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朝元老”冯道：我就是我，五代最璀璨的一道烟火

作者：许云辉

五代政坛不倒翁冯道谢世，后人评价判若云泥。

力挺者赞美冯道委曲求全，使中原“百姓卒免锋镝之苦”，高风亮节令“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冯）道为元老”，堪称人臣楷模与标杆。

贬斥者痛骂冯道恰似政治娼妓，“依阿诡随（曲意奉迎、诡诈善变），不能死节”，纯属败坏纪纲的“从古第一无耻者。”

冯道究竟是人臣真楷模，还是官场老油条？

（一）四姓十君

冯道生于唐末乱世，先事桀燕皇帝刘守光，“自燕亡归晋，事（后唐）庄宗、明宗、闵帝、清泰帝，又事晋高祖皇帝、少帝。”

契丹主耶律德光南下灭后晋，冯道“又事契丹。”

太原刘知远称帝建后汉，冯道“乃归汉。”

郭威灭后汉建后周，冯道“又事（后）周。周太祖拜道太师，兼中书令。”

冯道“在相位二十余年”，虽“历经四姓，事一十二君并耶律契丹等”，但始终在凶险诡谲的政坛屹立不倒，奥秘何在？

(二）清俭宽弘

生活中，冯道以清俭著称。

他出身传统耕读之家，“少纯厚，好学善属文”，并“以孝谨知名”，尽心奉养双亲。

他从小养成“自刻苦为俭约”良习，“不耻恶衣食”，以先贤颜回为榜样，即便“大雪拥户，凝尘满席”，依然苦学不辍，安然自若。

在追随晋王讨伐梁王期间，冯道在军中搭建茅草屋，“不设床席，卧一束刍（成捆草料）而已。”他将“所得俸禄”，与仆人小厮“同器饮食”，亲密得仿佛亲弟兄。

有几名将领因敬重冯道，将抢掠到的民间美女敬献给他。冯道盛情难却收下后，令人安置在别处居住并加以保护，寻访到女子家人后完璧归赵。

冯道在父亲去世归家丁忧期间，“自耕樵采，与农夫杂处”，朴实得像个当地农夫，被乡亲盛赞：“真士大夫也！”

守丧期间，“遇岁饥。”冯道倾家荡产赈济乡亲，自己“居惟蓬茨（茅草屋）而已。”

他见乡亲“有荒其田不耕者”或“力不能耕者”，便“夜往，潜为之耕。”丰收时节，乡亲得知真相，相约前来“愧谢。”

官场上，冯道以宽弘待人。

某日退朝后，工部侍郎任赞指着冯道背影当众讥讽：“他若走快点儿，袖子里非得掉下本《兔园策》！”

《兔园策》为当时“乡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诵”，常被当作村塾教授学童的课本。任赞意在暗讽冯道学识浅薄。

冯道得知此事，和颜悦色召来任赞，心平气和道：“‘《兔园策》皆名儒所集’，内容丰富多彩，意味深厚，绝非浅薄之作。现今那些只会凭借科场上的华丽辞藻来窃取功名利禄及公卿高位的读书人，才叫真正的浅薄狭隘！”

任赞被和风细雨上了一课，“大愧焉。”

同州副使胡饶“本出军吏，性粗犷”，认定顶头上司冯道故意羞辱自己，多次借酒撒疯在军营门口口吐芬芳叱骂冯道。

营中将领忍无可忍，纷纷请求冯道杀杀他的威风。

冯道不以为然：“此必醉耳！”令人将胡饶请入军营，“待以酒肴，致敬而退。”

胡饶醉醺醺告辞后，冯道向众将云淡风轻解释：“此人为人不善，日后必遭恶报，我何必发怒？”

果然，胡饶最终因参与叛乱被斩首，“闻者快焉。”

政敌故意羞辱冯道，在闹市区牵驴吆喝，驴脸上写“冯道”二字。

冯道的亲信急忙报告冯道，请求逮捕此人法办。

冯道云淡风轻道：“天下同名姓者数不胜数。此人完全可能是在为这头走失的驴寻找失主，何必大惊小怪！”

=“居相位二十余年”，冯道始终“以持重镇俗为己任”，从不曾因私事麻烦各路诸侯，“平生甚廉俭”，深受时人好评。

（三）历谏诸帝

后人曾指责：“冯道历事八姓，身为宰辅，不闻献替（即“献可替否”，意为进献可行者，废去不可行者。）”

宋真宗曾鄙夷评价：“冯道历事四朝十帝，依阿顺旨，以避患难。”

冯道真是尸位素餐者？

非也！

冯道侍奉桀燕皇帝刘守光时，曾因极力谏阻刘守光“引兵伐中山”而被“置于狱中”，所幸被友人搭救出狱。

后唐庄宗“与梁军夹河对垒”，因与名将郭崇韬产生矛盾，火冒三丈，赌气撂挑子，“令三军别择一人为帅”，吩咐冯道当场草拟文书以宣告全军。

冯道“执笔久之”，直到后唐庄宗板着脸催促，才徐徐起身劝谏，成功解决将帅之间的矛盾。

郭崇韬得知内情，专程入朝向冯道致谢，“人始重其（冯道）胆量。”

后唐明宗即位后，“天下屡稔，朝廷无事。”冯道利用被召见良机，多次委婉劝谏“陛下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需牢记“凡蹈危者虑深而获全，居安者患生于所忽”之理。“明宗深然之。”

后唐明宗又问：“既然天下丰收，百姓应该富足了吧？”

冯道摇头叹息：“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他顺势全文背诵《伤田家诗》。

后唐明宗深有感触：“此诗甚好！”遂命侍臣“录其诗，常以自诵。”

他取出新出土的“传国宝万岁杯”向冯道炫耀，冯道微笑道：“这只是前世遗留的有形之宝而已，帝王本身必须拥有无形之宝！”

后唐明宗脱口而出：“何为无形之宝？”

冯道意味深长答：“仁义者，帝王之宝也。故曰：‘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

后唐明宗经“侍臣讲说其义”，才明白冯道所言为“只有坚守仁义才能守住皇位”，于是“嘉纳之。”

刘知远镇守太原时，因“大聚甲兵”急需大量牛皮，特颁布法令，“禁牛皮，不得私贸易及民间盗用之。”称帝后，虽然“

三司举行请禁天下牛皮法”，朝廷依然施行这条战时法令，令“天下苦之。”

“上党民犯牛皮者二十余人，狱成，罪俱当死。”

张璨“时为判官”，认定“禁牛皮”法令已过时且刑罚过重，拒绝执行并上书劝谏。

高官们岂能容忍地方官非议朝廷诏敕，极力在刘知远面前上眼药。刘知远闻奏大怒，欲将众囚犯与张璨一起处死。

冯道闻讯，趁敕令尚未发出，紧急求见刘知远，苦口婆心劝谏刘知远，成功说服刘知远释放众囚犯、免除张璨死刑。

后周太祖驾崩，盘踞太原的北汉皇帝刘旻趁后周世宗“新立而国有大丧”之际，公然向契丹借兵攻打后周。

后周世宗立即“召大臣议欲亲征。“

冯道“乃切谏，以为不可。”

后周世宗不以为然：“吾见唐太宗平定天下，敌无大小皆亲征。”

冯道冷冷答道：“陛下未可比唐太宗！”

后周世宗继续加压：“刘旻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

冯道直言不讳：“陛下作得山定否？

后周世宗龙颜大怒，拂袖而去，最后依然率部御驾亲征，在高平战役中击败刘旻，趁热打铁“取淮南，定三关”，打出了国威军威。

如此谏诤贤臣，岂是“依阿顺旨”奸佞？

（四）饱受争议

冯道屡遭诟病，主要源自几件事：

其一，拥立新君

石敬瑭弥留之际，“命幼子（石）重睿出拜之”，又令宦官将孩子抱入冯道怀中，“其意盖欲（冯）道辅立之。”

冯道却与景延广商议后，“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由，拥立石敬瑭侄子石重贵即皇帝位。

此举被宋仁宗斥为：“偷生苟禄，无可旌之节。”

契丹灭后晋，耶律德光于汴梁下诏改国号为“大辽”，完成中原皇帝称帝仪式。

冯道审时度势，“‌‌又事契丹，朝耶律德光于京师。”

耶律德光得意洋洋，痛斥冯道尸位素餐，又问他：“何以来朝？”

冯道实话实说：“无城无兵，安敢不来？”

耶律德光存心羞辱他：“尔是何等老子（老年人，老夫）？”

冯道坦然答：“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耶律德光敬重其大智若愚，任命其为太傅。

面对中原百姓的反抗怒潮，耶律德光有心镇压又投鼠忌器，向冯道咨询：“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冯道以“俳语（戏笑嘲谑的言辞）”巧妙应对：“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您）救得！”

耶律德光被架到远超佛祖的道德顶峰，无颜再挥舞屠刀，中原百姓由此逃过一劫。

时人感激涕零，一致将“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的原因，归功于冯道“一言之善。”

其二，避难存身

王安石认定：“（冯）道在五代时，最善避难以存身。”

事实并非如此。

后晋高祖石敬瑭欲遣使者出使凶险莫测的契丹，使者至中书省传诏。诸宰相面面相觑，无人应诏。

冯道大义凛然，手书“道去”二字请缨出使。

使者被感动得泪流满面。

冯道毅然“遣人语妻子，不复归家，即日舍都亭驿。”

石敬瑭亲自劝阻：“卿官崇德重，不可深入沙漠！”

冯道视死如归：“陛下受北朝（契丹）恩，臣受陛下恩，何有不可！”

数日后，冯道率使团北行。

郭威被逼率部反叛攻入京师后，因“（后汉）隐帝已崩”，自信满满以为“汉大臣必行推戴。”

他素来敬重冯道，特意拜见，意欲暗示冯道率先拥立自己。

冯道毫无受宠若惊之意，反倒心安理得接受郭威跪拜。

郭威由此细节敏锐意识到，后汉尚不可骤然取代，于是虚晃一枪假意拥立“湘阴公（刘）赟为汉嗣”，且遣冯道“迎（刘）赟于徐州。”

冯道作为千年的狐狸，岂能是不破郭威用意？他郑重其事问郭威：“您此举是否真正发自内心？”

郭威赌咒发誓后，冯道再次敲打他：“老夫生平不说谎话，您可千万别让老夫成为千古唾骂的‘谬语人！’”

冯道方将刘赟迎至宋州，郭威已“将兵北至澶州，拥兵而反，遂代（后）汉”，令

心腹郭崇威率七百骑兵赶至宋州，强迫收编刘赟卫队，阻拦刘赟入京。

郭威在给刘赟亲笔信中，自称“为诸军所迫”称帝建后周，特意“召冯道先归。”

刘赟“左右知其事变”，认定被冯道出卖，“皆欲杀（冯）道等以自快。”

冯道的副手们“闻之，皆惶怖不知所为。惟（冯）道偃仰自适，略无惧色。“

刘赟痛心疾首责备冯道：“寡人仅因您是‘三十年旧相’，才毫无疑心随您进京。如今郭崇威‘夺吾卫兵’，您又被提前召走，‘公何以为计？’”

冯道无言以对，“默然。”

卫士“数目（冯）道，欲杀之。”

刘赟长叹摇头制止：“汝辈切勿鲁莽草率，此事与冯令公无关！”

冯道以上所作所为，岂是避难存身？

其三，毫无节操

对冯道最大争议，便是冯道有无节操。

痛斥冯道含无节操者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冯道在五代“天下大乱，戎夷交侵，生民之命，急于倒悬”之际，不思救国救民，反而“自号‘长乐老’，著书数百言，陈己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阶勋官爵以为荣。”

冯道还在《长乐老自叙》中得意洋洋自称：此生“孝于家，忠于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孙，奉身即有余矣。......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何乐如之？”

批评者还站在道德制高点，怒斥冯道“事四朝十一帝，不能死节。”

且《新五代史》中清楚评价：“（冯）道视丧君亡国亦未尝以屑意（介意）。”

冯道就这样以毫无廉耻节操形象，被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

但是，史料记载又让后人看见冯道的另外一面。

《长乐老自叙》中，冯道沾沾自喜之余，依然感叹自己“为时乃不足。不足者何？“

冯道自问自答：“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于历职历官，何以答乾坤之施！”

拥有如此高尚理想及远大抱负者，竟被视为无节操，岂非咄咄怪事！

且冯道的确鲜廉寡耻，理应饱受口诛笔伐，为何“当世之士无（论）贤愚，皆仰（冯）道为元老，而喜为之称誉”？

（五）盖棺论定

五代短短五十三年间，朱温篡唐建后梁，刘守光割据称帝建桀燕，李存勖灭桀燕及后梁建后唐，石敬瑭勾结契丹灭后唐建后晋，刘知远太原称帝建后汉，郭威反后汉建后周，中原大地堪称“城头变幻大王旗”。

请问，走马灯般的王朝更替，谁正义谁邪恶？谁代表先进生产力，谁是腐朽没落的代表？冯道该为哪个皇帝效忠尽节？又有几条命随李氏、石氏、刘氏、郭氏哪家王朝陪葬？

冯道病薨时，“年七十三。”

冯道辞世后，“时人皆共称叹，以谓与孔子同寿。”

时人对冯道的称誉如此之高，恰恰证明冯道存在于乱世的全部价值。

冯道自然无法知晓时人及后人的褒贬，但他若九泉有知，必定淡然一笑道：“褒也好，贬也罢。我就是我，五代最璀璨的一道烟火！”

作者简介：许云辉，男，1984年7月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职杏坛,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专著两部，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文章百万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