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定要进入真实的世界

细想，“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并不成立。让人失望的不是期待本身，而是我们误解了真实世界，却又期待它按照想象运行。

2026已经过半，在这相对清闲的九月，我已经开始盘点，有哪些值得放进年终总结的高光时刻。

今年的差旅比往年都多，每月飞行，解锁了很多新的地方；也用心投入了，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实现，那些时刻的雀跃满足我都记得清楚。

但率先浮上来的，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件，而是我在山野间看的那场漫长日落。

七月忙完，本打算在洛杉矶把剩余时间消磨掉。心想，LA是探索不完的地方吧，谁知在城里待了两天，我们就腻了。

于是临时起意，包车前往优胜美地。

同行的女朋友请假不易，只好把行程压缩到两天一夜。这样一来，来回车程已占去一半时间。算不上松弛假日，做好了走马观花的准备。

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才让我觉得奇妙——

在这样一趟按理说争分夺秒的行程里，住进森林的那个傍晚，我们在院子里，摇椅上，手边就一罐啤酒，就这样看了一场持续数小时的日落。

那是这趟旅行里最简陋，也最完整的一段时光。

原来日落是很漫长的。

太阳一点点沉进山里，光从树梢之间缓缓撤退。从还能辨认枝叶的纹理，到只剩摇曳的轮廓。最后的最后，世界融进了黑夜。

暖调变冷，森林随之换了一副面孔，从柔软变得冷峻。没有哪一分钟与上一分钟是完全相同的——但如果你没有长久地身在其中，不曾进入无人之境，就无法感受当中万千的流转。

女朋友背对夕阳，给我们念了《竹峰寺》中的那一段（前不久在刚写过）。

2026年，去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我最先想起的，偏偏是这段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时间。

回国不久后，我又去了川西。接下来，又计划着去熊本阿苏徒步。

这段时间对自然的亲近，反复触发我的某些思考。也可能是我脑袋里的某些思考，变得愈来愈响亮，驱使着我不断接近自然。

我最近总是不可抑制地思考着，人如何能更平静地生活？

短短五个月前，我还在怀疑此事。

四月在法国与Cyrille（诺世博创始人）闲聊，他说自己的人生关键词是peace。当时我若有所思，思考着如此平淡的一个词，如何成为一个人的人生关键词。

现在想来，我丝毫不怀疑这是命运提前种下的种子，只是我总慢一拍。但没关系，人生重要的问题不会只问你一次。

我爱川西！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平静扯上什么关系。

我是性格好脾气差的代表。没有坏心，大事上不计较，却容易因为一些在我看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失去耐心，变得可恶。

随着反思，我慢慢意识到，“脾气差”的根源之一，是我恼火现实与理想的差距，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明白一样的道理。

我知道的，你也应该知道；我想得通的，你怎么就想不通；一件事已经如此显而易见，为什么还需要反复解释。

现在我当然懂了，这明面上是傲慢，本质上是对真实世界的无知。

当我越来越多地进入真实世界，去亲身经历并领悟自然的规则，便愈发变得平静。亲友们总说我这几年变得柔和，但我知道自己原来的棱角都在，只是内在充盈起来，角便显得钝了些。

这些年爱上自然，因为里面有最未经修饰的因果。

说自然未经修饰，是为了突出它的纯粹，不是在说它很简单。相反，它大概比我们所已知的一切都要复杂，只是，不参杂一丝人为的复杂。

一棵植物，不会有想要成为一棵“更好的植物”的执念。或者说，它当然会竭尽所能地在自然环境中生长，长得尽可能高，尽可能壮，服从于丛林法则。

但这里面没有叙事，只有因果。

比如向阳生长，比如把根延伸至有水和养分的地方，它尽力做着，也顺应天意。温度合适，水分充足，光照足够，便长；条件不好，便长得慢一点；条件恶劣，便死掉。

于是我们不会傻到对着一棵树说：你好丑，自律点吧，拿出你的意志力，要努力啊！

而是理解它，接受它。

它如今的形态，必然生在某种土壤、阳光、水分和气候。

可一回到人的身上，朴素的逻辑就失效了。

我们罔顾因果，总是质问自己与他人，为何事情变成了这样，由此产生诸多的苛责与不满。

我在练习更少地这般去想。

我认为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事在人为，人对事情有着诸多影响。但我也不再自大地以为，人是一切的因。人从来没有，也无法脱离自然的法则。

我们的精力、情绪、性格、做决定的方式，甚至被称作“意志力”的东西，都生于我们的出身、经历、环境，以及无数我们能或不能改变的条件之中。

一棵树长不好，我们会看一眼它的土壤。

一个人长不好，我们却总是先责怪这棵“树”。

这很奇怪。

前阵子看杨天真和易立竞的对谈，易在准备放狠话前，笑笑地找补道，“哎呀我这样会不会得罪人啊”，随后话锋一转，“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跟人交往”。

据说，她在不工作的时候会躲进自然里。

现在我很理解远离人类亲近自然的人，我似乎也在慢慢成为这样的人。

在自然里，一切都是自然的。万物嵌在一套远比意志更庞大的秩序之中，人的无能为力，也不再是某种缺憾。

这次去川西，我们极其幸运地遇到了一路的好天气。唯有最后一天，在木格措，山顶灰蒙蒙一片，风把头吹得发疼。同伴前一日才给好天气的鱼子西打了十分，这一日便准备给木格措打六分。我说，不准。

是我们带着“难得来了，就应该看见最美的样子”的预期抵达，于是一个普通如晴天的阴天，也无端令人失望。

平静，好像就是从这些自然里细小的瞬间里长出来的。

司机说，附近的牧场走丢了几十头牦牛，价值也不低，可主人找了两天便不找了，确信他们会回来的。

身处自然的人，自然知道，无人能让牛儿回来，正如无人能让雨停下来，让云走开，让风小一点，或凭意志，让身体在四千米的海拔获得更多氧气。

面对真实世界，你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对自身有限的幡然醒悟，将击碎一切的缓觉与执念。我们以为的足够聪明、努力、周全，就可以控制生活的走向。在自然面前，这种想法总有一天会被稀释。

奇怪的是，承认无能为力，反而通向自由。

人在30万年前就开始长出了智能（intelligence），难道我们就没有一丝优越？

还是有的吧。

人能够认识规律，总结规律，一定程度上适应规律，甚至改变规律。承认人的有限，不等于消极认命。

只是我们也无须更多的积极了。

现在的我们，拥有了无限的自由和选择以后，反而生出一种全能自恋：认为自己总是能够，也必须过上一种“更好”的生活。而这种“更好”，往往并不生长于自身真实的土壤，而是在对他人的凝视中，被想象出来的另一种人生。

当“我可以”变成“我应该”，自由便不会让人更自由。

在自然里，未经修饰的因果让你一次次观察真实，感悟真实，习得真实。当期待与现实之间的缝隙被弥合得越多，人与世界之间巨大的摩擦便越少，随之安静下来。

在动笔写这篇文章的同时，我正好在读李翊云的 ，这本书写于她第二个儿子James自杀之后。

在翻开它以前，我没有预期。但如果它是一本悲伤回忆录，我想我会在五分钟内把它合上。李翊云用了一种接近真实的书写方式，正是因为真实，那份平静使我着魔。这几日不管在做什么，只想尽快回到这本书中。

她拒绝使用grieving/mourning这样的叙事，因为这些词暗含一个会完结的过程：遭遇失去，感到悲伤，处理悲伤，最终走出来。

而她认为有些事情根本无法“走出来”。

她要做的是radical acceptance，彻底接纳。把事实从所有解释、因果、安慰和意义中剥离出来，然后直视它。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自然里的东西，只是生长。

这句话，她在书中反复写道。我想这是她对自己的提醒，是如今她要面对的事实。

在两个孩子相继自杀以后，她如以往继续做一些极其普通的事情：写作、弹钢琴、园艺、和朋友交谈、阅读Camus和Wittgenstein。

她不会被治愈，但生命会继续。

在Vincent自杀以后，他同学的妈妈询问过李翊云，是否可以和自己的孩子说，Vincent是因为意外去世的。

李翊云拒绝了这样的请求，她在书中写道：

“Not calling a fact by its name can be the beginning of cruelty and injustice.”

不以事实本来的名字称呼它，可能正是残酷与不公的开始。

“Facts are the harshest and the hardest part of life, and yet facts, unalterable, bring with them some order and logic.”

事实是生命中最严酷、最艰难的部分，可正因为事实不可更改，它也带来某种秩序与逻辑。

所谓平静，不是拥有一个没有冲突，没有失去，没有一丝波澜的人生。而是承认它们是人生的一部分，无论发生什么，都选择坚定，切实地活在真实里。

我很意外自己本想写些轻轻的东西，最后选择以这本书厚重的内容作为结尾。

但真实最真实的地方在于，它不总是温柔的。

今日作者

十五年前，她说要当作家。

场简单的跨国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