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肖丽丽。
一九七八年,我二十一岁。
村里的土路很长。风一吹,黄土就扬起来,迷得人眼睛发涩。
那年月,姑娘家的婚事多半是媒人牵线,父母点头,大队支书再把把关。可我爹是大队支书,他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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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亮第一次来提亲时,我正在院子里喂猪。
他站在柴门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肩膀挺得很直。话不多,眼睛却亮。
媒人在院里喊:“丽丽,人家龙家小子来了。”
我没应声,只把猪食桶往墙边一放。
爹从队部回来后,跟他在屋里谈了小半个时辰。
我隔着窗纸听不清内容,只听见爹的声音很低,也很硬。
后来龙国亮走了。
我送他到村头。
他站住,看了我一眼。
“肖丽丽,我会回来的。”
那声音不大,却像颗小石子,落进我心里。
我没接话。
土路尽头,他越走越远。
那年冬天,龙国亮当兵走了。
消息是村部大喇叭广播出来的。
我正在地里摘白菜,听见名字,手一滑,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旁边的婶子笑:“丽丽,听见没?龙家小子出息了。”
我把白菜塞进筐里。
“听见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有些发紧。
之后两年,村里有人提亲,我都没应。
爹问过我一次。
“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我低着头,把碗擦了一遍又一遍。
“爹,我想找个说话算话的。”
爹没再问。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他当大队支书一辈子,最看重的是成分、表现、名声。龙国亮家不是不好,可爹总觉得,这孩子性子太硬,怕我受委屈。
再者,提亲那年,爹已经拒绝过一次。
再回头,面子上不好看。
我也没跟爹争。
我只是等。
等信。
龙国亮的信来得不勤,半年一封。
字写得刚劲,话却短。
他说部队训练苦。
他说班长待他严。
他说他没忘村头说过的话。
每封信最后,他都问一句。
“肖丽丽,你还好吗?”
我把信压在箱底,用油布包着。
夜里没人时,才拿出来看。
娘发现过一次。
她叹口气。
“丽丽,女孩子家,别太死心眼。”
我把信折好。
“娘,我没死心眼。”
可我知道,自己就是死心眼。
第三年秋天,龙国亮提干的消息传回来。
村里一下子热闹了。
有人说龙家祖坟冒青烟。
有人说他早晚要留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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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私下说,当初我爹没答应,现在怕是高攀不上了。
我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那天傍晚,我在井边打水。
有人从身后叫我。
“肖丽丽。”
我手一停。
那声音我认得。
我慢慢转过身。
龙国亮站在夕阳里。
他穿军装,肩章挺括,人比以前黑了,也高了。眼神却没变,还是那样亮。
水桶从井沿提上来,晃了晃,洒出一些水。
地上的湿痕很快被尘土吸干净。
他走到我面前。
“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
“回来了?”
“嗯。”
他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这次不走那么久了。”
我心里跳得厉害。
可我没表现出来。
我把水桶拎起来。
“先回家吧。你娘该高兴了。”
他没动。
“肖丽丽,你爹还会同意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问过他了?”
“还没。”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同意?”
他沉默了一下。
“当年是他拒绝的。”
我把水桶换了个手。
“当年是当年。”
“现在呢?”
我看着他。
“现在,我想自己问问。”
龙国亮愣住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也没料到。
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爹。
爹在油灯下算账,算盘拨得噼啪响。
我站在门口。
“爹,我有事跟你说。”
爹抬头看我。
“说。”
我深吸一口气。
“龙国亮回来了。”
爹的手停了。
“我知道。”
“他提干了。”
“我也知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
“爹,我想跟他处。”
爹把算盘放下。
油灯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当初我拒绝,你没说什么。”
“那时候我还小。”
“现在呢?”
我看着爹。
“现在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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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烟袋,慢慢装烟。
“丽丽,你是我闺女。”
“嗯。”
“我怕你将来受气。”
“他不是那样的人。”
“人会变。”
“那我也得自己看看。”
爹把烟点上。
火光一闪。
“你真愿意?”
“愿意。”
“不后悔?”
我想起村头那一天。
他说他会回来。
他真回来了。
“不后悔。”
爹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屋里散开。
“那你让他明天来。”
我心里一松。
“爹,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我愣住。
爹看着我。
“我是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
我明白了。
爹不是松口。
他是要再考察一次。
第二天,龙国亮来了。
他没带多少东西,只拎了一兜红糖、两包点心,还有一块军绿色布料。
爹跟他在队部谈了整整一上午。
我在外面剁猪草。
刀起刀落,心里却七上八下。
后来门开了。
龙国亮先出来。
他看见我,没笑,却轻轻点了点头。
我爹跟在后面。
脸色还是严肃,却没先前那么冷。
那天晚上,爹跟我说。
“这孩子还行。”
我低着头,继续缝衣服。
“你不是说他性子硬?”
“是硬。”
“那你还松口?”
爹看了我一眼。
“他对你,不硬。”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我忽然觉得,这几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点声响。
之后的日子,龙国亮常来。
他帮队里修农具,帮我家挑水,也帮我爹整理材料。
话还是不多,却件件事都落在实处。
村里有人说,肖家闺女到底等来个好婆家。
也有人说,龙国亮能回头,是真看重我。
我听着,不多解释。
我只知道,那天在井边,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心里有个东西醒了。
以前是他来提亲。
现在,是我想抓住他。
有一次,他送我从公社回来。
我们走在土路上。
风很大。
他把军帽摘下来,递给我。
“戴上,别吹着。”
我接过帽子。
帽檐上还有他的温度。
“龙国亮。”
“嗯。”
“当年你为什么非要来我家提亲?”
他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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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大队部看见你,你正在给五保户奶奶送红薯。”
我愣住。
我早就忘了那件事。
他却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我得娶回家。”
我心跳得厉害。
“可我爹拒绝了。”
“所以我去当兵。”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爹觉得,我只是个一时冲动的毛头小子。”
我看着远处的村庄。
炊烟升起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等你?”
他停下脚步。
“想过。”
“那你还回来?”
他看着我。
“肖丽丽,我不能因为怕输,就不回来。”
我忽然想哭。
可我忍住了。
我把帽子戴好。
“走吧。”
“去哪?”
“回家。”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轻松。
后来,我们定了亲。
没有多么热闹的酒席,也没有多少嫁妆。
爹亲自把庚帖合了。
龙国亮给我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
我把手表戴在左手,天天擦得发亮。
结婚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龙国亮穿军装站在院子里,还是那样挺拔。
我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新蓝布上衣。
拜堂前,爹把我叫到一边。
“丽丽,你可想好了。”
我看着爹。
“想好了。”
“他以后要是回城里,你也跟他去?”
“去哪我都跟他去。”
爹叹了口气。
“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
“我知道。”
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这是你娘留下的。”
我接过。
是一对银镯子。
爹的声音低了些。
“你娘当年也像你一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我鼻子一酸。
“爹,我会好好的。”
爹点点头。
“去吧。”
我走到堂屋。
龙国亮在等我。
他伸手扶了我一下。
指尖碰到我手腕。
我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等待,不是苦。
是我自己选的路。
婚后不久,龙国亮要回部队。
我去送他。
还是那条土路。
他背着军绿色背包,我抱着给他缝的布鞋。
“肖丽丽,我走了。”
“嗯。”
“你在家等我。”
我把布鞋塞进他包里。
“我等你。”
他看了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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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穿军装的样子。
背面写着两个字。
“等我。”
我把照片贴身放好。
车开了。
我站在村口,一直看着尘土落下去。
后来,龙国亮真的回来了。
不是探亲。
是转业。
他被安排到公社工作。
我们终于不用再靠书信过日子。
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醒。
“肖丽丽。”
“怎么了?”
他从背后抱着我。
“我现在还像当年那样吗?”
我笑了。
“哪样?”
“话少,轴,认准了就不回头。”
我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像。”
他也笑了。
“那你还喜欢吗?”
我伸手摸他的脸。
“喜欢。”
他把我抱紧。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
远处的土路安静下来。
“因为当年是你先站在柴门外。”
他低头看我。
“后来呢?”
“后来,我主动追你。”
他笑出了声。
“你那也叫追?”
我瞪他一眼。
“我怎么不叫追?”
“你连句软话都没说过。”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龙国亮,我不说,不代表我没等。”
他轻轻拍我的背。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九七八年的村口。
他站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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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水桶。
水洒了一地。
他叫我名字。
我转过身。
风很大。
可我一点也不冷。
因为我知道,他回来了。
也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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