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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祖居大运河的苏北地段。古老的大运河用她那清甜的水陶冶了许多趣事,但我最爱说起的还是逮鱼。
逮鱼在我们家乡手段略别于江南水乡。大约一是“暴力”式的撒网、飞叉、竹罩、纵鹰,皆是玩的“霸王硬上弓”。不过撒网较和平些。一二十只小船分列两行,出双入对的撒。网起,蛛丝儿翩翩;网落,水莲儿朵朵,观来饶有情趣。纵鹰则不然。三二十只鹰船聚在一起,上百只鱼鹰满河飞窜,老远你就会听到“嗷哦嚯嚯—”“嘎—嘎—嘎—”的人嚎鹰叫声。若临岸观之,只见数十只小舟纵横剪水穿梭而行,走马灯的相似。那纵鹰者于船上划桨、舞篙、逐鹰、挑鱼、吆喝、怒骂,前瞻后望、左顾右盼、夹枪带棒、杀气满面,真有点像兵败后了的气急败坏的将军,给人一股莫名的焦躁。
我虽然很喜欢看鱼鹰逮鱼,但每临其境往往会联想到一群弱肉强食者,心头总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当然,运河边的人最常用的还是钩、卡、钓等。不过,不要小看了这些司空见惯了的逮鱼手段,细品品也倒能从中品出些做人的狡黠来。可不,就那丁点点香喷喷的诱饵,竟能将素怀“跳龙门”浩志的金色鲤鱼钓住,能不令人喟叹、怜惜和深思吗?
要说更有趣的逮鱼法,还当从我们家的两种渔具说起。一种叫“流等”,一种是“划渔船”。
“流等”是我父亲用的。它是一种“株守”的办法,就是在河边激流处用木桩将木板、草苫等物夹住,筑成一道小坎,造就一个回漩之涡,然后将一片带兜底的网用竹子十字花撑起,上面绑着一根长柄,待金乌西坠后端着放入漩涡里坐等。人言鱼类鲶鱼最滑,“吱嘎厌”最棘手。怪哉,“流等”逮的多半是它们。为此我曾请教过父亲,老人的解释是,鲶鱼“吱嘎厌”这种东西饱食后最会忘乎所以,总是仰巴巴地躺着随波逐流。哪晓就在它们得意忘形、悠哉游哉的时候,却入了“流等”的圈套。看来,“乐极生悲”的说法是不无由来的。
说起“划渔船”,那可是我祖父驾轻就熟的玩意儿。划渔船是一种长约三丈、宽不到四尺的“火刀溜”型的特制船。船上的装备简单明了,一件是悬挂在右弦下的一块白晃晃炫炫亮的白漆板,一件是撑在左舷上的一片长长的丝网。船上除了后舱留作渔人操作外,渔舱内皆浅浅的盛上瓜皮深的水,不用说是留作养鱼之用。
划渔船出动以夜畔最佳,雾淡月白光景最妙。岑寂的夜,渔人屏声静气地端坐船上,左右开弓,轻轻地泛舟。清波温柔地吻着那炫目的漆板,浪花轻快地滑上滑下。朦胧中鱼儿误为是高山流泉,欣喜地跳呵,跳呵……跳过船的被左舷上的网拦回,适量的,便直落舱中。由于舱里事先放了水,所以鱼虽落舱却片鳞无损。因此,划渔船上的鱼十分鲜美,颇受市人的青睐。
摆弄划渔船是我祖父的拿手戏。我开动我稚嫩的文字细胞联想过:寅夜,鸭眠鹭宿,闻然无声。沉静的河水悠悠地流淌着,云纱筛下的淡淡清辉撩拨着光洁的河面。我的祖父——一位银须飘洒的老翁,挺着硬朗朗的身板端坐船上,精神矍铄地泛着小舟。那敏锐的目光,持重的神态和城府在胸的表情,加之甜吻船头的细细的浪花,清脆脆的鱼跃,叮咚咚的水响,给人的是何等的舒缓、从容及静远淡泊的况味。然而,划鱼的行当也非尽然诗意,因为它操作只限一人,而又必须漂流而下。每天必得将船拖到上游一二十里处下放。倘若你目睹了老人躬腰曲背,脚踏砂浆桨拉纤逆流而上的背影,你会切实体味到“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的酸楚的。也许,这也是我多写了划渔船几笔的苦心所在吧。
甭看运河边的人施展各种招数逮鱼,可他们对鱼的身价也是不无看重的。且不说吃鱼是生活富庶裕如的标志;“无鱼不成席”,道出了鱼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也不谈“鱼书”对爱情做出的贡献,仅对黑鱼的褒誉,就足以看出运河边上的人对鱼儿的真情实感了。
黑鱼,乌鱼也。一提到它,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宴席上那白嫩嫩、香喷喷、精美馥郁、脍炙人口的炒乌鱼片来。可是,却想不到运河边上的老一辈人,对乌鱼漫说食,连碰都不碰它一下,因为它享有“孝鱼”的美誉。
据说,老乌鱼待甩籽生儿育女后,眼睛就失明了。失明的乌鱼无疑是食无着落。然“天无绝人之路”,不料乌鱼的儿女们颇谙孝道,便团团围住其母,争先恐后地往老乌鱼的口里钻,为生它养它的母亲献身,直到其母重见光明为止。据说每窝小黑鱼都成千上万,待老乌鱼康复后,所剩者寥寥无几也。这是多么悲壮的一幕,又是一幅多么感人的启迪世人的孝道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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