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文化探亲”实录：课本考点变成精神老友

　　制图：乔蕤蕊（图片由AI辅助生成）

　　徐加一在社交平台上用“琵琶女”的口吻发了一则求助帖，评论区里挤满了从课本里“穿越”而来的角色；谷之斐出于“巡礼”目的开启河南之旅，站在开封博物馆的《开封府题名记》碑前，看着千年前被镌刻的名字，深受震撼。

　　在洛阳北邙山下，有一块民间自发立的南唐后主李煜墓碑，吸引许多诗词爱好者来此打卡。李宜繁放下一捧来自南京的泥土，郗鹤则带来一个灌满秦淮河水的金陵桂花酒瓶。

　　这群00后年轻人彼此不认识，却在做着同一件事——把古人当作可以对话、可以挂念、可以奔赴实地看望的“老朋友”。

　　对于这些年轻人而言，小时候背过的诗句、读过的古文，并没有随着考试结束而消失，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苏醒”：历史人物被当成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博物馆、历史遗址等化身安放心灵的精神故乡。年轻人自发进行一场跨越千百年的“文化探亲”，与古人“平等相逢”。

　　扮演古人，理解他们的悲欢

　　在社交媒体上“扮演”古人，是一群年轻人近来流行的新玩法。

　　徐加一平时经常刷到“古人直播间”“历史天幕小说”（一种网络小说题材，设定在古代某个时空天空中出现一块屏幕，播放来自现代的内容——记者注）这类网络内容，看多了，便萌生了一个想法，想试着和课本中的古人展开对话。有段时间恰逢网络上《琵琶行》引发热议，她重新翻看这篇作品，阅读过程中，意外获得了创作灵感。

　　“我在船上弹琵琶，突然有人说市里来的领导让我出去弹，这是不是骗子呀？我有点害怕。”徐加一在社交平台写下这段话，以《琵琶行》中琵琶女的视角发布了一则求助帖。

　　这条只是出于自娱自乐发布的帖子，收获了远超预期的反响，大量网友来到评论区参与互动。“很多人在评论区接梗，我感觉自己找到了一群同频的人，像是回到了高中的晚自习！”徐加一说。

　　“评论区里面特别热闹，点进去后一天都出不来了。”在她的观察里，不少网友尽情发挥脑洞参与角色扮演。除了故事里的人物，就连文本里出现的船、桥头拴着的马匹这类事物或意象，也被网友拿来进行角色扮演。

　　看到帖子收获热烈反响，徐加一开始挖掘更多语文课本里的经典篇目，把《木兰诗》《爱莲说》《记承天寺夜游》《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改编成生活化视角的帖子。月亮、草木、舟楫等文本意象同样成为网友扮演的对象，跨越不同时代的人物与意象汇聚在此，彼此交流，互相出谋划策。

　　徐加一坦言，年少在课堂学习时，古文大多只是需要背诵记忆的考点，自己很难切身体会人物的处境。等到年岁渐长，经历现实种种之后，才能够读懂文字背后的情绪，而线上扮演，恰好补上了这份迟来的共情。

　　谈及印象深刻的评论，徐加一举出不少例子。《木兰诗》帖子的评论区有网友留言：“没事的姐妹，其实我们都是在女扮男装。”“我就联想到当时社会上有可能男丁不够，需要有女生去女扮男装，不仅仅是花木兰一个人。”也有网友模仿《氓》中女子的口吻发帖求助，此情此景，让徐加一生出今时不同往日的感慨。

　　“还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新发了一条帖子，站在抢夺茅草孩童的视角互动的时候，评论区还是会有感性的人说，他也不是故意去拿茅草的，肯定是因为他自己家的房子也破了。”徐加一说。网友跳出简单的对错评判，看见旧时代底层民众共同的生存艰难，也真切感受到当下安稳生活的可贵，完成忆苦思甜、鉴往知来的思考。

　　一次次的评论互动，也重塑了徐加一对古文和文本人物的理解。“我以前觉得古人离我们很远，现在能感受到他们的困惑、挣扎与喜悦，和我们现在没有什么不同。这些诗句就像是我们的老朋友。”徐加一说。

　　故人不在，书声犹在

　　大学生谷之斐形容自己刚刚结束的河南旅程为“圣地巡礼”。

　　在看了电视剧《太平年》之后，本身就很喜欢五代十国和宋朝历史文化的谷之斐，发现相较于吴越国，自己对中原人文历史更感兴趣。因此她特意作了有针对性的攻略，其中最期待的是河南博物院、开封博物馆和汴河州桥遗址。

　　整段旅途中最触动谷之斐的是开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开封府题名记》碑。“在博物馆里看到千年前就被镌刻上的名字，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仿佛他们一直在那里。”碑上大部分人的名字，谷之斐都很熟悉。“一个人的名字会让人产生特定的怀念，但是一群人的名字立在你面前，那种青史留名之感会具象化，当下的感情只有震撼和巨大的悲伤。”

　　作为江西永丰人，谷之斐与欧阳修是同乡。“读书时我们除了学习课本上的古诗文，还要学一本载有欧阳修所有作品的读本，全部都要背下来，我小时候是受这样的熏陶长大的。”因此，欧阳修也是她此次旅程尤为关注的名字。

　　博物馆里有来自开封当地小学的小朋友在当志愿讲解员，吸引了谷之斐的注意。“我妹妹也做过讲解员，小女孩和我妹妹的神情很相似。她们都是在讲欧阳修，虽然相距千里，讲的是欧阳修的不同方面，但我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历史人物，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也看到了传承。”听着小孩用稚嫩的童声念古文，她忍不住落泪，会想起自己的小学教室。

　　“小时候学过的古文，已经和自己的童年交融在一起了，我觉得在自己的思想、身体成长阶段接触有关古人的文化遗留，是一种文化的骨血传承。”谷之斐说。

　　把故乡和原创诗句带到古人身边

　　为了给李煜“过生辰”，李宜繁开启了两段旅程：先去南京，然后去洛阳。

　　去南唐二陵与南京博物院是她南京之旅的目的。站在李煜曾经久居的、让这位亡国才子魂牵梦萦的这片故土，尽管相隔千年，她也觉得这里遍布着深重的情思和忧伤。

　　南唐二陵展示厅的标题正是李煜的词句“南国正芳春”，李宜繁一进门就受到很大触动。“现在的南国正芳春，李煜却没办法亲眼看见了”，临走时，她特意收集了泥土、池水与花草，作为一份送给李煜的特别生日礼物。

　　洛阳北邙山下那块李煜墓碑是民间自发设立，人气颇高。七夕当天，李宜繁如愿来到此地，为他“庆祝生日”。墓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人上香，有人敬酒，也有人坐在树下乘凉、聊天。原本互不相识的人从“你是哪里人”聊起，慢慢聊到李煜的生平和词作。大家互相写小卡片，一起拍合照，说说笑笑，相见恨晚。还有人提议给李煜唱一首生日歌。当他们在墓前歌唱说话的时候，树上突然掉下来一颗果实。“我在那里愣了好久，掉下来的果实就好像是他在回应我们一样。”李宜繁说。

　　“花满渚，酒盈瓯，万顷波中得自由。”站在南唐后主、词人李煜的墓前，这句词便浮现在李宜繁的脑海中。她将自己准备的礼物轻轻放在了李煜的墓前，其中一份是“天水碧”的绿色花束——这是李煜最喜欢的颜色。李宜繁觉得，身在异乡，若有人带来家乡的物什，带来他所钟爱的色彩，或许可以得到一丝慰藉。

　　七夕那天，郗鹤将装满南京秦淮河水的酒瓶放在李煜墓前，还送上一首诗。此前，她认识了一群同样喜欢历史的网友。七夕前，有人把喜欢李煜的人拉进一个小群，大家一句接一句，慢慢拼成了一首长诗。得知郗鹤要去洛阳，他们便请她把诗抄下来，带到墓前。

　　郗鹤喜欢旅游，却很少往热门景点的人群里钻。去江苏、安徽旅行，她会专门寻找偏僻的墓地。她直言，李煜不是她探访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瓶从金陵带来的秦淮河水，和一首由陌生网友共同写下的诗，最终留在了北邙山下。她不相信灵魂，也没有想过李煜会不会因此感到开心。“可能就是一种仪式感。”郗鹤说。

　　（应受访者要求，徐加一、李宜繁、郗鹤、谷之斐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