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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玲,”我倚着门框,声音淡淡的,“你跟陈建说了一样的话。他说,你是来住一段,等条件好了再走。可你从进门到现在,衣服和行李全都摊开了,厨房里你的锅碗瓢盆摆了三层。你这个‘一段’,是哪一段?”
陈玲脸色刷一下变了,像是被人掀了老底,口不择言地说:“弟妹,你这话说的。我住我弟弟家,又不是住你家,你这么上赶着往外赶人,太难看了吧。”
我笑了笑:“原来你也知道,这是你弟弟家。那你知道这房子有没有我的一份?你知道陈建为了让你住进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陈玲不说话,胸口一起一伏,目光里带着点愤怒,又带着点心虚。
“我现在还在坐月子。”我慢慢说,“我身体没恢复,孩子刚出生,我不想天天这么折腾。但你记住,这个家不是陈建一个人的。他想怎么安排,可以。他安排完之后,我会怎么应对,那是我的事。”
我关了门,没再看她。
陈玲家的那个孩子,叫乐乐,六岁半。他精力旺盛,从早到晚停不下来。早晨六点就醒了,光着脚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模仿着动画片里的台词,尖叫声不断。我常常是在他的声音里醒来的。怀里的宝宝同时被吵醒,慌乱地睁眼找奶头,小脸涨得通红。我抱他起来,哄着,心口像揣着一团火,烧得我五内俱焚。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陈玲对这一切的纵容。她儿子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拨到地上,她就在旁边看手机,偶尔喊一声“别闹了”,连眼皮都不抬。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和陈建的饭端上桌,吃完了碗一推,就去看手机。碗筷堆在桌上,等着我婆婆收拾。我婆婆像个陀螺,又要做饭,又要扫地,又要去楼下倒垃圾,一天到晚脚不沾地。陈玲嘴上说“妈你歇着”,身体却焊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有一天晚上,陈建下班回来得早,买了些水果。陈玲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拿了一盒草莓逗孩子。那副场景,热热闹闹,像一家三口。我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他们身边,三个人都停了动作,抬头看着我。
“弟妹,过来坐会儿啊。”陈玲笑着说,“我今天蒸了点紫薯山药糕,对产妇好,厨房里给你留着呢。”
“不用了。”我倒了水,准备回房。
陈建叫住我:“赵静,你坐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住,侧身看着他。
“姐在超市上班,暑假期间孩子没人带。我把乐乐送楼下那个托育班了,一星期一千二。我先垫着。以后等姐宽裕了再自己出。”他顿了顿,“跟你说一声。”
我攥着水杯,没说话。一星期一千二,一个月小五千。我们自己的宝宝,奶粉尿不湿一个月也就三千。他给外甥报托班,眼都不眨。不是我不舍得给侄儿花钱,我只是想,陈建一个月就挣那么些钱。房贷、生活、孩子,处处捉襟见肘。他凭什么如此慷慨?
“这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多心。”陈建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但你也别老躲着。姐住在这儿,你们总得相处。”
“陈建,”我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上个月你工资还完房贷、车贷之后剩多少吗?你知道我今天刚在网上买了三包尿不湿,优惠券抢了半天吗?”
他脸色一沉:“家里的事我自然知道,不用你提醒。我自己的工资怎么花,还轮不到你管。”
“当然轮不到我管。”我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外甥的托班费,我出。我月子里的开销,我自己出。剩下的,你爱怎么帮怎么帮,我不拦着。从今天开始,我花的每一分钱,我记着。你花的,你也记着。我们各算各的。”
陈玲在旁边听得不自在,插嘴说:“弟妹,你别生气。那托班费我自己出。我就是最近手头紧,才让弟弟先垫着的。等发了工资我给他。”
我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说:“大姑姐,你不用解释。你弟弟愿意给你花钱,那是他的事。我只希望以后有什么开销,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求别的,只想明明白白。”
陈建“啪”地拍了下茶几:“你什么意思?什么明明白白?你当这是公司财务呢?我给我姐花点钱还要跟你打报告?”
“陈建,你搞清楚。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平静地看着他,“你如果觉得我这个要求过分,那正好,我们今天把话都说清楚。你不是说这房子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吗?那你把装修那二十六万还给我。那是我的陪嫁。还有婚后我出的所有日常开销,算了,那些我不要了。只要装修款。你给我,我就带着孩子走。”
客厅里静下来。陈玲睁大眼睛看着我,陈建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铁青。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
“赵静,你现在跟我算账?”陈建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你好意思?”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这钱是我妈给我的,有转账记录。我凭什么白白给一个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房子装修?”我抱着胳膊,往沙发边上一站,“陈建,你想帮姐姐,我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你拿什么帮。你的工资,婚后属于我们共同财产。你借出去、花出去,都有我一半。你如果坚持一意孤行,我们就去把财产分割清楚。孩子归我。你愿意帮你姐就帮个够。”
我说完,转身走向卧室。陈玲家乐乐的哭声适时响起,撕心裂肺,像是给这场争吵配的背景乐。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我说了狠话,可我心里并没有那么硬气。我只是真的撑不住了。如果我不这样,陈建会一直觉得我好拿捏。
过了好一会儿,我起身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孩子。小小的拳头举在脑袋旁边,像在给谁加油。我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动了动,没醒。
日子一天一天熬。剖腹产的刀口慢慢长拢,奶水也慢慢多起来。乐乐上午去托班,下午才回来。白天家里终于有了一段时间的安静。我趁着这段时间,带着宝宝补觉,洗衣服,整理房间。晚上还是睡不好,但至少白天能喘口气。
陈建大概是被我那天的话震住了,消停了几天。他没有再提给姐姐花什么钱,也没有再冲我吼。每天回来,先到卧室看一眼孩子。见我不说话,他也就讪讪地出去。我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客气、疏离、小心翼翼。曾经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像被一场大水冲走了,只剩下满地泥泞。
有一天晚上,陈玲带着乐乐去楼下小广场玩了。婆婆去跳广场舞。家里只有我和陈建,还有熟睡的宝宝。
他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放在我床头柜上,说:“你喝点水。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了他一眼:“还行。”
他在床边坐下,欲言又止。过了好半天,他说:“赵静,我知道你生我气。我那天不该跟你说那些话。”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杯子拿过来,小口喝水。
“但我也是被逼急了。”他说,“我姐那个情况,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说我不能不管。我夹在中间,真的很累。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我放下杯子,转头看他:“陈建,我问你一个问题。那天你说这房子是你的,让我滚。这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说:“那是我一时气话。你别抓着不放。”
“好,气话。”我点点头,“那装修款,你是不是也觉得不用还?反正嫁给你了,你的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是吧?”
陈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钱,我也没说不认。”
“那好。”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一项一项念给他听。
“结婚第二年,我爸妈给我陪嫁二十六万,我分三次转给你。用于房屋装修。当时你说,手头紧,等以后宽裕了再还。到现在,四年了,一分钱没还过。”
“婚后四年,房贷每月四千五,总计约二十一万。你工资还。但你的工资是夫妻共同财产,所以这二十一万里,有一半是我的份额。对应的房屋增值,我也有份。”
“水电燃气物业费,从我卡里扣。四年下来,少说七八万。产检、生产、婴儿用品、家里日常采购,都是我在出。这些我有没有跟你算过?”
陈建张了张嘴,像要反驳什么。我抬手打断他,继续念:“还有。我辞了全职工作,找了一份兼职,收入少了一半。怀孕期间先兆流产,住院保胎半个月。生产时大出血,差点下不了手术台。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家,我是外人。那我倒要问问,外人凭什么为这个家花这么多钱?外人凭什么为你生儿育女、命都快搭进去?”
我说得平静,甚至语速很慢。可陈建越听脸色越差,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不说话。
“我知道你在乎你姐。”我顿了顿,“我不反对帮她。我们给她租房子,一个月一千五。一年也就一万八。我出。如果她找不到工作,孩子的托班费,我也出。但条件是,她不能住在我们家里。这是我的底线。”
陈建抬头:“为什么?她住这里,真的那么让你受不了吗?”
“你自己觉得呢?”我反问他,“她住进来这十来天,你睡了几晚沙发?你下班回来,客厅被乐乐玩具占满,电视从早开到晚。你妈一天忙到晚,要照顾我,还要照顾你姐母子的三餐。你姐帮了什么?你摸摸良心。我不是说她人坏。她是不容易。但两个核心家庭挤在一起,天天鸡零狗碎,你觉得这样下去,我们的日子还能过吗?”
陈建不说话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看着他,“陈建,你知不知道,产妇在坐月子的时候,情绪会直接影响身体恢复,也会影响孩子。你让我滚,你觉得我还能安心养身体吗?你觉得我晚上睡不着,孩子跟着吃不好睡不好,家里就能安宁了?”
陈建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没有心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说“算了”“没事”。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那你说怎么办?我已经让姐住进来了,现在又让她搬出去,她怎么想?我家里人会怎么看我?”
“所以你想让我忍着,让她继续住?”我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说,能不能再等一段时间,等她找到工作、孩子开学了,再让她搬走?”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眼底有恳求,有心虚,但没有什么悔意。他嘴上道歉,可骨子里,还是更在乎姐姐怎么想、家里人怎么看他。我的委屈,要排在他的面子后面。
“陈建,我可以再等她一个月。”我缓缓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她得自己交生活费。多少意思一下,不能白吃白住。第二,乐乐的活动区域限制在客厅,不许进主卧和婴儿房。第三,你不许再对我大吼大叫。第四,出钱帮她租房的事,必须提上日程。一个月后,她必须搬走。答应,就照办。不答应,我明天就搬回我妈家。”
陈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未必做得到。但我把话撂在这里了。我给他机会,也给自己缓冲的时间。如果他不珍惜,我也不会再客气。
事情后来并没有完全按我的设想发展。
陈玲住满一个月,没有搬走。陈建支支吾吾地说,她工作还没稳定,孩子也还没开学,再等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后,又推到月底。我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有了数。我是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可能得回家里住一段时间。”
我妈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清楚情况,什么话也没多说,只说:“好,妈去接你。”
当天晚上,我开始收拾东西。宝宝的衣服、尿不湿、奶粉、我的洗漱用品、证件、产检资料,装了满满两个行李箱。我把那些东西拖到卧室门口。陈建回来时,看见行李箱,脸色唰地变了。
“你干什么?”他拦住我。
“回我妈家。”我平静地说。
“赵静,你有完没完?我答应你的事我记着呢,你干嘛非要这样逼我?”
“我逼你?”我抬起头看他,“陈建,从我生完孩子到现在,四十天了。你给我的,除了一句‘滚’,还有什么?你天天说要让姐搬走,搬了没有?我身体恢复不好,孩子睡不好觉,你一句关心都没有。我回我妈家养身体,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陈建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走可以,孩子留下。”
我笑了一下:“你试试看。我孩子吃母乳,离开我他吃什么?奶粉?你知道他吃哪个牌子吗?你知道他几点睡觉几点醒吗?你什么都不知道。陈建,你连尿不湿正反都分不清,你拿什么跟我争孩子?”
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说不出话。
那晚我没有走。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孩子和行李,叫了一辆网约车。陈建妈在门口拦我:“静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妈,”我站住,回头看着她,“您觉得,我月子里被自己男人骂‘滚’,就很有样子吗?您觉得,大姑姐带着孩子住进来,我不声不响地受着,就很有样子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坐上车,报了地址。车子开出小区大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建站在单元楼门口,双手插兜,一动不动。我没再看第二眼。
回娘家第三天,陈建来了。
他提了一堆水果和营养品,站在我家客厅里,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妈没给他好脸色,转身进了厨房。我爸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陈建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脑袋。
我爸说:“小静坐月子,你让她滚。她说大姑姐来住,你拍桌子。你觉得你做得对?”
陈建摇头。
我爸又说:“我就一个女儿。我从小捧在手心养大的。不是嫁给你受气的。你要是觉得她住你的房子矮人一头,那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二十六万装修钱,我们不要了。她以后和孩子就住家里,日子照过。你想离婚,我们马上签协议。孩子抚养权归她,你该给的抚养费一分不能少。”
陈建猛地抬头:“爸,我不想离婚。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抖,眼睛发红。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的。”他转头看我,“赵静,我回去之后,跟我姐谈了。她已经找了房子,下个星期就搬。我妈也说她帮着收拾。那几天我天天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跟我说的话。你说得对,那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我不该那样说你。我混蛋。”
我没有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把装修款还给你。”他说,“我手里现在没那么多,我分期还你。一个月五千,两年还清。我写欠条。房贷的事,我也咨询了律师。你说得对,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有你的份。以后家里的钱,我们商量着来。我赚的,也是你的。”
他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潦草,但该写的都写了。他把欠条推到我面前:“你收着。我陈建说到做到。”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建,我带孩子回家,不是要跟你算总账。”我开口,声音沙哑,“我是真的撑不住了。你懂不懂?我在坐月子,身体没有恢复,你让我滚。这件事,我可以不提。但你得知道你错哪儿了。你知道错在哪儿吗?”
他点头:“我没有站在你这边。”
“还有呢?”
“我不该让我姐住进来不跟你商量。”
我深吸一口气:“还有,你不该把房子挂在嘴边。房子是你的,可家是我们俩的。你那样说,否定的是我这个人。否定我这些年所有的付出。”
陈建红着眼睛,说:“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过了几天,我搬回了家。陈玲已经搬走了。书房重新空出来。陈建把阳台上的书一摞一摞搬回去,书架重新装好。客厅里没有了乐乐满地乱跑的痕迹,也没有了电视从早到晚的喧嚣。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建每天下班回来,先看孩子,再问我吃饭了没有。晚上孩子醒了,他也会起床,帮我拿尿不湿、递纸巾。他做得笨拙,但至少开始做了。
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喂奶。陈建也醒了,坐在旁边看着我。我问:“你明天不上班?”他说:“上,但我睡不着。”
我轻轻拍着孩子,问:“为什么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一想到你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手术台上大出血,我那时候站在外面,什么忙都帮不上。后来你坐月子,我还那样对你。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夜很黑,像一块厚实的绒布。孩子的呼吸声贴在胸前,温热而均匀。
“陈建,”我低声说,“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伸手过来,覆住我的手背。我没有躲。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婴儿床上,像一层薄薄的雪。那个夜晚,我睡得比以往任何一夜都安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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