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美国文学巅峰，却锁定了当代文学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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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需要一个呼吁自由，渴望书写自己故事的詹姆斯，与市场需要一个说话带着“嘻哈”腔调，屡次“进宫”的非裔作家，又有何区别呢？

自我重复还是顺藤摸瓜

如果你没有读过《擦除》（Erasure），你便不会觉得《詹姆斯》（James）吊诡。因为它像极了一本另类的、披着重构经典外衣的作品，即《擦除》中蒙克遵循市场刻板印象写出来的那本讽刺小说《干》（F**K）。

从手法上看，这本书的设定与《擦除》如出一辙 ，只是背景带着浓重的历史色彩，现代换成了更严肃的美国奴隶制时期，使得身份伪装的理由变得更为紧迫和必要，理由从原先的经济层面威胁，转向了政治层面的威胁。

根据《擦除》改编的电影《美国小说》

单纯从艺术层面来看，这本书无疑是一次“糟糕”的自我重复，但若顺着美国的历史深挖下去，这倒成了一次恰如其分的探索，原本的讽刺色彩在彼时现实的“恐怖”中逐渐褪色，继而演变成了压抑与义愤（即所谓埃弗雷特在采访中提到的outrage）。小说也从一部略带戏谑的“同人”之作，演变成了一本充满清晰（族群）身份表达的文学经典。

可读者的疑惑依旧存在：这样的设定究竟是讨巧的自我重复（正如蒙克企图复刻《干》的荣光），还是作者有意为之，无心插柳但却意外找到了审视美国历史和种族问题的视角？

《美国小说》剧照

讽刺艺术的至高境界

毫无疑问从埃弗雷特凭借这本书收获的荣誉来看，主流的文学界将其认定为后者，不痛不痒地给出了一些手段层面的批评，比如埃弗雷特是用阶级的武器（是否受教育，是否能懂得哲学）来反击种族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或者如不少批评家指出的那样，埃弗雷特提出了值得关注的真问题，但给出了一个偏颇的答案，整本书是刻板印象的以旧换新。

我的视角下，埃弗雷特则更为狡猾一些。从讽刺蒙克到成为蒙克，《擦除》是他的真情，而《詹姆斯》更接近于他的工作。正如《黑镜》系列《一千五百万点》中那个饰演宾的丹尼尔·卡卢亚，一开始拿着碎玻璃怼脖子只是为了怒斥体系对人的异化，可在收获赞许之后反而成了以此为生的演员。

《黑镜》剧照

讽刺艺术的最高境界究竟是让读者意识到讽刺本身并反思当下的社会，还是让读者沉浸其中几乎忘却了讽刺本身？如果从前者来看，《擦除》应该算是比《詹姆斯》更好的作品，而倘若以后一种标准来看，《詹姆斯》及其拿下2024年的美国国家图书奖和2025年的普利策奖这件事，反而更具讽刺意味，毕竟整本书连带读者阅读、文学奖评委欣赏这本书的一切行为都成了讽刺的对象。

在马戏团的狮子

倘若顺着上述的视角再去看《詹姆斯》，埃弗雷特书写的依旧是当代文学的困境，即身份与表达的问题。非裔作家就必须站出来为非裔族群的利益（或种族问题）而表达愤怒吗？

放在文学层面也是如此，倘若名作家必须向市场妥协是刻板印象，那么如今，名作家不向市场妥协难道就不是刻板印象了吗？人们需要一个呼吁自由，渴望书写自己故事的詹姆斯与市场需要一个说话带着“嘻哈”腔调，屡次“进宫”的非裔作家又有何区别呢？

正如蒙克质问胡安妮塔时，对方回答的那样，满足读者的需求难道不是写作者的责任吗？如此看来，埃弗雷特的这本《詹姆斯》本身就是服务于那些期待看到“睿智奴隶隐藏自我但最终觉醒、渴望书写自己故事”的读者的作品，无论是这些期待被引领的非裔读者，还是“充满愧疚的白人读者”，抑或是本书引进华语市场后，对此敬而远之，仅把它当作异国轶事高高挂起的华语读者。如此一来，它与《干》又有什么区别呢？

基于此，或许更值得讨论的问题是作家的自我表达是一个道德问题还是一个艺术问题。倘若艺术本身是服务大众的，埃弗雷特的非裔作家身份以及刻意重写《哈克·费恩历险记》中非裔角色的选择是否又存在某种合理性呢？换言之，书写一个懂得露拙、渴望掌握自身主体性的识字非裔奴隶本身难道不是一种非裔作家基于刻板印象而获得的特权吗？这种基于刻板印象的刻板印象，难道不比用阶级问题替换种族问题的逻辑“瑕疵”更值得讨论和关注吗？

这是埃弗雷特逃不出的表达悖论。倘若埃弗雷特是一位没有肤色特征的作家，又或者詹姆斯不是一个非裔角色，是否读者就很难关注到这一层面的讽刺，也不至于不将“詹姆斯”的经历与美国特定群体的表达关联，而是会将其与个体独立性关联在一起了呢？正如埃弗雷特在采访中自述，讲述生活在奴隶制下的人的生活与讲述奴隶制是两回事。

埃弗雷特的“狡猾”之处也在于此，倘若去掉他的种族身份，这就是一本讲述主体性觉醒与叙事反抗的寻常之作，可一旦叠加了他的身份，再结合原本取材的“经典”本身具有的种族主义色彩，这本书便成了美国文学中“自由女神”般的存在。正如在文学中，少数族裔从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弱势”群体，社会边缘人也往往不那么“边缘”，反而因为其特殊性，而容易被尊为主角。正如马戏团的狮子，以往人们要看到的是它在驯兽师鞭下的温顺服从，而如今人们要看到的是它在天性被压抑时的愤怒狂暴。可最致命的问题是，作为读者的我们，又是否可以意识到，“狮子”也在逐渐享受这种“表演”呢？读者到底是闹剧的观众，还是自愿参与其中的演员呢？

作者：苏小小

审核：Jen

图片来源：网络

原标题：狡猾的珀西瓦尔·埃弗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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