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王维:磊石山谣(七)
“汪、汪、汪!”一条黄狗在渠对面的泥路上叫着,来回踱步。渠的这一边,有几块小菜地,围着一圈竹片,边上丛生着野草。两三个大人弯着腰,张开双臂,正在围堵一只鸡。眼看有人就要抓住,那鸡猛地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冲出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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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书包,喝了一口冷茶,准备去上公共厕所。刚走近那片菜地,又见几个人追着公鸡来回奔跑。几番追逐之后,鸡终于被捉住,扯着嗓子尖声啼叫。
“这么多人抓鸡做什么?拿来吃吗?”我问刚下班的父亲。
“不是吃,是打鸡血针。长沙、湘潭那边传过来的,说是打了有不少好处。”
我心里匪夷所思。鸡血直接打进人的身体里,这能行吗?难道就不怕出事?我怎么想也弄不清……
城里吹来的风,落到乡间,有时就搅得鸡飞狗跳。
没过多久,又听见大人们眉飞色舞地议论,城里兴起了甩手运动。原地站定,双臂来回甩动几百、上千下,据说能使人神清气爽。清晨、黄昏,厂区空地、山坡边上、篮球坪里,随处都能见到甩手的人。山区厂矿,仿佛是城市风气的一座桥梁;但凡有新鲜潮流兴起,纵使隔着重重山水,也会很快流传到乡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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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港磷肥厂由湘潭专区创办,职工来自五湖四海:南下的干部,长沙来的技术员,还有专区所辖的酃县、茶陵、攸县、醴陵、湘乡,以及浏阳东西南北四乡的本地人,各种口音汇聚于此。这些县在湖南方言里都是狠角色,你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听不明你的音。
有天到食堂打早餐,排着队,有小伙伴端着搪瓷碗插队。一位醴陵的叔叔当即说道:“伢妹崽及莫打尖。”
一回,伙伴们在渠道边的柏杨树下抓知了,一位路过的攸县大人随口喊道:“细人几,你哩在捉秋弹子!”
傍晚时分,我坐在水泥台阶上,看各车间的篮球比赛。车队有个队员投篮很准,旁边一位茶陵职工赞叹:“那个宁投篮好煞火!”
日子久了,各方言语慢慢交融,渐渐形成了独一份的厂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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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磷肥厂子弟张强归纳说:厂话是以湘潭话为发音底子,糅合一部分长沙话,要形成这种通行的厂话,得具备三个条件:一是说这种话的人多;二是在厂里有话语权;三是好学易懂。而小伙伴们,成天挂在嘴边的,就是这口谁都能听个大概、又带点自家腔调的厂话。我们东跑西窜,是厂话最有力的传播者和流行推手。
星期天上午,我在家做作业。父亲瞄了一眼我写的字:“上初中了,这字松松垮垮,跟鸡爪似的。”
我心里一想,确实该买本字帖练练字。钢笔字都写不好,毛笔字就更别提了。那时候,会写毛笔字的人不少。城乡有什么新动向,厂里有什么传闻,大家有什么不同看法,到厂食堂内外的墙上,都能看得见。红黄白绿各色纸张,上面毛笔字龙飞凤舞,新贴的内容,直接覆盖在昨日的墨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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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八点多,我走到墙边看热闹。不一会儿来了个拾荒的人,伸手就去掀纸角扯那些写满文字的纸张。
“这才刚贴不久,浆糊都还没干呢!”我出声提醒。
他全然不理会,只顾往下扯。好家伙,纸张叠了四五层厚,一扯就是三四米长,拿去能卖不少钱。这人胆子真大,吓得我连忙走开。
有天上午,我到厂理发室剪头发。路过水渠边,看见围墙上写着:“大战红五月、努力夺高产!”
走进那栋红砖平房,里面已经有人在理了。我坐在方木凳上等着,心里暗自琢磨,什么叫作红五月?扳着指头一算:五一劳动节、五四青年节,再加上五七指示和五二〇声明等,可不就凑成一个“红”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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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理发店,是浏阳县商业局定点服务厂矿的。肖师傅两口子手艺好,做事也细致,大人小孩都愿意来这儿理发。
“剪好了,洗洗。”
只见肖师傅走到水龙头边,先把顾客的头发淋湿,再从盒子里抓一把马头肥皂泡成的糊浆,轻轻揉搓起来。
这时我忽然想起,走乡间小路时见过农家大嫂,端一盆清水,把茶枯饼浸湿了就往头上抹。那茶枯饼硬邦邦的,就这么在头发上搓。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总担心她一使劲,会把发根都捋下来。心里想这东西还能当肥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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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屋前坪,风吹着白杨树,叶片哗哗作响。我和伙伴们正在玩耍,看见小平房西头走来一个陌生人,手里拎着个小布袋。
“你干什么?从哪里来?”我们好奇地问。
“安徽来的,讨点米。”
“这么远,”我们谁都没去过安徽,只觉得那地方遥不可及。
“家乡遭了水灾,实在没有办法。你们要是不信,队里还给我开了证明。”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纸。几个人凑上前细看,心里生出几分同情。大家各自跑回家,拿来量米的竹筒,每人舀二两米,倒进他的布袋。
我又问:“要不要剩饭?”
“不要。”
“米装多了怎么办?”
“寄回家里。”
他连连道谢。伙伴们都沉默下来,心想,跑到这山里来了,实在不容易。
隔不久,又有河南来的人,说是家乡遭遇旱灾。大人们吩咐拿竹筒舀米,我也照样把米倒进他的布袋。心里暗暗想着:那些地方,难道比湖南还要穷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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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粮食都是定量供应,家家户户手头都不宽裕。家里要是剩了饭,母亲就拿圆竹晒垫摊开晾晒。
“这点剩饭晒着做什么?”我问。
“攒多了,可以寄到安化河曲溪,比薯米要好。”
我还跟着去古港街上的邮局寄过。“能吃饱饭就要知足,尽量节约。”母亲这句话,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
有天中午,我提着木桶,到渠边的龙头处接水。一辆米黄色的伏尔加小轿车,从宿舍区缓缓拐出来。一旁的小伙伴扯着嗓子嚷:“快看,攒把另光(湘潭方言:锃亮)的乌龟壳!”我心里猜着,是哪家来了城里的客人。看见别人家有亲戚到访,心底浮起一丝羡慕;我们家,多年没有家乡亲人来探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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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舅舅从安化寄来一封信,说近日要从资江放木排到益阳,届时绕道来浏阳看看。一家人盼望着……
舅舅终于到了。晚饭时,桌上多添了几样菜,大人们还倒上了七角多钱一斤的浏河小曲。饭间,我问他一路怎么来的。他说:“到益阳交了排,坐轮船到长沙,再搭长途汽车,一路打听着找到这里。”
他接着说:“听哒港,益阳那边要修资江大桥,往后汽车就不用再过轮渡了。”
那一日,我带弟妹陪舅舅出门逛。走在古港垅里的田埂小道上,眼前是几百亩连成一片的肥沃农田,他叹道:“这真是好地方,田土这样平。大桥水家乡那边,山高,田地少。”
我还告诉他,古港这边用长木凳装个木盒子,坐着就可刨红薯丝,比安化那边剁薯米省力得多,这工艺可以引到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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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港街上转了一圈,买卖兴隆,土特产也摆得热闹。舅舅说,这里比小淹镇还要大,也更有人气。
那些我们看惯了、熟视无睹的山水,在别人眼里,却是牵挂的远方……
第二年开春不久,河曲溪的传呼哥来到磷肥厂打工。工地就在厂医务室后面、与古城队交界的山坡下,做红砖和烧结砖。把磷矿粉做成砖坯,经过烧结,再送回高炉炼肥。工地实行计件制,多劳多得。晴天清晨四五点就要起床,有矿粉就做烧结砖,没有矿粉就做红砖。木架摆在地上,一次可以做八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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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夜里八点多,我跑去工地看他。简易工棚、低矮红砖房里面闷热难当,他手里拿着蒲扇不停地摇。
“这地方这么燥热,晚上怎么睡得着?”我问。
“夜里十一点左右就凉快些!”他答道。
我心里十分感慨:出门在外搞副业,真的要吃得苦。
磷肥厂周边生产队的乡亲,也常常来厂里做工,拖板车、抡大铁锤解矿、筛矿石、包装灌肥这些活。不搞计件的岗位,实行八小时三班倒。干一个工,报酬一元四角五分,其中要上缴一元给生产队记工分。想要出来做工,必须得到生产队准许。大家一般都是自带饭菜过来。遇上农忙时节,想多挣点钱,就只能上零点班:半夜十二点干到早上八点,下班之后还要赶回生产队下地出工,实在是十分辛劳……
“搞大扫除哒,都出来呵!”
晚饭刚煮好,外面就传来一阵吆喝。没过多久,工厂的大喇叭也响了。下了班的职工、男女老少一齐出动,拿着竹扫把、锄头、水桶等各式各样的工具,在房前屋后忙活起来。有人疏通水沟,有人拔除杂草。住在各栋宿舍的厂领导,也和邻里一道动手劳动。大家边干边说笑,不消多时,房前屋后的坪地与水渠边上,环境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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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星期六傍晚大扫除,成了大家的惯例。后来活动又往前推进,把星期天定为共产主义义务劳动日。听大人说,好像是从苏联列宁时期传下来的。平日里常听见反帝反修的口号,我们一群小孩子,却弄不清其中更多的含义。
有一回,我们看着上百人在厂门口的大水塘挑塘泥。长长的跳板斜架在塘面上,一担担乌黑的淤泥被挑上岸,运去肥田,或是用来培菜地。小伙伴们心里最惦记的,却是水塘剩下的浅水里,有没有鱼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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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务劳动一般干上半天。还有一次,学生们也参加了劳动,到半成品池挑矿渣回炉。各类矿石粉碎之后,变成细碎的晶体颗粒,下池必须穿好雨靴;稍不留神,细沙钻进靴子里,一走动,立刻就会疼得“哎哟”一声。
厂里紧跟形势,经常下发政治学习资料。家里的书桌上,又多了好几册厚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四大卷,还有《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我翻了几页,一时看不明白。《共产党宣言》大名鼎鼎,报纸、广播里常提起,我想着要认真读一读。那时候,《国际歌》大家都会唱,还有一首歌,气势磅礴:“山连着山,海连着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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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带来的变化,总是不经意地铺展在眼前。听说菜地旁那片荒坡,要建一栋两层的红砖宿舍。一得空闲,我就跑去工地张望,小伙伴们也常在四周转悠。一层封顶那天,我和几个同伴顺着脚手架的竹梯爬上去。
“怎么这房顶像个倒扣的铁锅,不是平的?”我不解地问道。
施工的师傅告诉我,这是新的工艺。“那四个角怎么办?”我又问。“用炉渣填平,再浇上水泥。”工人解释道。
站在高处远眺,一地青绿的蔬菜,远处的林木与屋舍,都浸在夕阳斑斓的光影里;一旁的磊石山,巍然矗立,气象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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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走遍祖国大地》的歌声,从大喇叭里悠悠飘出,回荡在山谷之间。厂里的广播放映员李新芝大姐,常常播放许多动听的乐曲,既好听,又让人心里莫名觉得这日子不简单。《瑶族舞曲》《看见你们格外亲》《老房东查铺》,平凡的日子,仿佛就在一曲曲歌声里缓缓向前。
“部队都在野营拉练哒!”街头巷尾,大人小孩都在议论。“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这首歌很有名。没过多久,一支部队途经古港,驻扎下来。有些大队、生产队的社员,挑着新鲜蔬菜,抬着半边猪肉,敲锣打鼓,赶到驻地慰问解放军。工厂、学校,也着手组织野营拉练。磷肥厂的机械民兵,听说还一路拉练到大围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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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浏阳三中的老师,召集厂矿在读的学生紧急集合。
“有小股美蒋特务空投到山区,我们需要配合站岗、搜山。”老师高声布置任务。
“不会是真的吧?”有伙伴压低了声音嘀咕。
一场急行军开始了,不许打手电筒,怕暴露目标。行进途中,“有敌情,卧倒!”老师一声令下,所有人就地卧倒。地面上有的地方积着泥水,还有牛粪,大家顾不上脏和湿,爬起来继续赶路,一直走到联溪浏阳河边的拦河坝,才停下脚步。过程虽然辛苦,却也藏着少年独有的刺激与乐趣。
“轰隆、嘭,嘭、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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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磊石山北面,砂石公路旁的小山坡上,炮兵部队正在进行实弹演习。好几门榴弹炮依次排开,向着近千米外枣树林上方的山头射击。警戒线外的茶山与树林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时间,磊石山的炮声,变得更加密集、震耳。
那年,纸伞厂、瓷厂、瓦厂、砖厂、鞭炮厂等一批社办企业,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磊石山的主峰、南边山头、西侧崖壁之下,相继开辟了采石场,新的石灰厂也在扩建。山上炮声隆隆,小伙伴们再也不敢随便上山玩耍了。熟悉的磊石山,让人既怅然,又好奇……
作者:王 维
编辑:刘先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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