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水晶灯刺得人眼睛发酸。我端着酒杯站在台上,底下人声鼎沸,彩带落了我一肩膀。
薛伟泽走过来敬酒,恭恭敬敬叫了声“吕总”。
酒杯碰在一起那一下,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根,热气喷在我耳廓上:“过了今晚,公司和你老婆,都是我的。”
我手指僵了半秒。他那张年轻的脸挂着笑,退回去,在人群里冲我举了举杯子。
我放下酒杯,说去洗个手。到了洗手间,我拨通一个存了三年没动过的号码。
十分钟后,大厅里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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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宴会厅很大,灯光打得跟白天似的。
振元食品今天上市,从街边小作坊做到这一步,整整二十九年,我本来应该很高兴。
台下那么多人站着,同事、供应商、银行的人、市里的领导,还有我老婆许明珠。
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裙子,站在离我七八步远的地方。
那裙子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时我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翻出来了。
我在台上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感谢员工,感谢客户,感谢这些年帮过振元的贵人。
最后我看向许明珠,我说,更要感谢我的妻子,这么多年跟着我吃苦受罪,没有她,就没有振元。
许明珠笑了笑,捂着嘴,眼眶有点红。
底下掌声哗啦啦一阵,还有人起哄吹口哨。
我走下台,薛伟泽端着两杯红酒迎上来。
他今天穿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衬衫的领子立得笔挺,一张脸年轻、干净、笑起来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把酒递给我,恭恭敬敬低了一下头,说吕总,恭喜您。
我接过来,碰了一下杯沿。
旁边有人喊我合影,我放下酒杯要走,薛伟泽的手很自然地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然后他凑了过来。
他说那句话的口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纹都没变。
我甚至还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心了”,然后就往外走。
人堆里有人喊吕总您去哪儿,我说透口气,酒劲儿有点上头。
走过冯青山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这个跟我认识三十年的老家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没停步,拐过走廊尽头,推开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里没人,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把手掌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五十多岁的人了,眼角的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深了。
我站了十几秒,脑子是空的。
然后我掏出手机,找到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
我说,老周,是我。
那边的声音带着点迟疑:吕总?
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那笔并购款,现在能撤吗?
老周姓周,叫周伟诚,是那家给我做并购贷款的银行行长。
他沉默了几秒钟,问:吕总,您确定?
项目都走到这一步了,撤回来,损失不小。
我说,确定。
就现在,按合同那条特别条款办。
周伟诚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他说吕总,这个我得跟总行报备,最快也得二十分钟。
我说行,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洗手台前没动。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发红,却没有一滴泪。
我拧开水龙头,弯下腰,把凉水一捧一捧地泼在脸上。
水冰冷,透过指尖渗进骨头里。
我在想许明珠刚才那个红眼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在菜市场为了三毛钱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我不愿相信。
但我信了。
因为薛伟泽敢说出那句话,一定是觉得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脸,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宴会厅方向的音乐声隔着几道门传过来。
我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伟诚发来的短信:已启动程序,十五分钟内完成冻结,资金原路撤回。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许总的电话,有人喊许总你怎么了。
我推门走进去。
许明珠站在人群中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手机从她耳边滑落,垂在身侧,她定定地抬着头看我。
那种眼神,不像是三十年的夫妻。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面面相觑,气氛安静得不正常。
我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就那么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开了口。
我说,回家吧。外面的酒,不如自己家的醇。
许明珠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我没多看,转身往外走。
身后很安静。
冯青山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我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我没答他。
我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老周这电话,来得真特么快。
02
三个月前,同样是在这个酒店,振元食品通过了上市审核。
那天下午我接到冯青山的电话,他说,阿振,出来喝口茶。
我说庆祝宴有事情要安排,走不开。
他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你就那么信你那帮人?
我被他噎住了,想了半天,还是答应了他。
茶楼在城东老街上,两层小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冯青山定了一楼的包间,要了一壶铁观音。
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叠一道,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把锈着的刀。
冯青山是振元的元老,当年跟我爸在街边摆摊卖卤味,后来我爸走了,他帮衬着把我拉扯起来。
振元食品刚建厂那会儿,他是厂里唯一的师傅,拌料、腌卤、炒锅,样样都上手。
后来公司做大了,他管了几年生产基地,再后来退了休,挂个顾问的名头。
我叫他一声叔。
茶泡好,他给我倒了一杯。
他开口就问:“你那个小舅子,最近在忙什么?”我一愣,说:“哪个小舅子?”冯青山皱了皱眉:“你家明珠身边那个秘书,叫薛什么来着。薛伟泽。”我说:“那是秘书,什么小舅子。”冯青山哼了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我到基地去转了几趟,那小子去了三回。每回都是晚上的车,也不让人送,自己开车来的,在车间里转一圈就走。我这把老骨头虽然退了,眼睛还没瞎。他在车间里看的那些东西,都是工艺配方的东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振元的卤味之所以做了二十九年不倒,靠的是那几道独家配方。
配方锁在厂里的保险柜里,整个厂只有我和总工有钥匙。
但我面上没露什么,只笑了笑道:“他是明珠的秘书,明珠让他去了解生产基地的情况,正常。”冯青山摇了摇头,说:“阿振,你听我一句。这些年我从来不掺和你家的事,但这一次,你得自己留个心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东西,别等出了事再后悔,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那天回到家里,许明珠正在书房打电话。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她说了句“资金的问题按他说的办,不用再问我了”。
我走进书房,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随口问:“跟谁打电话呢?”她手指很自然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头也没抬:“一个供应商,催货款的事。”我说:“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吧?”她嗯了一声:“你晚上的发言稿我让人整理好了,放在你床头柜上,你过下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明珠已经关了灯,背对着我蜷在另一边。
她的呼吸声很轻,均匀得像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想起冯青山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薛伟泽那张过于年轻的脸,想起他在酒桌上给许明珠挡酒、递纸巾、拉椅子的琐碎动作。
有那么几次,我也觉得不对劲,但每次我开口问,许明珠都说我“多心了”
“瞎想什么”。
她这么一说,我便没了下文。
三十年了,我习惯了听她的话。
习惯了她安排家里的柴米油盐、公司的大小杂事。
我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命根子,而她,是那个跟我一起守着命根子的人。
我下意识地觉得,谁都有可能害我,她不会。
可是冯青山说得对。
我躺在那里,心里堵得慌,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由头去跟她摊牌。
第二天早上,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发言稿翻了翻,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感谢我的妻子许明珠女士,她不仅是我的爱人,更是振元食品的联合创始人。
没有她,就没有振元的今天。
她从来没让我操过心,也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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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留意她。
起初只是无意的,后来变成了一种几乎病态的执念。
许明珠的作息很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去公司,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到家。
薛伟泽负责安排她的日程、出行和会议,几乎是形影不离。
我从前没觉得这有什么,秘书嘛,本来就应该这样。
可一旦起了疑,哪里都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我去她办公室送材料,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杯沿上沾着浅色的口红印。
她一向只喝白开水,是胃不好,医生叮嘱过。
我问她怎么喝起咖啡了,她愣了一下,说“新来的助理买的,我喝了一口喝不惯,就放着了”。
还有一次,她周末说要去公司加班,我开车去接她,到了楼下压根没有看见她的车。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到附近便利店买个东西,让我等一会儿。
十几分钟后,她的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车窗摇下来,她的脸被晚风吹得有点红。
我说去哪了?
她笑了笑,说“旁边新开了一家包子铺,听说好吃,过去买了两个,你尝尝不”。
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确实装着两个温热的包子。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韭菜馅的,很鲜。
她说好吃吧。
我说好吃。
那段时间,我对自己的怀疑产生过无数次的动摇。
我想,也许真是我老糊涂了,人家对我这么好,我还疑神疑鬼的。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薛伟泽那张年轻的脸就会从我脑子里闪过,带着那副恭恭敬敬、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他管许明珠叫“许总”,管我叫“吕总”。
他从来不叫我“姐夫”,据我所知,他也从来没叫过。
有一天,我在公司走廊里碰见他。
他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见了我就停下来打招呼:“吕总好。”我点点头,随口问:“许总在办公室?”他说:“在的,正在跟财务对账,吕总要找她的话,我去通报一声。”我说不用,我自己过去。
他侧身让开路,我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他手里最上面那份文件,封皮上印着一行字:晨辉咨询有限公司合作协议。
那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没停下来,脚步也没变,径直走到了许明珠的办公室门口。
推门进去,她正低头看着什么,见我进来,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看看你。
她说:“我正忙着,等会儿去找你。”我突然问了一句:“公司最近跟一家叫晨辉咨询的机构有合作吗?”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顿了一下:“没有啊,怎么想起问这个?”我说:“我瞎问。”她笑了笑,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让司机送你回去休息?”我说不用,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我调了财务部近半年的报销单据。
单据很多,我翻得也很仔细。
很快我找到了几笔特殊的费用:薛伟泽陪同许明珠出差外地,机票和住宿的报销。
行程是同一天出发,同一天返程,但订的酒店,是两家不同的。
一家是市区的商务酒店,一家是郊区的一家民宿。
我认得那家民宿的名字。
因为去年我陪许明珠去那个城市出席一个行业会议,她跟我说那家民宿环境很好,下次可以一起去住。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自然,眼睛里带着一点外人看不到的柔软。
我当时挺高兴的,觉得她还想跟我二人世界。
现在我把那几张报销单叠在一起,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泛了白。
坐了很久,一张一张地收了回去。
晚上回家,许明珠在厨房煮粥。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
看见我进来了,她抬头说:“今天回来的早,正好,给你熬了小米粥。”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张脸。
想的是那张脸在庆功宴上凑到我耳边时,嘴角勾着的那个弧度。
我走过去,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烫。
我放下碗,说:“有点烫,我先去洗个澡。”她嗯了一声,背对着我,继续搅着锅里的粥。
我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从头顶冲下来。
蒸汽糊满了整面镜子。
我抬手擦掉水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她。
我就那么站着,直到水凉了才出来。
04
我找了一家私人会计师事务所。
我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人,我是通过一个老朋友的介绍,在一间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见的他们老板。
老板姓陈,快六十岁了,精瘦的,戴着金边眼镜。
我把晨辉咨询的全称和地址给了他,我说,帮我查这家公司,法人是谁,股东是谁,跟什么人来往,越细越好。
他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没问任何多余的话,只说了两个字:行,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在老地方见。
我去的时候他桌面上已经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说吕总,您坐。
我坐下了。
他指了一下那份文件,说:晨辉咨询,注册资金100万,法人代表名字叫王正诚。
王正诚,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我不认识。
陈老板没说别的,翻开文件第二页,我看到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照片里的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方脸,寸头。
他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薛伟泽堂兄。
空气像被人抽掉了一截。
陈老板接着翻了翻文件,里面是晨辉咨询的流水记录。
那笔5000万,从振元食品的账上划出去那天,晨辉咨询的账上进账5000万,然后拆成了几笔转走,一笔买了临安市区的房产,一笔进了股票账户,还有一笔流向了一个私人账户。
户名是许明珠。
他合上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我,说吕总,后面的内容涉及银行和房产系统,我这边就不方面再多拿了,您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陈老板倒了杯茶推过来,我接过来,茶是凉的。
从那里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
车里空调开着,烟气散了聚聚了散。
我给一位老朋友打了个电话,他在银行系统干了几十年。
我说老周,我有一笔并购贷款,对方已经走完前期流程,资金快到位了。
我这边可能临时要撤,有没有办法。
周伟诚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哪笔钱。
我提了并购冷链物流公司的项目。
他说吕总,那笔钱已经走完了内部程序,就等签字放款了。
现在撤的话,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我停了一下,说:如果我要求冻结呢?
他在那头沉默了更久,说:除非是涉及资金安全问题,否则,这笔资金一旦进入放款流程,我也很难叫停。
我说如果我在协议里附加一个条件呢?
比如,万一公司实控人变更或经营层面出现隐患,银行有权单方撤回资金。
他愣了一下,说那不符合行里的规定。
我说老周,我跟你打这么多年交道了,帮我这一回。
他还是没松口,说等他跟总行那边商量商量。
我等了一个星期。
这一星期我没有回家睡。
我跟许明珠说公司跟合作方有项目要谈,出差了。
其实我哪儿也没去,住在一家酒店里,白天去公司处理日常事务,晚上回到酒店房间,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第三天晚上,周伟诚电话打过来了,说总行批了,附加条款可以签。
但有一条,这笔钱的放款时间得推迟一个月。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桌上放着陈老板给我的那份文件,已经翻旧了。
又过了一天,我回了家。
许明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起身说吃饭了吗,我让阿姨留了饭。
我说我不饿。
她没说什么,重新坐了回去。
我换完鞋,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光线明明灭灭地打在她脸上。
她像是在看电视,又像是在发呆。
我看了好几秒钟,推门进了书房。
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躺着我的一枚私章,整整齐齐地搁在一个木头盒子里。
那是她十几年前给我定做的,寿山石的,刻着“吕振之印”四个字。
她说,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这章要放好,谁也不能动。
我拿起那枚私章,放在手心掂了掂。
然后我把木头盒子放回抽屉,把抽屉留了一道缝。
回到客厅,许明珠还在看电视。
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地问了句:“找什么呢?那么久。”我说:“找支笔,书房灯有点暗,没看清。”她说:“明天让阿姨换一下灯泡。”我说:“不用,小事。”然后我坐到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那种家庭伦理剧,一男一女在那里吵来吵去,吵得人心烦。
许明珠看了我一眼,说:“你平时不是不爱看这种吗?”我说:“今天没什么事,随便看看。”她笑了一下:“你这几天出差累了吧,早点睡。”我说:“好。”坐了一会儿,我回卧室去了。
关上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许明珠坐在那里,电视的光一明一暗,映着她的侧脸。
她看起来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她。
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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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市庆功宴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三点多钟,许明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她走到我面前,放在桌面上,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并购协议的签字页。
“这是冷链项目的最终版,你签个字,明天就正式生效。”我问她:“都确认过了?”她说:“都确认过了,法务那边也审过好几轮了。”我拿起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两秒。
许明珠看着我,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然后落下了笔。
签完字,她把协议合上,抱在怀里。
我抬头看她,她今天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的。
她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你今天辛苦了,晚上庆功宴上好好放松放松。
我说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刚签过字的位置。
墨水已经干了,黑亮亮的一笔。
我签了字,但不是签在真协议上。
那份协议,是许明珠让法务部另外做的一份壳子,项目内容都是真的,但资金条款变了。
真正的并购协议,早在半个月前,我就让冯青山去合作方那边重新签了一份,核心条款加上了撤资保护条款。
这份壳子,是我故意递给许明珠的。
她带走的,只是两个印子而已。
晚宴六点半开始,我五点半到的酒店。
冯青山在停车场等我,见了我,劈头就问:“东西都安排好了?”我说嗯。
他又问:“你打算就这样,让她……”我打断他,说:“我给她留了口子,今天董事会上她要是不来那一手,我会跟她好好谈的。她要是真迈出了那一步,那也不能怪我了。”冯青山那张老脸上挂满了担心,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宴会的灯光真亮。
我从台上讲完话下来,穿过一张张笑脸,走到许明珠面前那几步路,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很稳。
许明珠站在人群里,冲我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厂门口的卤味摊旁边,她穿着碎花裙子,蹲在地上挑菜。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那年她二十三岁,我也是。
我一辈子记着那个画面。
薛伟泽端着两杯红酒走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
他递了一杯给你。
说吕总,我敬您一杯,这么多年,您在商场上的手腕,我一直很佩服。
我接过来,碰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没走。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吕总,过了今晚,公司和你老婆,就都是我的了。”我没有动。
我甚至没有看他。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看着玻璃杯上映出的他的影子。
我说:“是吗?那恭喜你了。”薛伟泽轻笑了一声,退开两步,冲我举了举杯子,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放下酒杯,走到大厅尽头,推开洗手间的门。
水声潺潺。
我拨通周伟诚的电话,说老周,可以动了。
周伟诚说,吕总,我再跟您确认一次,一旦撤回,这个项目至少停摆半年以上,后续资金要想再批就难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好,那我这边就启动了。
我收了线。
在洗手间里等了两分钟,让心跳慢慢稳下来。
然后我推门出去。
刚走回宴会厅门口,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什么?撤了?谁撤的?!”我推开门。
许明珠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握着手机,那只手机还在通话中。
她的脸,白得像纸。
一枚玻璃杯的碎片铺在她脚边,旁边是溅得到处都是的酒渍。
她抬起头来,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她表情的功夫几乎失控,嘴唇翕动着,像是有话要问,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我站在门口,隔着那么多人,跟她对望。
没有人说话。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冯青山从旁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许明珠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也没说出口。
我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许明珠。
在她面前站定。
我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的嘴唇动了动:“你……你撤了并购款?”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平静得像在跟她说起今天菜市场的猪肉价格:“嗯,撤了。”她喉头一哽:“为什么?”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心里应该清楚。”许明珠的脸,又白了几分。她没再说话,也没动。我转过身,往外走。直到我走出宴会厅大门,身后依然没有传来一声挽留。
06
撤资那晚,我在车上接到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是冯青山打来的,他问我现在到哪儿了,我说在路上。
他说你自己小心点,她这个人一旦撕破了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说知道了。
第二通是公司财务总监打来的,声音发颤,说吕总,许总把董事会紧急会议的材料已经发出来了,明天早上九点,在总部会议室,要求全体董事出席。
我说知道了,明天我会到。
第三通是周伟诚打来的。
他说吕总,资金已经全额撤回至监管账户,不会出任何问题。
我说老周,辛苦了。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那位……
“你那位许总,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她打来的。她问我能不能把撤资的事压下去,我说这我做不了主。她,好像不太相信。”我没说话。
周伟诚又说:“吕总,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但是这么多年,我了解您。您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做决定的人。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走到底。”我说:“嗯,走到底。”挂了电话,我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停在我和许明珠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区门口了。
我从车上下来,站在楼底下抬头往上看。
家里的灯亮着,客厅的暖黄色灯光透过窗帘缝透出来。
以前每次出差回来,看见那盏灯亮着,我心里就踏实。
那天晚上,那盏灯让我觉得刺眼。
我没有上楼。
我调头走回车边,坐进去,给冯青山打了个电话:“今晚我住你那儿。”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来吧,酒给你备着。”
第二天早上九点,振元食品总部大楼,会议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许明珠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旁边坐着两名董事,还有一个外部股东代表。
另外一头,冯青山坐在角落里。
他见了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主位坐下,没有说话。
许明珠先开了口。
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各位董事,今天这个紧急会议,是我发起的。我想请吕董事长对昨晚撤资一事,亲自做出说明。”我看着她。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捧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底下议论纷纷。
许明珠放下水杯,声音提高了半度:“疫情之后,公司刚走出低谷期,冷链项目是未来三年的核心增长点。董事长未经董事会审议,单方面撤回50亿并购资金,直接导致项目停摆。这严重损害了上市公司利益,我有理由认为,他个人的不理智决策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董事长职务。”说完她环视了一圈。
在座的几位董事面面相觑,有两个人在小声耳语。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外部股东代表率先开了腔:“我赞成许总的意见,这件事公司里必须有个交代。”气氛慢慢压低了下去。
我坐在那里,等她说完。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冯青山跟我对了个眼神,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开口了:“许总的意见,大家伙都听到了。我作为董事长,既然坐在这里,就必须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各位知道,昨晚我撤回了冷链并购项目的50亿资金。这笔资金,是我通过个人关系与银行签订的定向并购贷款,贷款协议中附带一条特别条款,即当公司实控人层面出现重大风险时,银行有权单方撤回资金。昨晚,我个人认为该项条款触发,所以撤回了这笔资金。”许明珠猛地抬头看着我:“什么重大风险?公司经营状况什么样的,你心里难道没有数?你拿着所谓的条款编故事,是想掩盖你自己的决策失误吗?”她的话速很快,声音微微发抖,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我看着她,很平静地补了一句:“我说的重大风险,不是公司的经营风险。是有人,试图通过伪造协议、挪用公款的方式,掏空振元的资产。”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了。
许明珠的脸上一瞬间现出一丝僵硬。
她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吕董事长,说话要讲证据。你这是在影射谁?”我没说话。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审计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
然后我拿出第二份文件,是晨辉咨询的工商注册材料。
然后是银行回单,一笔5000万的转账流水。
最后,我拿出了一段监控视频的画面截图。
虽然那张截图像素不高,但依然能看清一个女人的侧脸,正从保险柜中拿出一枚印章,盖在一份文件上。
许明珠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退干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发出了一丝浑浊的气音。
“明珠,你还要我把剩下的话,都说到明面上吗?”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原本跟许明珠交头接耳的董事,一个个都僵住了。
坐在她旁边的外部股东代表,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
许明珠的手,在桌下轻轻发抖。
过了几秒钟,她像是猛然缓过了劲,声音尖利了起来:“你早就知道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她站了起来,椅子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吕振!你设局套我!”她声音已经劈了,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我还是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许明珠站了约莫几秒钟,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耸动。
我收好桌上的文件,轻轻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临走之前,我停在她面前。
她没有抬头。
我说:“明珠,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她没有回应,肩膀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冯青山跟在我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她刚才那个样子,我是真没想到。”我没有接话。
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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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事会之后的第三天,我让律师把离婚协议送到了许明珠的律师那里。
她没有签字。
当晚十点多,我自己来了公司。
上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她果然坐在那里。
会议室没开大灯,只亮着靠墙的一盏射灯。
她自己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抬头看见我进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
我们之间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隔了一整个家,隔了一夜之间就全部裂开的信任。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低鸣声。
远处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
我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没有用发卡别起来,披散着垂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老了不少。
脸上那点往日的神采,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整个人灰沉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先开了口。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一层薄薄的沙:“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我沉默了一下。
我说:“你第一次端不定主意,晚上跟薛伟泽打电话的那天。”她一怔:“那天,你听见了?”我说:“没听见。我看到了你的表情。”许明珠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那笔5000万,我没打算挪用。是薛伟泽跟我说,他在临安谈下了一个项目,稳赚不赔。让我先借公司的账周转一下,回头连本带利还回来。”她停了停,“后来他跟我说,你这些年对我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振元能有今天,我付出的比你少吗?可别人提起来,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都叫我‘吕振的老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说,你困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你要是想真正扎起翅膀,就得自己有个公司撑着。”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背后那帮人能帮我,只要冷链并购案一落地,新公司就是我的,我就能自己当家做主。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我动心了。”我没有打断她。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红了一圈:“我知道我蠢,被人当枪使。可我那时候就想争这一口气。”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的,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给你留过退路。”我说,“搬东西那天,我把私章放在抽屉里。你要是那天晚上不动,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许明珠猛地抬起头来:“那枚章,是你故意放的?”我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眼里的东西碎裂开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从一开始就……”我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我要是不设这个局,我怎么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拿那枚章?”
这一句话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很久,她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那你想怎么样?”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过去,推到她那一边。
我说:“这是我请律师拟的协议。明珠,我跟你商量了半辈子,这一次,是我替咱们两个做的决定。”她垂着眼睛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接。
也没有说不。
她说了一句:“我好几年没有一个人过过年了。”就站起来,慢慢地走向门口。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薛伟泽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就没有想过咱们这个家?”她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说:“就是因为想过,才更觉得不甘心。”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会议室里,很久都没有动。空调还在嗡嗡响着,桌上的那份协议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窗外的天,黑得没有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