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佛来谈我的祖父白石老人·家世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齐佛来和祖父白石老人合影旧照·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祖父齐白石，一八六四年一月一日，即清同治二年，农历癸亥十一月二十二日(是按当年的公、农历计算)，出生于湖南省湘潭县，南行一百二十华里白石铺的星斗塘。
公祖父万秉公生性刚直，遇乡里有不平事，必与人争论，不畏强暴，直至真相大白方休。享年六十一岁。公祖母姓马氏，娘家都叫她九姑，大概是排行第九，本地忠厚之士马传虎的女儿。十九岁归公祖父万秉公，侍奉公婆孝敬，对丈夫相敬有礼，尤其疼爱孙辈。晚岁家境更加贫困，吃饭穿衣，都很难维持。常常自己忍饥挨饿，省出饭来给孙辈们吃。享年八十又九岁。
公父亲贯政公，号以德，为独生子，老诚忠厚，终身务农，一生连湘潭县城都没有去过，乡里人都叫“德螺头”，大概是喜欢他的为人善良而送的一个外号。享年八十四岁。公母亲姓周，本村私塾先生周雨若的女儿。待人和蔼，持家勤俭，教子有方。家贫无力让儿子上学，便在做饭时 将残留稻草上的谷粒捶下来，一粒一粒地积少成多，卖掉后，除买棉、麻织布做衣服穿外，剩余就给儿子买纸笔。
公兄弟姊妹凡八人，公居长，派名纯芝，二弟纯松，三弟纯楚，四弟纯培，五弟纯桃，六弟纯俊。妹四十姑、云姑。兄弟都是从事农业，家境很贫苦，惟三弟兼营商业，生活则比较宽裕。六弟年少聪颖，公甚爱怜，可惜早逝。公题六弟小像诗云:“挥毫嬉戏戊申时(戊申年画)，此日伤心事岂知。君正少年堂上老，乃兄头鬓雪垂垂。”云姑为螟蛉女，周太君念其孤苦，不辞辛苦贫困，抚养成人。四十姑嫁周姓，云姑从马家，均属农民子弟。公夫人陈春君，一八六三年清同治元年，壬戌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日，出生于本乡上田冲的一个农民家庭。因家庭贫苦，十二岁即与公订婚。一八八一年公十九岁，始与陈太君正式结婚。生三男二女，长子良元，次良舗，三良昆，长女菊如，次阿梅。陈太君不畏贫穷，不辞劳苦。公在外，家务事无论仰事公婆，俯育儿女，挑水种菜，采桑砍柴，都一一承担，从无怨言。尝怀孕将娩，犹持菜刀去田边砍柴做饭，真可谓人不堪其忧，而太君不解其乐。一九四年即民国二十九年(以下赂民国年号)正月十四日因病去世，葬于湘潭白石铺侧。时值湖南沦陷，南北不通，公未能归，悲痛不已，在北京设灵追悼三天，并挽一联云:怪赤绳老人，系人婚姻，胡不系人离别?

问黑面阎罗，管我生死，何不管我团圆!同时撰祭文一篇，情真语挚，令人读之泪下，惜乎不知失落何处。连胡适都这样评论:“白石老人的散文水平，就是他的老师王闾运也难赶上。

良元字子贞，出生时，公始以画肖像,来维持生活，但还没有放弃木工，家境仍很窘迫。良元读书不多，只能勉强写写家信，主要是帮助家里种地砍柴。一九五年，病逝于北京，葬西直门外魏公村原湖南公墓，离公墓不到五十米。晚年丧子，不胜悲痛，三至魏公村经营墓地，出殡时挥泪送至街门，目送灵柩远去，犹独立门外不归。

良舗字子仁，年轻不育，一九一三年病故于余霞峰下的借山馆，年仅二十。公怜其生逢家庭贫困，天又不让他长寿永年，悲痛欲绝，亲撰墓志祭文如下:
次男子仁墓志
子仁字也，讳良黼，一字天锡。前清光绪二十年甲午岁，二月二十一日巳时生，中华民国二年癸丑岁十一月初八日未时死。越二十六日，葬于杏子树三角园，乙山辛向。仁儿业农喜猎，亦能刻印，虽逢乱世，正不失为君子。孝顺父母，克和兄弟，仁爱妻女，诚信亲友。年十八，始娶王氏，生一女，将待兄子生承桃焉。余预为名曰“秉亨”，字曰通生，情也。痛哉心伤，事父母而不卒，药物之非良耶?命数之于此耶?可哀也!
祭次男子仁文
维癸丑年，乙丑月，甲申日，以鸡酒遣三男祭于亡男子仁之灵。痛哉!吾居星塘老屋，灶内生蛙，始事如画，为家口忙于乡里。仁兄弟虽有父，有若孤儿。前清光绪二十六年春，借山狮子口居焉。仁儿年六岁，其兄十二岁，相携砍柴于洞口，柴把未大如碗，贫人愿子以勤，心窃喜之。一夏，命以稻棚于塘头守莲，一日吾入自外，于窗外独立，不见吾儿，往视之，棚小不及身，薄且筛日，吾儿仰卧地上，身着短破衣，汗透欲流。四旁野草为日灼枯。余呼之曰:“子仁睡耶?”儿惊起坐，抹眼视吾，泪盈盈，气喘且咳，似恐加责。是时吾之不慈，尚未觉也。
三十二年冬，买山于此处，至中华民国二年秋，八阅寒暑。八年之间，吾尝游桂林及广州，吾出，则有吾儿省祖理家，以及竹木无害。吾归，造寄萍堂，修八砚楼，春耕小园，冬暖围炉，牧承呼牛，以及饭豆芋魁，诸为儿辈力助。摘蔬挑笋，种树养鱼，寄埋印，琢石磨刀，无事不呼吾儿，此吾平生乐事也。儿事父母能尽孝道，于兄弟以和让，于妻女以仁爱，于亲友以义诚，闲静少言，不思事人。夜不客宿，绝无所嗜。年来吾归，尝得事侧，故能刻印。因连年世事多变，急于防害，始习枪击，遂致好猎。世变日极，无奈何，九月初六日忍令儿辈分爨。十一月初一日，吾儿病作，初八日死矣。越二十六日，将葬杏子树三角园。痛哉!初三日坐吾厨下，手携火笼，足曳破布鞋，松柴小火，与母语尚愁其贫，不意人随烟散，悲痛之极!任足所之，幽栖虚堂、不见儿坐;抚棺号呼，不闻儿应。儿未病，芙蓉花残，儿已死，残红犹在。痛哉心伤，膝下依依二十年，一药非良，至于如此!汝父母未死，将何以至之也!吾儿之灵其鉴之，哀哉!

良昆字子如，少时随公就读北京，毕业于法政学堂，一九五五年病死于沈阳。
菊如嫁本地邓姓，家贫苦，其夫及其子女，多依附于公。阿梅归宾氏，因夫妻感情不和，后嫁大户符氏，卒于一九五O年。
一九一九年农历闰七月十八日，公得胡南湖赠一婵，名宝珠。有日记云:“......胡南湖见余画篱豆一幅，喜极。正色目:‘君能赠我，当报公以婶。’余即赠之，并作诗以纪其事。”初为公磨墨洗笔，扫地浆衣。一九二O年，陈夫人怜公年老远游，无人侍奉衾篇，夫人牵于家务，又不能长住北京，遂将胡宝珠收作公的姨太太，并偕长男子贞，一同送至北京。公有日记云:“壬戌六月十二日，老妻小妾及长儿同余北上，贞儿送行。”

胡宝珠四川丰都县人，出身农民家庭，没有读过书。但秉性温和，心地耿直，事公亦颇周到。常病气喘，公甚怜之。陈太君逝世后，公即将姨太太胡宝珠扶正。一九四三年病死于北平，与公合冢。生子良迟、良已、良末，女良怜、良芷凡五人。均与公同居北京，良迟、良已受过比较好的教育，并从事绘画。公有孙子孙女数十人，移孙天资聪颖，好读书，学习勤奋。公甚爱怜。一九二O年，公携来北京上学，考试成绩年年优等。可惜天不怜才，一九二二年病死于家乡，年仅一十六岁。公有日记云:“初十日，为移孙设灵位，并冒寒自出，求林畏卢为移孙作墓志。昨初九夜，当看到贞儿书，言移孙已死，余大呼如儿曰:‘我移孙死矣!’如儿大哭，余亦大哭数声，却无泪出，即睡去，亦不忧。初十日始有眼泪，如是痛哭不可止矣。”
次生、佛来(即紫来)、燕来、秉声、秉颐、孙
女：掌珠、走珠、绮霞、秉淑、秉正等。
佛来由于子仁没有儿子，在未出生以前，祖父即预为承祧，并命名秉亨。因是，公对佛来的茁壮成长，备加关心。
（未完待续，选自：齐佛来回忆我的祖父白石老人、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