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无知成为作恶的遮羞布：给替民众挡刀的调查记者多一点尊重

》锐评

当“证据猎人”登上荣誉榜

——从韩福涛入选“全国十佳”看调查记者的价值回归

9月2日，我刷到一则短视频：镜头里是央视记者张丛靖在西藏泥石抢险救援一线摸爬滚打的真实记录：艰苦的现场、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喘不过气来的现场播报……以及这些年来她奔波在艰险一线的身影。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热流——在这个流量为王、短视频泛滥的时代，这些记者愿意用最笨拙、最扎实的方式，去记录这个时代的真实。

正在我疑惑她为什么不在“全国十佳新闻工作者”行列时，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就在当天，2026年“全国十佳新闻工作者”名单正式公示，新京报首席记者韩福涛赫然在列。作为一名长期关注新闻行业生态的媒体人，我由衷地为这位“证据猎人”感到高兴。这不仅是对韩福涛个人专业能力的最高褒奖，更是新闻行业荣誉天平向“硬核调查”（调查记者）的一次倾斜。

我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欣慰，是因为去年我的两篇推文（见文后），被一位记协的朋友好心提醒：“你也太敢说了吧，你这不是直接针对咱们新闻工作的价值取向吗？你这不是把咱们记协也给批评了吗？”

不过，随后他又笑着告诉我：“这个社会需要你这样敢说真话的人！我把你的文章都转发到工作群了……”

那么，今年我是不是可以再聊几句？或者说是“带过立功”呢？

从“油罐车”到“精神病院”

用专业做监督的“证据猎人”

韩福涛的入选，实至名归。

在这个人人皆有麦克风、人人都是“记者”的网络时代，韩福涛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卧底调查。从揭露“卸完煤制油直接装运食用大豆油”的罐车乱象，到卧底湖北精神病院揭开骗保黑幕，再到暗访网红餐厅后厨、起底假驴肉产业链，他的每一篇报道，都是用脚底板跑出来的，是用汗水甚至生命危险换来的。

特别是那篇获得第35届中国新闻奖舆论监督报道一等奖的《罐车运输乱象调查》，韩福涛历时30余天、奔波8000余公里，通过现场蹲守、核查单据、比对北斗轨迹，构建了一条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据链。报道刊发后，直接推动了国家强制性标准《食用植物油散装运输卫生要求》的出台。这，就是调查记者的力量——不靠情绪化的宣泄，不靠煽情的渲染，而是用扎实的证据，让事实说话，让问题得到解决。

有人形容他是“证据猎人”，这个比喻太贴切了。在这个信息过载、真相稀缺的年代，韩福涛用他的专业和执着，为我们守住了新闻最核心的价值：真实。

那些骂声的背后

是比“化工油”更可怕的“无知”

然而，就在韩福涛凭借这篇报道拿下中国新闻奖一等奖时，舆论场里却出现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杂音”。有人质疑他“动机不纯”，有人攻击他“给国家抹黑”，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收了境外势力的钱”。

看着这些评论，我不禁想问：什么时候开始，替老百姓守住餐桌安全，成了一种罪过？什么时候开始，揭露行业潜规则的记者，反倒成了“敌人”？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2024年7月。韩福涛的报道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开了食用油运输行业那个“公开的秘密”。一辆辆刚刚卸完煤制油的罐车，在没有清洗的情况下，直接开进粮油厂装上了大豆油。这些车，有的甚至喷涂着“普通液体”的字样，被随意涂改成“食用油”。

这不仅仅是违规，这是在投毒！

然而，报道发出的那一刻，最先冲上来的不是反思，而是攻击：

“韩福涛，你报这个对谁有好处？”

“肯定是对美国有好处，你想搞乱中国食品行业！”

“你就是个不专业的记者，没查清来源，没报去向！”

这些声音，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他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宣泄口。在他们眼里，只要把问题曝光出来，就是“递刀子”；只要让监管部门难堪了，就是“别有用心”。他们以为自己在保卫国家，其实是在保卫自己的无知；他们以为骂说真话的记者就是爱国，其实是在帮那些往油里下毒的人捂盖子。

在万全同志看来，这种现象才是最让人心寒的。这帮骂人的人，大概也是吃着用罐车拉来的油长大的。他们一边骂着“记者都不是好东西”，一边在超市里抢购打折的食用油。他们根本意识不到，韩福涛这篇报道，守的是他们自己的命，护的是他们自家孩子的饭碗。

这种逻辑极其可怕。它把“舆论监督”等同于“添乱”，把“反映问题”等同于“抹黑”。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医生给病人做手术切开肚子是“破坏人体完整性”，消防员灭火是“制造烟雾污染空气”。这不是爱国，这是爱自己的幻觉。他们宁愿活在“一切完美”的假象里，也不愿意看到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对此，万全同志有着非常深刻而又痛心的切身体会：2007年，我因着眼于国家和民族安危，撰写的一篇内参居然让塔里木油田党工委对中国石油报社发出了“最严重的抗议”，而一位党的书记更是对我发出了死亡威胁令（参见身为记者：蒋万全是如何直面“死亡威胁令”的？ ）！而我这篇内参还不是舆论监督，是在为他们的工作和国家安全出谋划策……

99%的信心不够

必须死磕那1%的“万一”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韩福涛是怎么做的？他没有在网上跟人打口水仗，也没有发微博喊冤。他只是默默地拿出了他的“证据链”。

很多人不知道，这篇报道的背后，是长达近一年的死磕。线索最初来自一位业内人士的爆料，但因为涉及行业潜规则，对方顾虑重重，断断续续联系了近一年才透露关键词。韩福涛没有轻信，更没有急于求成。他像个猎人一样，蹲守在天津、河北的食用油厂门口，整整一天，观察进出车辆罐体上的喷涂字样。他发现，很多罐车的字样都有涂改痕迹。

但这还不够。为了证实这些车之前装的是煤制油，他又从天津一路追到了宁夏灵武——中国最大的煤制油生产基地。历时30多天，奔波8000多公里，足迹遍布京、津、冀、苏、豫等地。

在采访中，韩福涛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极深：“对于调查报道来说，证据必须是百分之百的。我有99%的信心确定有油罐车进去混装食用油了，但99%还不是100%。万一存在1%的可能性，它没有装食用油，万一它进去装的是水呢？或者啥也没装，空车呢？所以，我必须继续取证，去排除掉这1%的可能性。”

这就是专业。这就是“证据猎人”。那些骂他“不专业”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调查报道。他们以为写稿子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百度一下，或者听风就是雨。但韩福涛告诉我们，真正的调查报道，是拿脚底板跑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为了这100%的真相，他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报道发出后，恐吓电话、匿名邮件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威胁他“不会放过你”，有人质疑他“收了黑钱”。那段时间，他整晚失眠，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但他扛过来了。因为他知道，他手里握着的，是14亿人的食品安全底线。

从揭示问题到推动修法

这才是舆论监督的终极价值

事实证明，韩福涛的坚持是对的。

2024年7月9日，也就是报道发出后的一周，国务院食安办牵头，联合国家发改委、公安部、交通运输部等六部门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连夜彻查。8月，调查组认定这是“典型的违法犯罪行为”。

更关键的是，这篇报道直接//推动了法律法规的修改。2025年9月，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决定，明确规定对重点液态食品道路散装运输实行许可制度。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一篇新闻报道，直接推动了国家法律的完善。它不再仅仅是“揭丑”，而是真正成为了国家治理体系的一部分。它填补了监管的漏洞，让那些想钻空子的人无处遁形。

中央反复强调，舆论监督是新闻工作的重要职能，要“切实维护人民群众合法权益”。韩福涛做的，恰恰是中央要求的，也是老百姓期盼的。那些骂韩福涛的人，其实是在和中央唱反调，是在和法治精神背道而驰。

在万全同志看来，这才是主流媒体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中国新闻奖一等奖该有的分量。它不是为了博眼球，不是为了赚流量，而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为了推动社会进步，为了人民群众的健康和安危。

调查记者的宿命

替民众挡刀却被一些人谩骂

韩福涛的故事，不是个例。在中国，有一群像他一样的调查记者。

记者刘向南，在山西代县调查矿难，两个月跑了二十多个村庄，用无人机拍下被煤矸石掩埋的矿工坟头。报道出来，他收到威胁电话：“再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李东，为了一个被错判14年的农民，跨越两省找真凶。那个农民出狱那天，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孩子。”李东却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还有李微敖，揭露安邦集团问题，披露奥运冠军涉赌，推动“马树山案”最高检介入。他说：“监督公权力、维护社会利益，这是新闻该做的事。”

还有经济参考报记者王文志，等等，等等这些社会瞭望者……

这些人，说小了，是帮一个人洗清冤屈；说大了，是帮一个社会打补丁。你吃的油，你喝的奶，你呼吸的空气——每一处被你视为“理所当然”的安全，背后都可能有他们拿命换来的真相。

可有人是怎么对他们的？

韩福涛调查矿车时，有人留言：“这些记者就是多管闲事，报出来给国家抹黑。”

李东帮李四强翻案时，有人评论：“这记者是不是收了钱？”他们用职业生命撑起的防线，被一些人当成“添乱”。

他们用命换来的真相，被一些人当成“间谍行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哀？！

调查记者这个职业，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缺。从鼎盛时期的几百人，降到了现在的几十人。为什么？因为压力太大、风险太高、收入太低、尊严太少。年轻人不愿意做，中年人扛不住退了。

韩福涛说：“调查记者的职业吸引力在下降，这是事实。”但他自己还在做。因为他还记得高中时看报纸的那个下午，还记得自己许下的那个愿望——“我要去寻找真相。”这个愿望，支撑着他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放手。

荣誉天平的倾斜

让“向险而行”者被看见

曾几何时，我们痛心于调查记者在各类荣誉评选中的“缺席”。当“流量爆款”成为衡量标准，当“安全光鲜”成为入选门槛，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在泥泞中前行的调查记者，往往被挡在门外。

2026年，韩福涛的入选，让万全似乎看到了改变的希望。这份名单的公布，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新闻行业的荣誉天平，正在向那些真正“向险而行”、真正为社会公平正义发声的记者倾斜。

这不仅是对韩福涛个人的认可，更是对整个调查记者群体的致敬。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敢于直面黑暗、用笔杆子守护公共利益的人，永远值得被尊重、被铭记。

道义的坚守与传承

调查记者的“孤勇”与“回响”

当然，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调查记者的生存环境依然严峻。据不完全统计，全国活跃的调查记者已不足50人，较十年前锐减90%以上。高昂的调查成本、极高的人身风险、微薄的工资收入，让许多有志于此的年轻人望而却步。

万全同志是多么希望：韩福涛的入选，或许能成为一种激励。它让那些还在坚守的“孤勇者”看到，他们的付出没有被遗忘；它也让那些正在观望的年轻人明白，调查报道依然有它的价值和尊严。

但愿如此吧！！！

正如韩福涛自己所说：“调查报道最重要的不是‘写’，而是验证，要让报道经得起各方质疑。”这种对真相的执着、对专业的坚守，正是新闻行业最宝贵的财富。

别让“爱国”成为

一些人和违法者作恶的遮羞布

写到这里，我想对那些还在骂韩福涛的人说几句。下次你看到一篇调查报道，先别急着骂。先想想，那篇报道里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骂记者解决不了问题，骂问题本身，才能解决问题。

如果你真的爱国，那就请支持那些敢于发现并反映问题的人。因为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赞美，更应该有批评；不应该只有“报喜”，更应该有“报忧”。没有监督的权力会腐烂，没有真相的社会会生病。

韩福涛在获奖感言中说：“这篇报道之所以能得到广泛认可，离不开它对公共利益的捍卫。”这句话，比那个一等奖更值得记住。真正爱国的人，是那个把毒油从餐桌上端走的记者。不是那些坐在沙发上、连韩福涛是谁都不知道、却骂他“间谍”的人。

给真相一点时间

给记者一点尊重

韩福涛得奖那天，有个网友评论说：“有些人配得上一等奖，有些人只配吃化工油。”这句话扎心，但扎的不是获奖者，是那些骂他的人，也是那些对真相视而不见的人。

调查记者的名字，值得被记住。他们的故事，不是“添乱”，是“补天”。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太容易被情绪裹挟，太容易被谣言蒙蔽。但请相信，总有一群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他们可能不完美，他们的报道可能有瑕疵，但他们做的事情——寻找真相、曝光黑幕、推动改变——是有价值的。

而我们至少可以做一件事——下次看到一篇调查报道，不骂，不划走，看完，然后说一句：谢谢你。

因为，保护他们，就是保护我们自己。

当“证据猎人”站上领奖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的荣光，更是新闻行业初心的回归。

愿这份荣光，能照亮更多调查记者前行的路；愿这份坚守，能在时代的洪流中，激荡起更多正义的回响。（蒋万全）

#上热冂#​​#上热搜#​#爆料#​​#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