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乔天富 张军荣
中国画《高地琴声》，作者陈玉先。
在中国美术史上，有一支特殊的“部队”——他们不扛枪，却冲锋在最前线；他们不按快门，却用线条与色彩为军人立传。这支队伍，就是战地美术记者。
战地写生的传统，在民族危亡之际已然萌发。一群年轻人走出画室，直面现实，以画笔唤醒民众、凝聚力量，绘就一部战火与青春交织的动人画卷。譬如，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正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求学的沈逸千，迅速组织身边一批热血沸腾的同学绘制抗日宣传画，并将其布置在闹市街头和铁路沿线。此后，他又组织战地写生队，多次赴前线采访、创作。作家茅盾曾感叹：“沈逸千先生走遍了南北各战场和西南、西北大后方，在文艺工作者之中，他是走路最多、走得最远的一个人。”还有许多美术工作者不顾生死，毅然加入部队、游击队、民兵队伍等。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李桦将生下来就失去母亲的3岁女儿托付给亲戚照顾，带着刻刀参军，在紧张而疲劳的行军作战中，创作了许多记录日寇暴行、反映我国军民浴血奋战的速写，有力激发了大众抗战热情。
这份以画笔为刃、以速写铭记烽火的战地美术传统，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接续传承。林岗、伍必端、侯一民等中央美术学院的青年教师，以《人民日报》特约记者身份奔赴前线。他们根据所见所闻绘制了大量速写作品，生动诠释了“谁是最可爱的人”。罗工柳、古元、邵宇等画家也赶赴战场，以速写本作阵地，在硝烟中定格瞬间，在战场上绘就永恒。其中，邵宇的《炸不断的桥》《穿衣不忘做衣人》等作品，以图文并茂的形式，歌颂了战士们面对强敌不屈不挠、保家卫国的精神。还有志愿军铁道兵团战地记者尤有中，在前线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了写生作品《战地发明的超越打桩机在战斗中》。作画时，他的画夹角被弹片射穿。
20多年后，以画笔联结前线与后方的使命，再次交到美术工作者手中。上世纪70年代末，在《解放军报》任美术编辑的陈玉先，作为战地美术记者奔赴边防前线。他每天通过部队电台向《解放军报》发送速写传真稿。其中，有8幅作品是他在狭小防空洞中以膝为案创作的，这组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作品，亮相全军美展，后被中国美术馆收藏。透过这些画作，可以看到一名战地美术记者的本色——越是危险越向前。
过硬的战地速写本领，根植于陈玉先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他画了一辈子速写。1962年从军后，边防哨所、草原戈壁、雪域高原、热带雨林、海岛渔村，无论身处何方，他始终笔不离手，速写本不离手。几十年的积淀，使他练就了“抓动势、抓整体、抓眼神，瞬间成影”的硬功夫。他的速写集，成了一些美术学院的教科书。
不止于速写，陈玉先曾沿着红军足迹走遍井冈山、延安，为《回顾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小红军长征记》等长征主题图书创作了一批经典插图。他还致力于主题性美术创作，探索将西方绘画的写实造型与中国画的水墨写意语言相融，为人民军队立像。在《秋收暴动》《上井冈山》《延安整风》等作品中，从普通士兵到开国元勋，都在他的画笔下熠熠生辉。一幅幅画作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气息，形成个人鲜明的水墨人物画风格。他创作的《血染法卡山》《高山下的花环》《首战平型关》等连环画，则以极具张力的画面语言，让人民军队的形象更加生动立体。他画的是军史，立的是军魂。
“纸弹如能在抗战宣传发生点功效，就算尽了我们一些职责”，画家赵望云曾如此感叹。一笔风动，满纸烽烟。让历史在笔尖凝固，让英雄在纸上永生，是战地美术记者的崇高使命。和平年代，硝烟不再，然而以笔墨记录时代、致敬英雄的责任，始终未曾改变。期待更多美术工作者拿起速写本，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捕捉真实瞬间，定格平凡微光，用朴素而有力的笔墨，书写新时代的家国叙事。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06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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