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的"黄梅"，会不会是座山？

因为这几天写关于黄梅戏起源的小作文，在网上引起争论，有个网友在小作文下面留言，说安庆怀宁有一座“黄梅山”。

我就去检索国家图书馆里的历史典籍资料，发现 确实有 黄梅山的相关记载，记载中的位置确实在 安庆怀宁县境内。主要为清代方志里记载，可以查到，从清初到晚清，有七条有效记载，位置、物产、人文，写得很清楚。

当我检索出"黄梅山"的时候，我就觉得诧异。黄梅戏在安庆唱响，安庆恰好有座黄梅山。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黄梅戏的来历，主流说法比较固定：源自湖北黄梅县的采茶调，因黄梅县得名，后来传到安庆，发扬光大。各种介绍文字都这么写。我以前也没关注过，现在网上大多数都是这个说法。

直到看见黄梅山这个留言评论。

先说黄梅山在哪

清初顾祖禹编了一部《读史方舆纪要》，研究历史地理的人都绕不过去。他花了十几年，走遍大江南北，一座山一座山地记。卷二十六里有一句：

"黄梅山，在安庆府怀宁县西北四十里，深郁多杉木修竹。"

就这么一句记载。位置、特征，都有了。

后来朱云锦编《皖省志略》，把这条照抄了进去，一字不改。再后来刘橒修《安庆府怀宁县志》，也沿用了，只是把"安庆府"换成了"县"，更明确是怀宁县的地界。我在国家图书馆检索的时候注意到，这几部书抄来抄去，没有一个人说这个位置不对。到晚清王毓芳修《怀宁县志》时，记载丰富了不少。不光说了位置，还说了周边地貌："由斛岭而南，曰张家山，东迤曰黄梅山。"黄梅山在张家山以东，属于斛岭往南延伸的山系。山脚下有个居民点叫刘家宕。

好几部方志互相印证，位置完全一致。不是孤证。

这座山上有什么

检索方志翻到这一段，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读史方舆纪要》说黄梅山"深郁多杉木修竹"，《安庆府怀宁县志》说"山深郁，多材木修竹"。杉木和竹子是主要物产，清代已经形成产业了。

《怀宁县志》里还有一条："海螺山、黄梅山、张家山，壤皆宜材，中棺椁。"这里的木材材质好，适合做棺椁。棺椁在古代传统社会里是大事，能做棺椁的木材是好木料。黄梅山在清代怀宁县的经济地位不低。

让我更感兴趣的是记载中的山上天池。《怀宁县志》说"天池吐雾则雨"，天池冒雾就要下雨。这是当地人长期观察总结出来的气象经验。

有天池，就有庙。山上建了天池庵。《怀宁县志》记了一个人叫龚揆一，年轻时在黄梅山天池庵读书，遇到异人，后来成了乡里求雨的"雨师"。

我估计这个"异人"就是教他看天池雾气变化的人。天池吐雾则雨是自然现象，龚揆一在庵里读书，学会了看雾气预判降雨，在乡民眼里就成了神迹。方志里写得神神秘秘，拆开来看，就是一个人在山上学会了看天气。

林子、庙、读书人、求雨的传说，这座山在清代不会是荒山。这种地方，容易出曲调。

黄梅戏和黄梅山

现在说回黄梅戏。

黄梅戏的起源，主流说法是从湖北黄梅县的采茶调发展来的。黄梅县在湖北东南角，跟宿松县接壤，地理上确实离安庆不远。采茶调顺着人口流动传到安庆，在安庆生根发芽，变成今天的黄梅戏。这个说法也很有道理，我不否认。

不过我一直在想，"黄梅"这两个字，一定是从黄梅县来的吗？

安庆本地就有座黄梅山，方志里记载的清楚。黄梅戏恰恰在安庆唱响。一个地名，一个戏名，说没关系我是不信的。

我继续查了一下，主流说法都是，黄梅戏早期叫"黄梅调"，也叫"采茶戏"。叫"采茶戏"好理解，采茶时唱的调子。叫"黄梅调"呢？如果是从黄梅县传来的，当时的人为什么不叫"湖北调"或者"黄梅县调"，偏偏叫"黄梅调"？

有没有一种可能：黄梅调最初是在黄梅山一带唱的调子，后来传开了，人们就叫它黄梅调。

中国地方戏的命名，大多跟着地名走。越剧来自嵊县，古属越地，所以叫越剧。豫剧来自河南，古称豫州，所以豫剧。川剧在四川，粤剧在广东，大多数都是这个路子。也有例外，比如四平戏就和四平市没有关系，黄梅 调 要是得名于黄梅山，也很符合这个命名习惯。没成戏之前就是黄梅山下独有的地方民间小调，也很符合的。

我不是说主流说法一定错了。黄梅县的采茶调确实对黄梅戏有影响，这个没有疑问。我想说的是，安庆本地有座黄梅山，这座山在清代是有文化活动的空间，有天池庵，有求雨仪式，有聚落，有人群聚集。黄梅山一带的民间曲调，完全有可能就是黄梅调的源头之一，甚至就是源头。

现在提黄梅戏的起源，几乎不提黄梅山。我在网上搜了一圈，没看到有多少人把黄梅戏和安庆黄梅山联系起来。即使有也是和我这样的无聊人士在讨论，这座山在方志记载里有几百年了，没人想到去问一句：黄梅戏的"黄梅"，会不会就是这座山？

多说几句

赵师秀有一首《约客》，很多人会背："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这里的"黄梅"指的是梅子黄熟的时节，江南入夏的连阴雨就叫黄梅天。古诗词里的"黄梅"是节气，是雨季。

到了戏曲里，"黄梅"又多了一层意思。湖北有黄梅县，安庆有黄梅山。两个"黄梅"，一个是县名，一个是山名。黄梅戏的"黄梅"，到底跟着县走，还是跟着山走？

我不知道。

顾祖禹写《读史方舆纪要》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三百多年后有人拿他这条记载去追问一台戏的名字。方志就是这样，当时记下来，觉得不过是地理档案，过了几百年忽然和现实对上了。

黄梅山现在还在不在？天池还有没有？我不清楚。我不是安庆人，也没去过怀宁，方志里说它在怀宁县西北四十里，斛岭往南，张家山以东，山下有刘家宕。这些地名现在应该还能不能找到。有安庆的朋友看到这篇文章，知道这座山的，麻烦留言说一声。

我不敢说黄梅戏一定得名于黄梅山。这个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戏曲史专家去考证。我能做的，就是把方志里的记载摆出来，提一个问题。

黄梅戏唱了二百多年，传遍了全国。严凤英的《天仙配》一出来，黄梅戏就成了全国五大剧种之一。可是"黄梅"这两个字到底从哪来的，似乎还没有人彻底说清楚。我检索了国家图书馆的电子图书馆里相关地方志，梳理了七条方志记载，没有一条提到黄梅戏。方志记山、记水、记物产、记传说，就是不记戏。也许当年唱黄梅调的人觉得那就是个山里的调子，不值得记。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