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月子的床上,刀口还疼着。
婆婆搬个凳子坐在我床边,也不抱孩子,也不问奶水,就那么一个劲儿地哭。
哭她命苦,哭她老头子走得早,哭赵家三兄弟就剩我老公一根独苗。
我老公赵皓轩站在旁边,他妈哭一声,他眼圈红一分。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第三天,我把一份离婚协议推到了他们面前。
那时候他们娘俩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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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赵皓轩那年,我二十三岁。
他是我们厂里的技术员,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车间里那些满嘴跑火车的糙汉子不一样。
他追我的时候,每天早上往我工位上放一杯豆浆,用保温杯装着,到了中午还是温的。
车间里的姐妹都说他老实可靠,是过日子的人。
我也觉得是。
谈了两年,婚事顺顺当当提上了日程。
他带我去见家长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
他妈徐梅芳坐在客厅里,五十出头,烫着短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的毛衣,看起来挺精神。
我进门喊了声“阿姨”,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
“这姑娘长得真俊,皓轩有福气。”她让我坐到沙发上,转身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又去厨房泡茶。
忙前忙后的,热络得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赵晓菲坐在沙发另一头玩手机,头都没抬。
她是皓轩的妹妹,那年二十二岁,在一家商场做收银员,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眉毛画得又细又弯。
“晓菲,叫嫂子。”徐梅芳端着茶出来,冲她使了个眼色。
赵晓菲这才放下手机,皮笑肉不笑地喊了声“姐”,又低头玩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没多想。
吃饭的时候,徐梅芳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呵呵地开口:“雨馨啊,阿姨问你个事儿,你别嫌阿姨啰嗦。”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生辰八字是多少?回头我去找个先生给你和皓轩合合八字,再把将来的孙子名字一算命里都算好了,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愣了一下,这还没结婚呢,就惦记上孙子的名字了?
赵皓轩在旁边打圆场:“妈,你急什么,我们还年轻呢。”徐梅芳瞪了他一眼:“年轻?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姐都会走路了。咱们赵家三代单传,到你爸这辈就你一个小子,这香火可不能断在我手里。”赵皓轩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赵彩霞,就是他那个嫁出去的大姐,坐在徐梅芳旁边,笑着接了一句:“妈你急啥,人家能不能生还不一定呢。”赵彩霞比我大五岁,嫁到城东王家,逢年过节才回一趟娘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眼皮都没抬。
我端着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徐梅芳赶紧打圆场:“你姐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多吃点,看你这小身板。”她说着又往我碗里夹了两筷子菜。
我笑了笑,说“谢谢阿姨”,心里那点不适感又被压下去了。
临走的时候,徐梅芳把我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拍了拍:“雨馨啊,妈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们俩早点成家,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们家皓轩从小就没了爸,我拉扯他们姐弟三个不容易,你以后进了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泛红,声音也有点哽咽。
赵皓轩站一旁,目光落在他妈身上,也跟着沉默。
我忽然觉得这个寡母是真的不容易,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她盼孙子,不过是老一辈的思想,也没什么恶意。
那时候的我,根本想不到,这个站在门口抹眼泪的老太太,后来会变成压在我胸口上的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和皓轩回了出租屋,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妈就是那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老人嘛。”他握了握我的手,掌心很热:“雨馨,我会对你好的。”那是六月的晚上,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好,他把我送到楼下才回自己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是踏实的。
我想,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
可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婚姻里最难捱的,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02
结婚第三个月,我吐得昏天黑地。
皓轩扶着我上医院,拿到检查单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有了,雨馨,咱们有孩子了。”他抱着我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又赶紧松开手,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那天晚上他跟徐梅芳打电话报喜,隔着手机我都能听见徐梅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真的?哎哟老天爷保佑!”她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一只老母鸡上门了,进门就直奔厨房,又是杀鸡又是炖汤,忙活了大半天。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一人吃两人补。”又说:“你看你这肚子,这才三个月就这么显怀,说不定是个双胞胎呢。”我笑着摸了摸肚子,没接话。
那时候我的心是热的,觉得婆婆其实是好的,只是嘴上厉害一点。
可到了第四个月,她开始拐弯抹角地提那件事。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着瓜子,忽然开口:“雨馨啊,我听说现在医院有个啥技术,能提前看出孩子是男是女。我有个老姐妹,她儿媳妇就去做过,人家医院里有熟人,看一眼准得很。”我正给孩子织小毛衣,手顿了一下:“妈,那个医院不让查的,违法的。”徐梅芳摆摆手:“你这孩子,又不是明着查,就是找个熟人帮忙看看。再说了,知道了咱也好提前准备东西嘛。”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嗓门:“你姐家那口子,人家头一胎就是个带把的。咱赵家三代单传,就剩皓轩这根独苗了。你要是能一举得男,妈这辈子把你当亲闺女待,啥都紧着你来。”
我说:“妈,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咱家的孩子。”徐梅芳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话是这么说,可到底不一样。你说你要生个闺女,将来嫁人了,赵家这姓,就断了。”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皓轩他爸要是还在,看到咱赵家绝了后,怕是棺材板都盖不住。”我的手指绞着毛线,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团棉花塞在胸口,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赵皓轩坐在旁边,听完他爸的事,又红了眼,低声劝我:“雨馨,妈年纪大了,你就顺顺她的心意,去看看呗,又不掉块肉。”我抬头看他:“要是查出来是女孩呢?”他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
徐梅芳在旁边笑了一声:“那不是更好,早知道了早做打算。”她这话说得轻巧,我后背却一阵发凉。
做打算,做什么打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皓轩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白天婆婆说的那句“早知道了早做打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第二天我没有答应她去查,也没说不去,只是拖着。
徐梅芳连着问了好几次,我都找各种借口岔开了。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后来鸡汤也不送了,话也少了。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她当着我的面跟邻居打电话,嗓门大大的:“是啊,人家老李家的儿媳妇,头一胎就生了个带把的。我们家那个?嗨,怀是怀上了,还不知道是个啥呢。”我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一片青菜,那口菜在嘴里嚼了很久都没咽下去。
皓轩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有一次产检出来,天色还早,我拐进市中心的商场,想给孩子看看小衣服。
路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领口绣着一朵小雏菊,特别好看。
我推门进去,店员笑着迎上来:“给闺女买的?这件可好看了。”我摸了摸那柔软的小衣服,心里有点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买了粉色的衣服,就像在对婆婆认输似的。
那天回到家,徐梅芳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看我空着手进门,耷拉下眼皮:“又去产检了?男孩女孩,大夫就没透个底?”我说:“妈,不管男女,都是您孙子孙女。”她哼了一声,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你这孩子,就是不听劝。”我站在玄关换鞋,低着头没说话。
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了,在婆婆心里,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孩子,是个必须带把的交代。
可那时候我还抱着最后一点念想,念想着孩子生下来,她总会心软的。
毕竟血浓于水。
我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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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预产期提前了五天。
那天凌晨,我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推醒身边的皓轩,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一下子清醒了,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嘴里念叨着:“你别急啊,我这就叫车。”徐梅芳住在隔壁栋,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我这架势,眼睛都亮了:“要生了?走,赶紧走!”她比谁都积极,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扶着我就往楼下走,脚步飞快。
皓轩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嘴里说着“妈你慢点”。
到了医院,办完手续,我躺在待产室里,阵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疼得我浑身冒冷汗。
一只眼睛睁着,看见徐梅芳在外面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大概是求菩萨保佑吧。
我疼了整整十一个小时,从凌晨疼到下午。
最后推入产房的时候,皓轩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媳妇,你加油。”我在产床上,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点了点头,用力推开他的手:“你出去等我。”产房的门关了,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医生在旁边不停说“使劲使劲”,我咬紧牙关,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向同一个方向。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啼哭。
护士抱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小娃娃,皮肤红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恭喜,是千金。”护士笑着说。
那一刻我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看着这个蜷在我怀里的小东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有女儿了。
可我没有想到,产房外面的世界,是另一番模样。
护士出来报喜,说了句“女孩,六斤八两”。
我躺在产床上,从虚掩的门缝里,我看见徐梅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就站在走廊的灯下,那张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一把抹掉了似的,干干净净。
赵皓轩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妈……”徐梅芳背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丫头片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老赵家要绝后了。”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淌下来了,顺着太阳穴,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身上的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刀口还在疼,心里比刀口更疼。
我妈董萍从老家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进门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泪痕,什么都没问。
她弯腰帮我把被子掖好,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先什么都别想,把月子坐好。”她的手粗糙但有劲,搭在我手上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找到了靠山。
那天晚上,徐梅芳称身体不舒服回去了。
赵皓轩留在病房陪我,可他坐在床边,一直看着手机,没怎么开口。
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高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多想,她就是……就是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我说:“转不过弯?我都给她生了个孙女,她有什么转不过弯的?”赵皓轩把手机揣进兜里,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到床边,握了我的手:“媳妇,这些委屈我都记在心里,以后加倍对你好。”他手心是热的,话说得也软。
我看着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以后加倍对你好”,是他在婚姻里说的最真心的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
04
出院回家第二天,徐梅芳过来了。
她进门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没过去抱,也没多看,径直走到我床边,搬了张凳子坐下了。
我靠在床头上,正想跟她说说话,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哎呀……”然后就开始抹眼泪。
“雨馨,你说我们赵家命苦不命苦?皓轩他爸走得早,我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那日子过得跟苦瓜似的。”她声音不大,抽抽搭搭的,听得我心口一阵阵发紧。
“现在好不容易盼到皓轩娶媳妇了,想着能给我添个孙子,把这香火传下去,谁知道……”她吸了吸鼻子,看了摇篮一眼,“谁知道是个……是个闺女。”她把“闺女”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抱着孩子,浑身僵住了。
这算什么?
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在她嘴里,怎么就像个罪过?
她越说越起劲:“我们赵家三代单传,就皓轩一个男丁。他爸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梅芳,你一定要把咱赵家的根留下。我那时候就发誓,绝不能让赵家断在我手里。我好不容易把皓轩拉扯大,他娶媳妇了,我盼了这么多年……盼来盼去……”她呜咽起来,弓着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皓轩正在厨房给我炖汤,听到哭声端着锅铲跑出来,一看他妈那个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妈,你这是干啥?大喜的日子,哭啥呢?”
徐梅芳抹了一把眼泪:“我这不是……我不是难受,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爸。”
赵皓轩放下锅铲,蹲到他妈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眼圈跟着红了:“妈,你别这样,你还有我呢。”
徐梅芳拍拍他的手背:“妈知道,妈知道你是好孩子。”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看着他们娘俩一个哭、一个劝,像在演一出戏。
我明明是这出戏里的主角,却像个观众一样,坐在床边,连一句词都插不进去。
那天晚上,徐梅芳走后,赵皓轩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媳妇,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过几天就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这辈子不容易,你体谅体谅她。”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说一句话。
他坐了一会儿,见我不理他,叹口气,关了灯。
黑暗里,摇篮里的女儿忽然哭了,我挣扎着起来,刀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抱起孩子,轻轻拍着。
她小小的,软软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小手攥成拳头,抱在我怀里,暖烘烘的。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掉在她的小脸上,她不舒服地动了动,哭得更响了。
赵皓轩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没有醒。
从那天起,徐梅芳天天来。
不逗孩子,不帮忙换尿布,也不管我吃饭没有。
她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我床头,搬个凳子坐下,就开始哭。
哭的内容有时长有时短,但核心永远只有一个——赵家要绝后了。
我一开始还劝,后来劝不住,就不说话了。
她在那哭,我就抱着孩子看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在心里想,槐树每年都会发新芽,赵家怎么就非要有带把的才能活?
赵皓轩又陪着他妈哭。
他一只手搭在他妈肩上,一边安慰一边红了眼睛。
他哭着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让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时候我已经不哭了。
月子里的眼泪,流的流着,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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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是在三朝回门那天彻底变了的。
我们这儿有个风俗,生了孩子满三天,娘家人要把产妇和娃接回去住一段时间,叫挪窝,也叫回门。
我妈早早就打了电话来,问我想吃什么,说哥从外地跑车回来,买了排骨和鲈鱼。
我挂掉电话,从衣柜里翻了一件干净衣服出来,又给女儿裹上小被子,正准备出门。
徐梅芳从她屋里走出来,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哎哟……”
她靠在门框上,眉头拧成一团,“我这心口,怎么忽然疼得不行。”
赵皓轩正在系鞋带,抬头看见他妈那个样子,立刻站起来:“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徐梅芳摆摆手,声音虚弱:“没事,老毛病了,躺躺就好。”她说着,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做出一副站不稳的样子。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皓轩,今天说好了回我妈那边的,我妈都准备一天了。”
赵皓轩站在他妈的房门口,为难地看了我一眼:“你看妈这个样子……要不今天你自己带娃回去?我留下来照顾妈。”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怀里抱着孩子,脚上还穿着拖鞋。
我的指甲掐进包的带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赵皓轩,今天是三朝回门。”
他皱了皱眉:“我知道,可妈这不是不舒服嘛,你体谅一下。”又是体谅。
这两个字,我坐月子这些天听了不下二十遍。
赵晓菲从里屋探出头来,凉凉地补了一句:“嫂子,你就体谅体谅咱妈吧。她都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拉扯我哥这么大,多不容易。你家那边又不是啥大事,改天再去呗。”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心想,我的家什么时候成了“你家那边”了?
从我嫁进这个家门,这里不也是我家吗?
我什么都没说,低下头,一个人抱着孩子出了门。
从我家到娘家,坐公交要倒两趟车,四十分钟的路。
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公交站台上,风有点大,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
女儿在我怀里睡得正香,鼻翼一翕一翕的。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小脑袋,忍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
到了娘家门口,我站在防盗门前,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敲的门。
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往我身后看了看:“皓轩呢?”我低下头:“他……他妈身体不舒服,他在家照顾。”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从我手里接过孩子,又接过我手里的包:“进来吧,饭都做好了。”她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背对着我说:“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了,给你留着呢。”我站在玄关那换鞋,弯腰的瞬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鞋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我赶紧擦了擦,换上拖鞋,跟着我妈去了厨房。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多吃点,你喂奶呢。”我哥苏鹏也在,他在外地跑大货车,专门赶回来的。
他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赵皓轩呢?我妹都回来了,他连个人影都不露?”我说:“真没事,他妈不舒服。”苏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眉头一直皱着。
下午我妈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在婆家受了委屈,别自己一个人忍着。你还有妈呢,还有你哥呢。”我的鼻子又一酸,强撑着笑了笑:“妈,我没事。”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松动了。
当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回了那个小两居。
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桌上摆着三个空碗,碗底剩着残羹。
赵皓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开门声抬头:“回来了?”他顿了顿,“孩子今天闹没闹?”我没有回答他。
我抱着孩子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把门反锁了。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雨馨,你咋了?锁门干啥?”我坐在床边,没有出声。
女儿躺在床上,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真干净啊,干净得像一汪水。
我在心里说,闺女,妈不让你也过这样的日子。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再也不想当个外人了。
06
出了月子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拿着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去了趟城东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姓陈。
我把我的情况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包括婆婆在我月子里天天来床边哭的事,包括我回娘家那天的事。
陈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低头攥着手里的杯子,过了一会儿,说:“离婚,孩子我要。”
她说:“月子里对方有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行?”
我说:“我婆婆说我家要绝后了,我老公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点了点头,又问我:“你们结婚多长时间了?”
“不到两年。”她说:“这种情况下,离婚大概率是可以判的,孩子的抚养权,这么小的月龄,只要母亲没有重大过错,基本都会判给母亲。不过你丈夫有工作吗?收入情况怎么样?”
我说:“有,一个月六千块。”
陈律师说:“那你需要收集一些证据,比如他们的聊天记录、录音什么的,到时候会有用。”我点点头。
出律师事务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好,明晃晃的照在头顶上。
我站在路边,深深呼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大石头,好像没那么沉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赵皓轩正在逗女儿玩。
他笨手笨脚地举着一个摇铃,在闺女面前晃来晃去,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女儿躺在床上,眼睛跟着摇铃转来转去,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他逗孩子的时候,我觉得他也不是一个坏父亲。
他只是一个懦弱的丈夫,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做选择的儿子。
可他不能一辈子这样。
我和孩子,不能一辈子给一个永远站在他妈那边的男人让路。
我走到沙发边,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到了茶几上。
赵皓轩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他没等回答,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脸色先是发白,然后涨红,最后变得铁青:“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