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8万，银行说“提前预约”70岁大爷没吵没闹，改口：那就取69900

取8万，银行说“提前预约”70岁大爷没吵没闹，改口：那就取69900

那天早上我揣着存折出门时，闺女还在电话里唠叨，说爸你要用钱跟我说就行，我微信给你转。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取，又不是什么大事。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裤兜，存折又摸出来看了看，那上面的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还是忍不住要看，看得心里踏实。

银行在街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开了有二十年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玻璃门里照出个人影，弯着腰，头发花白，走路一颠一颠的。我愣了一下才认出那是我自个儿。什么时候老成这样的，真没注意。

取号机吐出来的小纸条上头写着前面还有七个人。我在靠墙那排椅子上坐下来，旁边坐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哇哇哭，她一边晃一边小声哄。我想起我家小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进银行就哭，说这里头太安静，静得吓人。

等了得有四十分钟。叫到我的号时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椅子背缓了一下才走过去。柜台后头坐着个小姑娘，马尾辫，眼睛挺大，胸牌上写着李什么，后头那个字我认不太清。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大爷您办什么业务。

我把存折递进去，说取钱。她说取多少。我说八万。

她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看，然后跟我说，大爷，取五万以上得提前一天预约，您现在取不了这么多。

我看着她，没太明白。我说我存折里头有钱。

她说有钱我知道，但是规定就是这么个规定，大额取现得预约，要不库里现金不够。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盈盈的，但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就像在哄小孩儿似的。

我心里头有点堵。这钱是我跟老伴攒了大半辈子的，从牙缝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她走得早，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小婷结婚的时候你得给她添点儿，别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小婷结婚那年我给了她五万，她死活不要，最后还是我硬塞给她婆婆的。剩下的这些钱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外孙上大学了，或者闺女家遇上什么事儿了，我能搭把手。

我没跟小姑娘吵。我这人一辈子不爱跟人吵，老伴说我窝囊，可我觉得吵赢了又能怎样。再说人家小姑娘也是上班的，规定又不是她定的。我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想了想，我说那取69900行不行。

小姑娘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屏幕，说那也得预约，只要是五万以上都得提前一天。

我点点头，把存折收回来，说那就6990吧。

她从柜台里头递出来一张单子让我填。我掏出老花镜戴上，手有点儿抖，阿拉伯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完之后她数钱，一沓一沓的百元票子从点钞机里哗哗过。我盯着那个机器，想起有一回老伴拿回来一捆毛票，五毛一块的，说是在菜市场帮人看摊挣的，我俩坐在床上数到半夜，数出三百七十二块八毛。她高兴得跟孩子似的，说这钱留着给闺女买件羽绒服。那年冬天特别冷。

钱递出来的时候小姑娘又笑了，这回看着顺眼多了，她说大爷您拿好，慢走。我把钱装进带来的黑布兜里，拉链拉好，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后头有人喊我，一回头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她手里拿着我的存折，说大爷您落柜台上了。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存折封面磨得都起毛边了，里头每一笔进出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老伴住院那会儿取过两万，小婷买房那年我偷偷汇过三万，剩下这些我轻易不动，取出来就得有取出来的用处。

出了银行门太阳正晒。我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摸摸兜里那沓钱，6990块，厚厚一摞。其实我要的就是6990，说八万是我故意多说的。我怕说少了银行不给办，又怕说多了人家问东问西。人老了做什么都怕麻烦，更怕别人问这钱拿去干什么。

我去了趟菜市场。卖鱼的老刘头跟我认识十来年了，见我过来照例喊周哥今天来条草鱼？我说不要鱼，问你个事儿。他正在刮鱼鳞，手没停。我说老刘，你那个腿，去年做手术花了多少钱。他说不多，农合报完自己掏了七千多。我说疼不疼。他说咋不疼，但忍忍就过去了，比拖着强。

我从菜市场出来拐进那条胡同，社区卫生服务站就在胡同口。站里的小王大夫认得我，说周叔您哪儿不舒服。我说膝盖疼了有段日子了，最近走路总使不上劲，晚上躺着也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让我坐下，按了按我膝盖周围，问我这儿疼不疼那儿疼不疼。我龇牙咧嘴的，她脸色就有点严肃了，说周叔您这得去大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怕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严重了得换人工关节。

我说换关节得多少钱。她说具体得问骨科，但大概得好几万。我说医保能报多少。她说能报一部分，但自己也得掏不少。

我没再往下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针扎似的疼了一下，我没吭声，跟小王说我回去想想。

回到家我把钱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老伴的照片就在旁边的五斗柜上，她笑着看我，那照片还是五十岁那年照的，脸圆圆的，俩酒窝。我对着照片说你瞧，我没跟人家吵。你以前总说我脾气倔，遇事容易上头，我今天可忍住了。

其实我原本想取八万，是想着先去大医院查查，要是真要换关节，医保报完剩下的不知道够不够。但又怕万一查出来不是膝盖的事儿，是别的什么。去年老张头就是腿疼去检查，查出来骨头里长了东西，没过仨月人就没了。他老伴天天在楼下哭，说早知道不让他去查了，不知道还能稀里糊涂多活些日子。

所以我说取69900，那是故意说的。我知道取不了那么多，我故意的。我怕我真取了八万回来，心里头就该瞎想了。6990块钱，够拍个片子做做检查，也够买点好药先吃着。真要有什么大事儿，再说大事儿的。

傍晚闺女打来电话，说爸你今天取钱了吗。我说取了。她说取了多少钱。我说不多，几千块。她说你取现金干啥呀，现在谁还用现金，我给您转过去多方便。我说我就爱数票子，数着心里踏实。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您呀，就是老脑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外头天擦黑了，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我膝盖又开始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小锤子敲。我摸着兜里剩下的那些钱，想着明天去医院挂个号。

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外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啪响。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想起一件事。那年小婷上高中住校，有一回半夜发烧，班主任打电话来，老伴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往学校赶。外头也是下着雨，她骑自行车去的，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说闺女烧到三十九度二，送到医院挂上水了。我说你咋不叫我一块儿去。她说你第二天还得上班，我一个人能行。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能一个人扛。直到最后那回她躺在医院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拉着我的手说你一个人以后可咋整。我说你别瞎想，好好养着。她笑了笑，说你不会做饭，以后别老吃挂面，对胃不好。

我摸黑坐起来，膝盖钻心地疼，扶着墙慢慢挪到五斗柜跟前，摸着照片上她的脸，说你放心，我明儿就去医院查。真要有啥事儿，我治。咱攒了一辈子钱，不就是为这时候用的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市医院。骨科门诊人满为患，我挂了号等到快中午才看上。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了片子说你这是重度骨关节炎，软骨磨损得厉害，保守治疗效果有限，建议手术。

我问要多少钱。他说总费用大概六到八万，医保报完之后自己承担两三万。我说两三万够吗。他说差不多，具体看用什么材料。我说那行，我回去准备准备。

从医院出来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我说小婷，爸跟你商量个事儿。她在电话那头说咋了爸，你声音咋听着不对劲。我说没事儿，就是膝盖有点毛病，大夫说最好做个手术。她当时就急了，说你等着我马上请假回来。

我说你别急，不用请假，我自己能行。她在电话里哭了，说爸你咋不早说，你一个人在家出了事咋办。我说我这不好好的嘛，就是跟你商量商量。

她当天下午就回来了，从火车站打车直接到我家，进门看见我正坐在沙发上捏膝盖，眼泪又下来了。她蹲在我跟前，说爸你疼咋不告诉我。我说告诉你你能咋的，你在外地工作那么忙。她说你是我爸，你再不说我跟你急。

我闺女从小脾气就随她妈，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心里有主意。她翻了翻我放在桌上的病历和片子，说爸咱明天就去办住院。我说钱的事儿还没准备好呢。她说钱我有，你别操心。

我说你的钱留着自己用，爸有。我把存折拿出来给她看，说你看，里头还有不少，够用了。她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晚上我做饭，她非要打下手，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我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切个土豆能切到手指头。她笑，说那会儿您还揍我来着。我说揍你是让你长记性。她说我现在都记住啦，做饭得小心。

吃完饭她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我突然想起她妈，想起那些年我们仨挤在这个小屋子里，饭桌就摆在电视机前头，一人一碗面条，热气腾腾的。

闺女洗完碗出来坐我边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爸，你还记得我妈走那年不，你跟我说以后就咱爷俩了，让我别怕。我说记得。她说其实那会儿我怕得要死，但看你每天按时做饭按时上班，我就不那么怕了。我说我怕你妈担心，不敢让她看见我垮了。

她把脸埋在我胳膊上，闷声说爸你以后有啥都告诉我行不，不管是膝盖疼还是哪儿不舒服，别一个人扛。我拍拍她脑袋，说行。

那晚她睡她妈以前那屋，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听见她翻身，听见她轻声打电话，大概是在跟单位请假。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拿被子裹紧自己，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

后来我做了手术，闺女请了一个礼拜假陪护。同病房的老头儿都羡慕，说你闺女真孝顺。我说那可不，我闺女随她妈。

出院那天闺女去办手续，我坐在病床上等她。主治大夫查房路过，说周大爷恢复得不错，再过俩月就能正常走路了。我说谢谢大夫。他说您这手术做得及时，再拖下去就不好办了。我说我知道，再不治就真走不动了。

大夫走了之后我摸出手机给老刘头打了个电话，我说老刘，我手术做完了，挺顺利。他在那头说那敢情好，等你好了咱一块儿钓鱼去。我说行。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见闺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结算单，眼圈有点红。我说咋了，钱不够？她摇头，说够，医保报完自己花了两万八。她把单子递给我看，说爸你存折上的钱一分没动，我刷的我的卡。

我说你这丫头，爸有钱。她说我知道您有钱，但这是我该花的。小时候我生病，您跟我妈大半夜背我去医院，那时候你们有钱吗。你们也没有。现在我有，我就得花。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一片。我想起那天在银行，我跟那个小姑娘说取69900，她大概觉得这老头儿挺有意思，取个钱还得凑个整。她不知道那是我跟自己开的个玩笑，就好像我多说了那一百块，就能把什么事儿都往回拽一拽似的。

其实什么事儿都拽不住。日子该往前走还是往前走，病该治还得治，女儿该长大还是长大了。老伴走后的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总觉得她还坐在那张沙发上织毛衣，或者蹲在阳台上浇花。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厨房灯亮着，恍惚觉得是她在那儿热牛奶。走近了一看，是自己忘了关灯。

现在闺女回来了，虽然就待了一个多礼拜，但这屋子好像又活过来了。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她回头看了我好几回，说爸你腿还没好利索别送了。我说送到门口就行。她说等我下个月休假再回来看你，你好好养着。我说知道了你走吧。

她走了以后我慢慢走回家，膝盖还是有点僵，但不那么疼了。经过那家银行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儿，围着看的人比下棋的还多。我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回到家我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那一串数字还在。我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听见楼下谁家在放歌，是首老歌，老伴以前爱唱。我跟着哼了两句，嗓子有点哑。窗台上的茉莉开了，香味淡淡的，满屋子都是。

我想着等腿完全好了，去一趟老伴的墓地。告诉她闺女长大了，能扛事儿了。告诉她我膝盖做了手术，以后还能走路，还能去看她。告诉她银行那个小姑娘态度挺好的，我没跟人家吵，你放心吧。

我还想告诉她，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6990块钱，心里头又怕又慌。我怕的不是钱取不出来，我怕的是万一查出点儿什么来，剩下那些钱够不够，闺女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可后来我想明白了，钱多钱少都行，只要还有人惦记着你，那就不是过不去的坎。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片缝里漏下来，星星点点的。我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膝盖暖洋洋的。日子还长，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