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朱日和,草是绿的,风里带着干土味。十几天的实兵对抗刚刚结束,部队把装备撤收整理好之后,人就涌进了导调中心的导演大厅。270个座位都坐满了,装甲Y师、装甲L师的连以上指挥员,还有基地参加演习的干部,一个都不少。大家都在等着听这场讲评,但是没人想到,演习总导演粟戎生中将走到台前,没有急着讲这十几天的对抗,先问了一句:“四十一年前,咱们地空导弹部队跟U-2飞机,打过一场什么样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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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很安静。
那是1963年9月的事。敌U-2侦察机窜犯兰州、酒泉方向,我们三个导弹营就配置在它的航路上。敌机来了七次,每次都是我们制导雷达一开天线,它就拐弯离远了。七次里,有四次是对着三营来的。
三营是一支打过仗、立过功的老部队。那几年,敌人给U-2装上了对我制导雷达的告警设备,我雷达一开机,敌机就马上掉头走;1963年3月跟6月,已经有过两次教训摆在前面。事后老同志们说,“放近了打”这个战法,还是三营最先提出来的,训练也练过,具备那个能力。所谓“放近了打”,就是把敌机放近到马上能发射导弹的距离再开天线,不给它留下察觉、拐弯、逃脱的时间。道理不复杂,赌的就是胆量——雷达晚开一秒,敌机就近一分,打不打得着,全在这分秒之间。
但是那一次,敌机第一次临近被顶跑了之后,营作战参谋辛忠正就连续三次提出:不能再用老办法了,要放近了打。营长是机关干部出身,人聪明,头脑也灵活,可就是不敢做主,非要请示上级。仗都打到眼皮底下了,上级又不在作战现场,怎么来得及批复?老同志们说得很实在:以当时部队的训练准备情况,营长要是敢下这个决心,是能把敌机打下来的。结果呢,敌机四次临近,四次被顶跑,战机就这么白白放走了。一个参谋的清醒,一个营长的迟疑,一支好部队的遗憾,都写在那一年的九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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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说到这儿,语速就慢了下来:“让三营这支老部队、好部队,熊了一窝!”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将军接着讲二营,讲老营长岳振华。二营战果多,战绩辉煌,根子就在这个人身上。他是从作战部队里,从战火里滚出来的指挥员,作战指挥果断,以歼灭敌人为唯一目标,不考虑个人得失,敢作敢当。1962年9月,二营在江西向塘首战告捷,击落了第一架U-2。
之后,开天线到发射导弹,按苏军射击程序有八分钟,部队硬是把它压到八秒;敌机一察觉雷达开机就拐弯,晚一步就前功尽弃。1963年11月,上饶上空,营长岳振华率二营用“近快战法”击落U-2。战后从敌机残骸里发现了它的告警系统,分析研究找到了告警盲区,部队又改装备、改操作,把开天线的时间从正八秒压到负三秒,第一发导弹发射三秒之后,雷达天线才打开,等敌机察觉到我方雷达,它已经跑不掉了。转过年的7月,漳州,二营再落一架——那一仗,指挥的还是老营长岳振华,此时他已是副师长。那八秒钟的决断,是他把整个二营的命脉,扛在自己肩上扛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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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台下,心里翻腾得厉害。
将军讲的是四十一年前西北、东南的旧阵地,可我这个在朱日和待了多年的人,满脑子都是刚刚结束的这场演习。
装甲Y师的装备不如装甲L师,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正面硬顶,顶不住,谁都看得出来。打到后半程,观演的人都替Y师捏一把汗:是照预案正面接敌呢,还是另走一条路?Y师的指挥员没有按部就班地往上推,他盯住了对手兵力集中这一点,果断地打出了一个“左勾拳”,利用地形,长距离迂回,出其不意,直插对手的侧后方,一下子打乱了对手的部署。演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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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决断。这一步,跟岳振华当年把敌机放到眼前再开天线、跟三营那位营长差的那一步,其实是同一道题。对手的弱点摆在那里,战机就那么一会儿,敢不敢拍板,敢不敢把整个部队压上去,一念之间,就是胜败之间。如果Y师那位指挥员也和1963年9月那个营长一样非要先请示、再等批复的话,“左勾拳”就打不出来了,Y师也就不会成为胜利者了。演习场上的一次输赢,平时看是输赢,真打起仗来,就是一支队伍的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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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地这些年里,我每年都要参与六到九场实兵对抗演习,并且每次都要进行总结和复盘。反复思考之后发现,其实很多问题并不是因为战法不好才出现的,而是出在“敢不敢”这三个字上。战法可以研究,装备可以更新换代,但是决断只能由指挥员自己来下。
留给指挥员想明白的时间只有几秒钟,比当年打开天线时的八秒钟还要短。这些年,一批又一批指挥员走出这间大厅,在各自的岗位上把演习场上练出来的胆量带回去,就是要练出这样一个动作:到了那一天,敢不敢把拳头砸出去。一个部队的胆气,一半是打出来的,一半是主官给的;主官软,部队就熊,主官硬,部队就有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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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讲评会的末尾,将军讲起培养干部。他说,机关干部和部队指挥员,各有各的养法:机关干部,要重点培养他思考分析问题周全、提建议方案多元;部队指挥员,要重点培养他敢于担当、勇于担当,善于抓住主要矛盾。
这两句话,我记到今天。朱日和年年有对抗,年年有讲评,年年有指挥员从这个大厅走出去,回到各自的部队。什么叫练兵?不只是练技术、练战法,更是炼那一颗在紧要关头敢拍板、敢担当的心。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老话不虚。
朱日和的兵,是这样炼出来的。
作者:张冀湘(红山达克)曾任北京军区朱日和基地副司令员、高级工程师。2009年被四总部树为“爱军精武标兵”,2013年被中央军委授予一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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