着那帮人看。
王成业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讪笑一声：“行，你们犟。希望你们犟到最后，还能笑出来。”
他走了。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像发火，倒像算计好了什么，只当我是空气。
当夜，孙玉瑛没有回家。
她在财务室里坐到深夜，把白天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上时，指尖是凉的：“这里面，是王成业从三年前开始做的阴阳合同。正本和副本的付款金额对不上，差额走的是他外甥女周思瑶的私人账户。但还差一项证据，就是银行水单。没有水单，这份东西递到法院，只能算怀疑，不算证据。”
我接过来。信封里没有血，但有一道陈旧的茶渍。
我问她：“孙姨，你为什么不走？”
她沉默了很久，说道：“当年林董事长还没走的时候，公司在滨河路刚起步，我一个人带两个账本，从早干到晚，他给我发过一万二的年终奖。我记着他的好，也记着雨涵的爹是谁。”
这话我记住了，但我没有告诉林雨涵。那晚我不确定时机对不对，我只知道，王成业已经开始动了。
04
第五天，法院的封条贴上了办公楼的大门。
林氏装饰的资产被冻结，办公区停止使用。
下午三点，林雨涵回到办公室收东西。
她蹲在文件柜前面，把柜子里的书一本一本放进纸箱，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送行。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动。孙玉瑛也坐着。郑志国在门卫室把他的旧茶杯洗了又洗，冲了三次茶。
林雨涵把纸箱搬到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看了一圈办公室：“你们怎么还不走？”
孙玉瑛说：“账没结完，没法走。”
郑志国说：“保安室值班表排到下个月呢。”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办公区的电还没有断，但灯已经暗了一半。
林雨涵坐在那个隔间里，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红酒。
她平时不喝酒。
不过那一晚，她一个人喝了半瓶。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红，眼眶也是红的。她看到我，笑了一下，声音软糯：“陈浩宇，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没回答。
她的话稀碎，像自言自语：“从小到大，我妈走了，爹也跑了，我拼了命想保住这间公司，到头来，连给员工发工资都成了笑话。也许王成业说得对，我一个女人，撑不了这么大的摊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可怜？”
我本来想走。但她那句话说完，我没有走。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角。
她看着我，声音断断续续：“公司没了，人跑光了……就剩你一个人……要不……我把自己抵给你当老婆吧？”
我握着扫把的手顿了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