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在康熙六十年的时候，冬天到来得格外早。
在十月刚刚过去的时候，在紫禁城当中，琉璃瓦的上面就覆盖了一层薄霜。在养心殿的东暖阁里面，地龙被烧得特别热，可是在榻上的那位曾经威风无比的帝王，却依旧感觉寒气从骨缝里面往外渗透。当李德全端着药碗进入的时候，康熙正倚靠在引枕上批阅折子，朱笔悬在半空中，很久都落不下去——他的手腕在颤抖。
从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开始，这位在位时间最长的帝王就被疾病缠绕。依据《清圣祖实录》当中的记载，他衰老而且身体虚弱，“心跳厉害几乎危险，右手不好使”，时常头晕、腿肿，“稍微早起，手就颤抖头就摇晃，样子不好看”。太医院的脉案一天上报三次，可是补药吃下去就像石头沉入大海一样没用。到了康熙六十一年，六十九岁的康熙脉象细得如同头发丝。
然而，真正让太医院里上上下下感到困惑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夜夜被召见的宫女
皇帝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然而每天晚上都要召唤一个十六岁的宫女进入宫殿伺候。不管刮风下雨，从来都不中断。
这个宫女名字叫做苏麻喇，是正白旗的人，去年刚刚进入皇宫。她身材细细瘦瘦，长着鹅蛋一样的脸，眉毛和眼睛看起来很清淡，鼻梁上面有几粒浅褐色的雀斑，不算特别漂亮，可是那双眼睛干净得就像刚下过雨的琉璃瓦。她平常只是负责端茶、铺床、守夜，放在人群当中几乎没有人会注意。
可是偏偏就是她，成为了养心殿最与众不同的存在。
太医院院判张启明听说这件事情以后，脸色稍微变了变。他从事行医三十多年，侍奉帝王二十年，什么稀奇少见的病症没有见到过呢？可是皇帝的这种行为，确实透着奇怪。如果不是身体有隐藏的疾病，就是这个宫女有怪异的地方。
张启明特意在廊下拦住了苏麻喇，把声音压低了问道：“皇上每天夜里召唤你进去，到底做什么事情？”
害羞的回答
苏麻喇低着头，两个脸颊变得通红，声音细小得像蚊子的哼哼声。
“回复太医……奴婢给皇上暖脚。”
张启明一下子愣住了。暖脚？
他行医三十年，见到过帝王使用各种各样珍贵的宝贝来延续生命，吃参茸就像嚼萝卜一样，熏艾灸把宫殿里面弄得全是烟雾。却没有见到过有人用一个小宫女的手，一寸一寸地把寒意从骨头缝里面往外驱赶。
真相
苏麻喇的指尖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来的，按在穴位上面反而比太医那些养尊处优的手更加有力量。每天晚上，她跪在榻边，把康熙冰冷的双脚抱在怀里，用那双温热的手一寸一寸地揉搓，一直到那双因为年老而血液循环不顺畅的脚重新变得温热起来。
康熙闭上眼睛，那股从骨头里面渗透出来的酸胀感觉，在这双年轻的手下面慢慢地消散。他回忆起四十年之前，孝庄太后也是像这样给他揉手。那个时候他刚刚登基不久，鳌拜的阴影还压在头顶。
帝王所用的手段方法，太医院所开的药方子到不了的地方，有个人用两只热乎乎的手够到了那个地方。
张启明在走廊下面站立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寒冷的北风把他身上穿的官袍下摆吹得掀动起来，他眼睛看着暖阁窗户纸上面映照出来的影子——有一个弯腰驼背的帝王靠在床头位置，有一个身材小小的人影蹲在床榻的边上，两只手围拢着某样东西，一直一动不动的。
他转过身体对着在自己身边的小药童讲说道：“前往太医院，把那一支生长了五十年时间的人参收存起来，不用去准备了。”
“师父，不用准备了吗？”
“不需要用了。”张启明朝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面呵出一口白色的热气，揉搓了几下被冻得僵硬的手指。
暖阁的里面隐隐约约地传出来老皇帝含糊不清的笑声，声音沙哑，然而却显得轻松畅快。
窗户的外面雪花飘落没有一点儿声音，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面都变白了头。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这一天，一代帝王在畅春园突然去世了。
而那个每一个夜晚都为他焐热脚的十六岁的宫女，也许永远都不会忘掉——在帝王生命最后的那些寒冷冬天的夜晚里，真正能够把寒冷的感觉驱散掉的，从来都不是太医院那些珍贵宝贵的药材，而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女身体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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