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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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把两本离婚证放在餐桌上时,温念芮正对着手机笑。
她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护着还没有明显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不停给人回复消息。
那条消息的备注只有两个字,砚舟。
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她始终没有发现我回来。
五年前,她说不想要孩子,我没有争辩,陪她签了丁克协议。
她说她母亲行动不便,需要有人照顾,我就把家里的次卧改成护理房,辞掉外地的工作,每天往返医院和菜市场。
她说护工不放心,我便亲自给岳母翻身、擦洗、喂饭,连她夜里咳嗽几声,我都能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那五年里,我没有参加过一次完整的朋友聚会,也没有在除夕夜陪自己的父母吃完一顿饭。
可温念芮现在告诉我,她怀孕了。
孩子不是我的。
“你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住。
“嗯。”我换了鞋,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她没有马上打开,只是把手机扣在腿上。
“医院那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孩子很健康。”她说。
我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小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拿着丁克协议让我签字时,也曾这样看着我。
那时她说:“瑾言,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就够了。”
我信了。
“是周砚舟的?”我问。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屋里静了几秒,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格外清楚。
“你已经知道了。”她没有否认。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医院缴费单,放在离婚证旁边。
这是我今早去替岳母取药时,在她的包里看到的。
缴费人姓名不是温念芮,也不是我,而是周砚舟。
缴费项目是产检。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去年年底。”她垂下眼睛。
去年年底,岳母肺部感染住院,我连续十八天睡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
温念芮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她把一袋换洗衣服放在病房门口,说晚上有事要处理。
第二次,她站在护士台旁边,问我什么时候能把照护责任还给她。
我那时以为她只是太累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她抬起头,语气并不重,却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我和砚舟不是一时冲动。”
我没有说话。
“他是我的初恋,我们当年分开,是因为我妈不同意。”她摸了摸肚子,“现在孩子已经有了,我不能让他没有父亲。”
“那我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我们本来就说过不要孩子,也没有感情问题,只是生活习惯不一样。”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三天前,她在民政局签字时,连离婚协议都没有仔细看。
她只问了一句:“房子你要还是我拿?”
我说房子归她。
她当时松了口气,低头给周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也没有问她准备把我照顾了五年的岳母安置在哪里。
因为那些问题,我已经替她处理完了。
餐桌另一端,温念芮终于拿起了离婚证。
她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很快皱起来。
“你今天要搬出去?”
“不是我搬出去。”
我从桌下拿出两个行李箱的清单,推到她面前。
“是我和妈离开这里。”
她的脸色变了。
“你要带我妈去哪儿?”
“英国。”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桌上的水杯倒下来,水沿着桌沿滴到地板上。
我没有伸手去扶。
那张英国签证复印件,就压在离婚证下面。
她看着上面的名字,嘴唇慢慢失去了血色。
“你凭什么带她走?”
“她本人签了同意书,医疗机构也出具了适合长途出行的证明。”
我把岳母签字的文件递过去。
她没有接,声音开始发颤。
“厉瑾言,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看着她身后的护理房。
那里面有我买来的升降护理床、进口制氧机,还有五年来一张张缴费凭证。
“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是你把我最后一点留下来的理由,也一起交给了别人。”
2
温念芮盯着那份同意书看了很久,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快步往护理房走。
我没有拦她。
岳母许慧兰靠在护理床上,右边手臂搭着薄毯,左手还勉强能活动。
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念芮,你回来了。”她说。
温念芮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妈,你要跟他去英国?”
许慧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落回女儿脸上。
“瑾言都安排好了。”
“他安排好了,你就答应?”
温念芮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你身体这样,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许慧兰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已经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了。”
温念芮抓住门框,指节泛白。
“什么叫不是该待的地方?”
我站在走廊里,替许慧兰把床边的水杯拧紧。
这套房子是我和温念芮结婚第二年买的。
总价三百六十八万。
首付一百一十万,其中八十万是我婚前攒下的钱,剩下三十万是我父母拿出的养老积蓄。
房本写了我和温念芮两个人的名字。
房贷每个月一万零八百,到现在还剩一百四十六万。
结婚五年,我每月工资到手两万四,温念芮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收入高的时候一万三,淡季只有七八千。
她的钱大多留给她自己支配。
房贷、水电、许慧兰的药费、护工费用和家里的日常开支,基本从我卡里走。
许慧兰出事前,我们共同账户里有四十二万六千元。
她半身瘫痪后的第一年,康复治疗和住院一共花了二十七万。
其中十九万八,是我从自己的存款里补进去的。
温念芮说她想留些钱傍身,我没有逼她。
我总觉得夫妻之间,谁多承担一点都不算什么。
后来她提出丁克,我也没有拿这件事和钱放在一起算。
我只问过她一次,等许慧兰的身体稳定了,我们要不要重新考虑孩子的事。
她那时正在阳台晾衣服。
她背对着我,很久才说:“我不想把自己困进另一种生活里。”
我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原本准备好的婴儿车购物链接删掉了。
那是我替同事家孩子挑礼物时,顺手收藏的。
我没有告诉她,我曾经也想过有个孩子。
许慧兰发病那年,我妈做了胆囊手术。
手术前一天,她在电话里问我能不能回去陪两天。
我握着手机,正看见温念芮蹲在卫生间里给许慧兰换纸尿裤。
她脸色难看,抬头对我说:“你妈那边不是有你爸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对电话那头说工作走不开。
我妈只说了一句:“那你忙你的。”
后来我爸告诉我,那台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赶到医院时,我妈已经能下床了。
她没有怪过温念芮,也没有怪过我。
她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说:“家里老人病了,顾一头就够难了。”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也因此,许慧兰病倒后,我从没把她当成负担。
我照顾她,是因为她曾经也待我不差。
我刚和温念芮结婚那阵子,手头紧,许慧兰把自己攒下的两万块塞给我。
她说:“钱不多,留着给你们过日子。”
后来她病了,那两万块早已花在药费里。
可我一直记得她握着我手时的温度。
温念芮却像从没想过,她重新选择周砚舟以后,这个家里谁来接住她母亲。
“妈现在离不开我。”她终于开口。
许慧兰抬起左手,慢慢按住床边的呼叫铃。
“念芮,她离不开的是照顾,不是一个把她当成麻烦的人。”
温念芮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没有把你当麻烦。”
许慧兰没有和她争。
她只是看向我。
“瑾言,护照放在哪里?”
“在我书房的抽屉里。”
温念芮猛地回头看我。
“你连护照都办好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办了四个月。”
“那边的康复中心、无障碍公寓和护工,我也联系了四个月。”
“你早就不想过了,是不是?”
她问出这句话时,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产检结束告诉我,我来接你。”
3
那条消息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屋里勉强维持的安静。
温念芮扑过去拿起手机,屏幕却已经暗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说:“砚舟不知道我妈要去英国。”
我把许慧兰明天要用的药盒装进行李箱。
“他现在知道也不晚。”
“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那和谁有关系?”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许慧兰侧过脸,望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发黄的梧桐。
“念芮,砚舟是你选的人。”
“你们以后怎么过,是你们自己的事。”
“可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等着看你们谁有空给我送一顿饭。”
温念芮的肩膀僵住了。
“妈,我会照顾你。”
许慧兰笑了笑,笑意却很淡。
“你上周答应陪我做康复训练,一共来了二十分钟。”
“你坐在旁边,接了三通电话。”
“第三通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在陪一个难缠的老人。”
温念芮的脸一下涨红。
“我那是和客户说话,不是说你。”
“我知道。”
许慧兰闭了闭眼。
“可我听见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没有继续听她们母女争下去。
许慧兰发病后,温念芮最初确实尽心过。
她白天跑医院,晚上守在病床边,连头发都顾不上洗。
那段时间,她抱着我哭过一次。
她说:“瑾言,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替她擦掉眼泪,说:“我们一起扛。”
那时她看着我,点了很久的头。
我以为那是夫妻该有的默契。
直到周砚舟回国。
周砚舟是温念芮大学时的恋人。
他比温念芮大两岁,家在英国伯明翰,毕业后跟着父母去了国外。
温念芮曾经提过他一次。
那是我们结婚前,她坦白自己有段谈了六年的感情。
她说周砚舟想让她出国,可她不愿意离开许慧兰。
她还说,后来周砚舟在英国结了婚,她才彻底断了念头。
我当时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过去。
我只在意她愿不愿意和我走进以后。
去年十月,温念芮说大学同学聚会,凌晨一点才回来。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雨水味,手里提着一盒我没见过的英式点心。
我问她谁送的。
她说是同学带回来的伴手礼。
我没有多想。
后来她开始频繁说起英国。
她说那边的康复医疗更成熟。
她说伯明翰的房租没有想象中高。
她还说,许慧兰要是能去国外做一段时间康复,或许恢复得更好。
我听完就开始查资料。
我联系了以前留学时认识的朋友贺明礼。
贺明礼在曼彻斯特做社区康复协调员,听完许慧兰的情况后,没有立刻答应。
他说:“瑾言,手续、钱和照护人都不是小事。”
他说:“你要真带老人过来,就得想清楚是不是能长期承担。”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帮我联系伯明翰附近的一家康复中心。
温念芮知道我在办这些事。
她甚至亲自把许慧兰以前的病历整理进文件夹。
可她不知道,我在整理材料时,看见一张周砚舟寄来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伯明翰的一条河。
背面只有一句话。
“念芮,等你愿意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那张明信片没有署日期。
我问过温念芮。
她把明信片从我手里抽走,说是大学旧物,不值得翻出来说。
我又一次相信了她。
因为那时候,许慧兰刚做完第二轮康复,我不想让任何争执影响她。
温念芮却突然走到我面前。
“你去英国,是不是也为了报复我?”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我带妈离开,是因为她愿意。”
“我离开,是因为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
“你不能把两件事,都解释成我在报复你。”
她咬住嘴唇,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
许慧兰忽然开口。
“念芮,你把床头柜第二层的蓝色文件夹拿给瑾言。”
温念芮愣住了。
“什么文件夹?”
“你去年拿回来,让我签字的那份授权书。”
许慧兰看着女儿,声音很轻。
“我一直没问你。”
“那份东西,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4
温念芮没有去拿文件夹。
她站在护理房门口,目光落在母亲床头柜第二层,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伸手。
许慧兰又说了一遍。
“念芮,把蓝色文件夹拿出来。”
温念芮这才弯下腰。
她拉开抽屉时,里面的药盒碰在一起,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蓝色文件夹压在几张康复缴费单下面。
她拿出来,却没有立刻递给我。
“那只是医疗授权。”
温念芮说。
“妈当时住院,很多手续都要人签,我怕来不及。”
许慧兰看着她。
“我记得你说,签了以后,瑾言能替我办康复转诊。”
“我当时右手动不了,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温念芮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本来就是为了转诊。”
我朝她伸出手。
“给我看一眼。”
她没有动。
我没再催她,只转身回了书房。
书桌最下层有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放着这五年和许慧兰有关的住院记录、药费发票、康复计划,还有她所有需要本人签字的文件复印件。
我办英国签证时,律师提醒过我,长期照护安排必须把授权范围弄清楚。
所以三天前,我请社区法律援助中心的周律师看过那份授权书。
周律师没有替我下任何结论。
她只把其中一页复印件单独抽出来。
“厉先生,这里有一项财产处置代理授权。”
周律师说。
“它不属于普通医疗转诊的必要内容。”
我当时坐在她对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授权内容写得很宽泛。
包括代为处置许慧兰名下位于城南老小区的一套房屋,以及处理与房屋相关的出租、出售和收款事宜。
那套房是许慧兰和岳父早年攒下的钱买的。
岳父去世后,房本一直只有许慧兰一个人的名字。
房子不大,六十二平方米。
可那片小区前年划进了地铁规划范围,附近中介给出的估价已经接近一百九十万。
许慧兰生病以后,温念芮说房子空着浪费,提出出租。
我那时还替她找过中介。
每个月四千二的租金,温念芮说都存着给许慧兰做康复。
我没有查过那笔钱。
这是我犯过的错。
不是我没有看见异常。
是我每次看见一点不对,就替她找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
她晚归,我告诉自己她照顾母亲累了,也该有自己的时间。
她不愿意陪许慧兰复诊,我告诉自己她怕面对病痛。
她拿走租金,我告诉自己女儿替母亲管钱,不算什么大事。
就连那份授权书,我当初看到“医疗”两个字,也只觉得她做事周全。
我甚至在她问我要身份证复印件时,没有多问一句。
她说需要补充紧急联系人资料。
我就把复印件交给了她。
现在想来,那张复印件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英国康复材料里。
温念芮跟着我进了书房。
她把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声音有些急。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我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许慧兰的病历摘要。
第二页是医疗转诊授权。
第三页开始,就是周律师提过的房屋处置代理条款。
温念芮站在桌边,手指不住地攥紧衣角。
“我没卖房。”
她说。
“我只是提前做准备。”
“准备什么?”
我抬头问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
“砚舟在英国那边有认识的人。”
“他说要是我妈愿意过去治病,先把国内的房子处理掉,钱放在手里会方便一点。”
“我没有同意卖。”
我翻到最后一页。
许慧兰的签名歪歪斜斜,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那是她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温念芮告诉我,她要去医院给母亲补办医保手续。
我那时正带着保温桶赶过去。
她在电话里说不用我来,说病房里人多,我过去也帮不上忙。
我没有坚持。
许慧兰望着桌上的文件,脸上没有多少怒气。
“念芮,我不怪你想给自己留条路。”
她说。
“人遇到难处,想抓点东西,能理解。”
“可你不能趁我糊涂,把我的家当成你给别人准备的路。”
温念芮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想给别人准备。”
许慧兰没有反驳她。
她只是问。
“那你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准备跟谁一起养?”
温念芮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把文件夹合上。
“周律师说,这份授权可以撤销。”
“明天上午,她会带新文件过来。”
温念芮猛地看向我。
“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我望着她。
“我原本不想瞒你。”
“可你让我明白,有些事等着别人坦白,只会等到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
“瑾言,我和砚舟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可我妈的房子,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我把那本离婚证重新放回她面前。
“房子是妈的。”
“婚姻已经结束。”
“你现在最该商量的人,不是我。”
她忽然抓住桌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手机铃声在客厅响起来。
她没有出去接。
铃声停下后,一条语音消息自动弹了出来。
周砚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念芮,房子的授权办好了没有?”
“伯明翰那边的首付,我不能一直替你垫着。”
5
那段语音放完后,客厅里只剩下许慧兰床边制氧机规律的轻响。
温念芮冲过去按掉手机,手忙脚乱地把屏幕扣在茶几上。
“你别听他胡说。”
她背对着我,声音绷得很紧。
“他只是担心我妈去了英国以后,手里没有钱。”
我站在书房门口,没有马上追问。
周砚舟那句“首付”,已经不是一句担心能够解释的事。
可我更清楚,许慧兰还躺在隔壁。
我不想让她在临走前,听见自己的房子被女儿和另一个男人算成多少平方米,能换来什么样的生活。
“明天周律师来之前,你把所有和房子有关的材料放好。”
我说。
“包括租赁合同,收租记录,还有你说的那笔钱。”
温念芮回过头。
“你现在是在审我吗?”
我看着她。
“不是。”
“我只是在替妈把她自己的东西理清楚。”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抿得很直。
“厉瑾言,你是不是觉得我和砚舟在一起,就连我说什么都不可信了?”
我没有回答。
有些信任不是被一件事毁掉的。
它是被一次次轻飘飘的解释磨薄,再被一句句“你想多了”压得没有了形状。
晚饭时,温念芮没有再说话。
她端着一碗提前煮好的小米粥坐在许慧兰床边,勺子举了几次,粥都没送到母亲嘴边。
最后还是我接过碗。
许慧兰吃得很慢。
她吞下一口后,忽然对我说:“瑾言,明天出门前,把我那只旧皮箱打开。”
我点了点头。
“里面有你岳父留下的房本复印件,还有几张收据。”
温念芮的手猛地一抖。
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妈,那些旧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许慧兰抬眼望向她。
“旧东西也有用。”
“至少它们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忽然换一种说法。”
温念芮没有再碰那只碗。
她起身进了厨房,水龙头被她拧得很大。
我替许慧兰擦了嘴。
她看着我,左手在毯子上慢慢摩挲。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知道。”
“她爸走得早,我怕她觉得家里没有依靠。”
许慧兰说。
“她想要什么,我总会多让一点。”
“后来她结婚,我以为有你在,她会慢慢懂得一家人不是谁替谁撑着。”
我把她的被角掖好。
“妈,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
她摇了摇头。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只是你别因为她,连自己以后怎么过都不敢想。”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我去阳台收衣服时,发现温念芮白天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口袋里露出一角医院检查单。
我没有翻她的衣服。
可那张纸被风吹出来,掉在阳台地面上。
我弯腰捡起,只看见检查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
那天是我爸七十岁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订了饭店,还买了一台按摩椅送过去。
温念芮答应陪我一起回去。
下午四点,她却给我打电话,说许慧兰突然不舒服,自己走不开。
我没有责怪她。
我独自回了父母家,在饭桌上替她找理由。
我说她照顾母亲太辛苦,改天再来赔罪。
我爸只点了点头。
我妈把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什么都没问。
而那天下午,温念芮在医院做产检。
缴费单上,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周砚舟的名字。
我把检查单放回原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温念芮走到阳台门边,看见我手里的衣服,眼神闪了一下。
“你在找什么?”
她问。
“收衣服。”
我把外套递给她。
“明天九点,周律师会来。”
“你最好别迟到。”
温念芮接过外套,抱得很紧。
“我不会让你把我妈带走。”
她说。
“你也别以为拿着几张文件,就能替她决定一切。”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
阳台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温念芮从医院回来时,曾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说那是给许慧兰留的康复备用金。
可我后来替许慧兰拿药,刷共同账户里的卡时,连续两次被提示余额不足。
那张卡到底存了多少钱。
每个月四千二的房租,又去了哪里。
我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不肯算清的账,也许早就替别人铺好了路。
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温念芮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连衣裙,从卧室出来时,脸上已经补了妆。
她没有看我,只把一杯温水放到许慧兰床边。
“妈,周律师来了以后,你别什么都听他的。”
许慧兰靠在枕头上,左手慢慢把水杯推回去。
“我听谁的,不用你替我决定。”
温念芮的脸色沉了沉。
门铃在这时响起。
周律师带着助理进门,先核对了许慧兰的身份证和病历资料。
她没有急着谈房子的事。
她蹲在护理床边,一句一句向许慧兰说明撤销授权的意思。
“许阿姨,撤销以后,温女士不能再代表您出租、出售或者收取这套房屋的款项。”
周律师说。
“您以后如果想委托别人处理,需要重新签署文件。”
许慧兰听得很认真。
“我知道。”
她说。
“这房子是我和她爸留下来的。”
“我病了,不代表它就该换个主人。”
温念芮站在一旁,眼圈发红。
“妈,我从来没想拿你的房子。”
周律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温女士,如果确实没有实际处置,撤销授权不会影响您。”
“但许阿姨有权要求核对租金收入。”
温念芮把脸偏向窗外。
“租金都花在妈身上了。”
我把昨晚整理好的缴费单放到茶几上。
许慧兰住院后的前十个月,医院、康复中心和药房的支出一共二十四万三千六百元。
其中有票据可查、由我支付的,是二十一万一千四百元。
温念芮支付的部分,加起来不到两万。
她盯着那些单据,半天没碰。
“我买菜、买日用品,难道也都要算得这么清楚?”
她问。
我把一张银行卡账单推过去。
“妈每个月的护理用品,固定从这张卡扣。”
“过去十二个月,一共扣了两万八千七百元。”
“这张卡是我在管。”
温念芮的手指蜷了起来。
“那是因为你非要抢着付。”
“我没有抢。”
我说。
“是你每次说手头紧,让我先垫。”
周律师没有评价我们的争执。
她只拿出一份银行调取申请表,向许慧兰解释可以查询租客转入的房租明细。
许慧兰在签字前停了停。
“念芮,我最后问你一次。”
“房租还剩多少?”
温念芮的嘴唇轻轻发抖。
“还有十几万。”
“具体多少?”
“十四万左右。”
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
“砚舟那边的事,我会自己解决,不会动妈的钱。”
许慧兰闭上眼,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我伸手按住床头呼叫铃,等她缓过来。
周律师的助理把文件收好,低声说银行回函需要几天。
温念芮像是抓住了这几天的空隙。
“妈的身体还没稳定,英国那边能不能先缓一缓?”
她看着我。
“等把这些事说清楚再走。”
我知道她不是舍不得许慧兰。
她只是还没来得及把那套房子、那些房租和周砚舟口中的首付从自己手里理顺。
“机票不能退。”
我说。
“康复中心的床位也定好了。”
“厉瑾言,你就这么急着逼我?”
她声音忽然高起来。
“你明明知道我现在怀着孩子。”
我看着她护住小腹的动作。
“我知道。”
“所以我没有要求你去机场。”
“也没有要求你照顾妈。”
温念芮的眼泪落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想起她第一次带许慧兰出院那天。
她累得走不动路,我背着许慧兰下了三层楼,又回头把她落在病房的包拿回来。
她坐在车里,靠着我的肩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
那句话让我撑了五年。
可现在,她也用同样的语气,替另一个男人筹划孩子和房子。
许慧兰签完撤销书,忽然对温念芮说:“你要过自己的日子,我不拦你。”
“可你不能一边要新的家,一边把旧家里的人和钱都扣在手里。”
温念芮站着没动。
手机屏幕亮起来时,她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周砚舟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转账金额是八万元。
附言只有一句。
“剩下的十二万,你今天能不能想办法补上。”
7
温念芮看到那张转账截图时,先是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
周律师和助理都在场,她的动作显得格外仓促。
我没有去抢她的手机。
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可许慧兰已经看清了屏幕上的数字。
“八万。”
许慧兰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替你垫了八万?”
温念芮的肩膀垮了下去。
“是我借的。”
她说。
“我会还。”
我把她昨晚说的“还有十四万左右”记在纸上。
过去十二个月,城南那套房每月租金四千二。
全年租金应该是五万零四百元。
加上许慧兰病前账户里余下的九万六千元,和她每月两千八百元的退休金,温念芮手里可以支配的数目,远远不止她口中的十四万。
周律师把笔放到茶几上。
“温女士,借款是您的个人安排。”
“但如果借款来源或者偿还资金涉及许阿姨的租金、退休金和房屋权益,就需要明确核对。”
温念芮抬起头,眼里有几分压不住的烦躁。
“我没有拿她的退休金。”
“房租我也只是暂时用了。”
许慧兰的手在毯子上停住。
“用到哪里去了?”
温念芮没有回答。
我打开手机银行,调出共同账户近半年的流水。
上个月十五号,账户里转出三万元。
备注是“家庭备用”。
转账接收人是温念芮个人账户。
那笔钱原本是我预留给许慧兰做海外康复押金的。
我当时发现后问过她。
她说许慧兰突然要添置护理用品,自己先放在手里,等需要时再付。
我没和她争。
因为那天她刚说头晕,我甚至还给她煮了一碗面。
现在看着那笔转账,我才明白,她所谓的“先放在手里”,从来不是为了方便照顾母亲。
“这三万在哪里?”
我问。
温念芮的脸色变了。
“那是共同账户的钱。”
“对。”
我说。
“所以我有权知道,它被用在了哪里。”
她咬着唇,眼泪突然掉下来。
“你一定要当着我妈和外人的面,把我逼成这样吗?”
我没有抬高声音。
“是你先把妈的房子,和我们的共同存款,拿去填另一个人的首付。”
温念芮猛地摇头。
“不是首付。”
“砚舟说过,那边要先租房,还要准备孩子出生后的生活费。”
“他之前离过婚,手头也没有那么宽裕。”
许慧兰慢慢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就替他宽裕?”
温念芮的眼泪掉得更急。
“妈,他不是坏人。”
“他在国外也不容易。”
“他知道我怀孕以后,没有逼我做任何选择。”
“他说愿意接我过去,愿意给孩子一个家。”
许慧兰看着她,目光里有难过,也有一种终于看清后的疲惫。
“瑾言五年里给你的家,不算家吗?”
“我没有说不算。”
温念芮低声说。
“可我和他没有孩子。”
“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不要孩子。”
“我以为我可以接受。”
“直到砚舟回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不想要孩子。”
“我是怕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她说完这句话,屋里没有人接话。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压在胸口。
五年前,是她坐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店里,把那份丁克协议推到我面前。
她说不想被孩子、房贷和父母拖住。
我怕她后悔,特意问了三遍。
她每一次都说得很肯定。
如今她把后悔和恐惧说出来,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可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在婚姻还没结束时怀上别人的孩子。
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用她母亲的房子和我的钱,去替周砚舟补那十二万。
周律师看了一眼时间,收起文件。
“许阿姨,今天的撤销授权可以先完成。”
“租金和账户的具体情况,等银行记录出来再核对。”
“厉先生,海外康复安排建议您保留所有支付凭证。”
我点头。
温念芮忽然抓住周律师的袖口。
“如果我把钱补回来,这件事是不是就不用再查了?”
周律师把袖子轻轻抽出来。
“许阿姨是否继续核对,是她的权利。”
“不是补回一笔钱,就能替她决定。”
温念芮转头看向母亲。
“妈,我会补。”
“我去把钱拿回来。”
许慧兰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是问:“你拿什么补?”
温念芮沉默了。
周砚舟那笔八万转账还亮在手机屏幕上。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温念芮曾以怀念旧物为由,从衣柜里拿走我父亲送给我们的那只金镯子。
她说想拿去重新做个戒指,等纪念日给我惊喜。
那只镯子买时五万八。
后来我问她做好没有。
她只说金价不合适,先放着。
我一直没再问。
此刻,许慧兰床头柜上的旧皮箱安静摆着。
而温念芮手机里,周砚舟又发来一句消息。
“念芮,房子那边的中介说买家下午就能签意向书。”
8
下午两点,温念芮还是去了城南那套房子。
我没有跟着她争。
我只是推着许慧兰的轮椅,和周律师一起到了小区门口。
那套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许慧兰生病以后,我找人装了门口扶手,又每隔半个月过来通一次风。
温念芮说租客下午搬走,正好可以把房子重新收拾一下。
可我们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辆中介公司的车停在单元门前。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抱着文件夹,正在给两对夫妻介绍小区环境。
温念芮站在楼道口,脸色一下变了。
“你们怎么来了?”
她快步走下来,压低声音问我。
“不是说好明天才走吗?”
我看着她。
“我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周律师从包里拿出撤销授权的回执。
“温女士,许阿姨今天上午已经撤销了房屋处置代理授权。”
“为避免产生误解,我们陪她来确认一下房屋现状。”
中介听见这话,立刻停下介绍。
他看了看温念芮,又看向坐在轮椅里的许慧兰。
“请问,您是房屋产权人吗?”
许慧兰点了点头。
“是。”
中介赶紧把文件夹合上。
“许阿姨,温女士上午联系过我们,说您身体不方便,已经同意出售。”
温念芮急忙解释。
“我妈之前签过授权书。”
“她现在只是情绪不好。”
许慧兰抬起左手,扶住轮椅扶手。
“我情绪清楚得很。”
她说。
“房子不卖。”
两对来看房的人站在旁边,神色都有些尴尬。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轻声问中介:“那我们还看吗?”
中介连忙摇头。
“不看了。”
“产权人没有明确出售意愿,今天的看房取消。”
温念芮的眼眶瞬间红了。
“妈,我没有要卖掉你的房子。”
“我只是想先谈个价格。”
许慧兰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让中介带人来看?”
温念芮一时答不上来。
中介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温女士昨天说,房子最低一百八十五万可以谈。”
“还说最好尽快签,因为家里急用钱。”
他说完,像意识到不该再说,立刻闭了嘴。
可那句话已经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温念芮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忽然转向我。
“是你叫他这样说的?”
我没有动。
“我今天第一次见他。”
周律师平静地开口。
“温女士,中介保存客户沟通记录,是正常业务行为。”
“这不需要任何人提前安排。”
那对夫妻没有再停留。
戴眼镜的女人离开前,看了许慧兰一眼。
“阿姨,房子是您的。”
“您自己想清楚再决定。”
她说完,挽着丈夫往外走。
中介也连声道歉,说会把房源立刻下架。
温念芮站在单元门口,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拨通周砚舟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了。
她没有开免提。
可楼道里太安静,我还是听见了周砚舟隐约的声音。
“买家到了吗?”
温念芮咬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
周砚舟又问:“念芮,意向金今天拿到,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她终于开口。
“房子不能卖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卖?”
“我妈撤销授权了。”
周砚舟的声音沉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温念芮捏着手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孩子的检查、房租、预产期后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
周砚舟说。
“念芮,我已经替你垫了八万。”
“你总不能什么都让我一个人扛。”
温念芮的肩膀轻轻发抖。
她没有挂电话。
许慧兰却慢慢转动轮椅,面向她。
“听见了吗?”
温念芮抬起头。
许慧兰的声音不大,却让楼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他关心的不是你妈能不能治病。”
“他关心的是你还能带过去多少钱。”
温念芮抹了一把脸。
“妈,你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
许慧兰说。
“可我了解钱被人惦记时,是什么样子。”
“你爸走的那年,有人劝我卖房,说我一个女人守不住。”
“我没卖。”
“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知道,手里的房子一旦没了,谁都不会替我兜底。”
温念芮的电话还通着。
周砚舟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念芮,你先回来。”
他说。
“我们当面谈。”
温念芮没有回应。
她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无措。
“瑾言,你能不能先别带我妈走?”
我推着许慧兰往单元门外走。
“你该先想清楚,你要回哪儿。”
身后传来温念芮急促的脚步声。
她追到门口,却被周律师抬手拦住。
“温女士,许阿姨需要休息。”
温念芮停下来,望着轮椅上的母亲。
许慧兰没有回头。
她只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却握得很紧。
9
温念芮没有回家。
我和许慧兰从城南回来时,客厅里只留着她早上喝过的半杯水。
茶几上那本离婚证还摊着。
她连自己的证件照都没有收走。
许慧兰靠在轮椅里,盯着空荡荡的沙发看了一会儿。
“她去找周砚舟了。”
她说。
“嗯。”
我把轮椅推到窗边。
“您先休息。”
许慧兰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
傍晚六点,温念芮才回来。
门刚打开,我就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烟味。
她以前从不抽烟。
她换鞋时没有抬头,鞋跟碰到柜门,发出沉闷的一声。
“周砚舟怎么说?”
我问。
温念芮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说可以等。”
“等多久?”
“等我把钱的事处理好。”
她终于转过身。
她的眼睛肿着,妆花在眼下,像两道没有擦干净的灰痕。
“瑾言,英国你不能去。”
我看着她。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妈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
她声音急了起来。
“你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在路上出事,谁负责?”
“医生评估过。”
“那边的康复中心也确认接收。”
“她本人已经签了同意书。”
温念芮摇着头走近。
“你就是想带走她。”
“你想让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你怀着别人的孩子。”
“你想卖你母亲的房子。”
“你拿我们的钱去填周砚舟的窟窿。”
“到现在,你还觉得是我让你什么都没有?”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三万,我已经转给砚舟了。”
她说。
“我以为房子今天能谈下来。”
“他那边等着用钱。”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四点十七分,共同账户确实少了三万元。
那张卡里原本还有十三万八千元。
其中九万,是我从个人存款转进去,给许慧兰支付英国康复中心首期费用的。
余下的钱,是接下来半年的房贷和生活开支。
温念芮看见我的表情,忽然抬高了声音。
“这也是我的钱。”
“房子首付有我的名字。”
“共同账户我为什么不能用?”
“你可以用。”
我说。
“可你不能拿去养另一个男人和你们的孩子。”
她脸上的泪水一下涌出来。
“他不是另一个男人。”
“他是我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