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90后”姚常凤的逃亡之路

文/关南丘

2013年的春节刚过去没几天，湖南省龙山县便被一股阴冷的气息包裹起来，人们惶惶不安。

县城的中学里，课间打闹，调皮的男生嬉笑着对女生说：“小心回家路上碰到姚常凤呦！”女生心一惊，眼中透出恐惧之色，转过头不再理他。

校门口，家长们在夜晚的寒风中搓着手，等待女儿下自习，接她们回家。闲谈之中，他们都在祈祷那个叫“姚常凤”的恶魔早日伏法。

姚常凤，一个陌生的名字，为何在这座偏远的县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1.少女的噩梦

2013年2月18日，正月初九。正在读初三的李红，还没到正式开学的日子，她的姐姐已经高三，提前进入了高考冲刺阶段。县城离家有些距离，这天中午，李红照例装好热腾腾的饭菜，给姐姐送到学校。她想着，得快点送完，好回家写作业。

送完午饭后，李红碰到在城里玩的堂弟，两人便一起回家。

“我想骑自行车回去。”堂弟说。

“那行，你骑自行，我走小路车。”李红说。

“那我们比赛，看谁先到家。”堂弟说完，蹬起自行车就溜走了。

“注意刹车，不要骑太快！”李红朝着堂弟的背影喊道。

下午两点，堂弟已经到家了。他等了一会儿，迟迟没见到李红的声音。李红的母亲有些担心，拨打了她的电话。

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没通。

晚上七点，天色漆黑，大雨来袭，李红还没回家。一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来来回回找了十几遍，仍然没有见发现李红的踪迹。

李红整夜未归，母亲感到不安。第二天，她选择了报警。

接到报警后，华塘派出所开始走访寻找，同时将案件上报至刑警大队。技术人员赶赴现场后，连忙对周边进行勘察，距离李红家仅200米的繁荣村阿弥陀沟，成了重点搜查地段。

“找到了一块手机电池！”一名民警喊道。

“快来，这里有血！”另一名民警接着喊道。

在路边的一块菜地，他们发现了一些线索。菜地被踩踏凌乱，土里的血迹若隐若现。

在场的警务人员有种不祥的预感：李红可能遇害了。

现场勘查

当天晚上，龙山县公安局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启动命案侦破机制，成立专案组，细分各小组任务，并向上级公安部门请求技术支援。

2月20日上午，龙山县公安局紧急调集全体民警、辅警和武警战士共50余人，以发现血迹的菜地为中心，向周围发动地毯式搜寻。

下午三点，在一个隐秘的破败坟地里，侦查人员发现了被树枝掩盖的李红的尸体。

整个县城陷入了恐慌之中。

龙山县，位于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与湖北、重庆接壤，地处武陵山脉腹地。这里交通闭塞，少有外人，何况还是春节期间，究竟是谁如此残忍地杀害了一名花季少女？

一连串疑问扑面而来：是熟人作案，还是流串人员？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嫌疑人仍然混在此地，还是逃之夭夭？

刑侦人员提取了现场证物，交由技术部门处理。在监测结果出来之前，专案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嫌疑人仍然躲藏在龙山县，会不会继续作案？为此，龙山县公安局全员出动，对全县的网吧、出租屋、旅馆以及周边村落，进行走访摸排，共访问了12630户。

但，没有任何线索。

三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办案人员大吃一惊。

根据现场提取物的对比，排除了李红的相关信息外，他们发现了另一个人的DNA：姚常凤。

姚常凤是谁？数据库里为什么会有姚常凤的DNA数据？专案人员一查资料，发现此人便是浙江省新昌县“2011.12.1”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正在被浙江警方通缉。龙山县公安局立刻与浙江警方联系，通报这起案件，两地警方开始共享资源，携手破案。

据浙江警方介绍，2011年，姚常凤在浙江新昌县一家轴承厂打工，住在一间出租屋。12月1日下午，姚常凤看黄色小说产生邪念，选择了对邻居家的小女孩下手。女孩独自在家，姚常凤进入室内后，将她推到，并将她掐到昏厥。而此时，女孩的弟弟回家，发现姐姐昏倒在地，赶紧跑到阳台呼救。姚常凤狗急跳墙，慌乱中操起一把菜刀，将弟弟拖入室内残忍杀害。随后，他又担心女孩醒后指认自己，又举刀砍向了女孩。

作案后，姚常凤将菜刀扔到屋顶，逃离了现场。

新昌县公安局接到报警后，调动了所有人手参与到案件中。

“我负责到嵊州去寻访线索，还真有人见过他。我们又一路追查到了三界镇一个五金厂。那个老板告诉我这个人就在他厂里。当时我们兴奋得不得了，立马冲进去，结果人早跑了。他就在五金厂待了半天，因为老板问他要身份证去办暂住证，他就跑了。”新昌县的刑警张飞说。

姚常凤不翼而飞。

遇害的女孩年仅7岁，弟弟更只有5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如此残忍，对这般幼小的生命痛下杀手？

2.姚常凤还活着吗？

新昌警方最初的通缉信息，是这样介绍姚常凤的：姚常凤，男，湖北人，20岁，身高1.65米左右，圆脸，短发。

浙江警方通缉姚常凤的信息

锁定犯罪嫌疑人后，龙山县刑侦大队副队长彭刚，带着办案人员，来到姚常凤的老家，湖北省宣恩县红旗坪村——距离龙山县不过几十公里。

不出所料，姚常凤在龙山作案后，果然回过家。

但刑警还是扑了一个空。据姚常凤弟弟说，姚常凤已经离开，去了贵州、云南一带伐木。走之前，他告诉弟弟自己在龙山杀人了。

如果这只是姚常凤躲避的借口，仍然藏着家边呢？为了以防万一，专案组于是派了一个小组，在姚常凤家的周围布下监控。

蹲守两天后，没有任何收获。

同时，另一组专案人员，在姚常凤的家边展开搜索，很快就发现了新的线索。

在姚常凤的家附近，刑警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位于一处岩壁下方的缝隙。山洞只能容下一个人，有明显生活的痕迹。然而刑警赶到时，早已人去洞空。在山洞中提取的生物材料，经过化验对比后，确定此前居住的人就是姚常凤。

距离不到一公里，刑警又发现了一处山洞。这个山洞足足有一间房子宽敞，里面除了棉被、高压锅等生活用品，还有一些武侠小说等物品。勘察之后，确定在此居住之人，也是姚常凤。

这就能够理解了，为什么一个年纪轻轻、作案手段并不高明的小伙子，却能屡屡躲避警方的追捕。纵使警方科技再先进，也无法覆盖到人迹罕至的偏僻山区。浙江那次作案后，姚常凤竟然花了一个月，一边乞讨一边打短工，徒步回家。

据他家人介绍，姚常凤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从小便上山下河，什么农活都干，吃苦耐劳，也因此学习了一身的野外生存技能。姚常凤的生父，早年因犯强奸罪入狱，出狱不久就病逝了。姚常凤于是随母姓，改嫁后与继续生活，2011年赴浙江打工。

难道姚常凤真的去了云贵地区更深的大山里了吗？如果是那样，无疑给抓捕行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专案组一筹莫展。

正在此时，一个新的消息传来。

红旗坪村的一个邻村，一对老年夫妇，半夜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第二天，他们报了案。距离老夫妇的房子不远处，另一户人家的房门被砸了一个洞，一些衣物失窃，有几件还散落在屋后的山坡上。

当晚，彭刚带着七个人和一个当地向导，悄悄伏了过去。这里深处大山中心，古树参天，草比人高，为了不惊动嫌疑人，他们关闭了手电筒和电话，一声不吭，把附近的房屋都围了起来，一间间搜查。

没有任何发现。接着，他们扩大搜查范围，花了好几天，把周边的岩洞和废弃的屋子，挨个搜了遍。

仍然没有找到姚常凤。保险起见，专案组又在周边几个乡镇，组织一个几十人的队伍，展开了搜捕。为了抓到姚常凤，哪怕是只是寻得蛛丝马迹，他们拼尽力了全力：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充饥；水喝完了，就掬溪水解渴；力气花完了，就折树枝当拐杖；鞋子磨破了，就徒步前行。这场搜捕持续了一个多月。

但最终却无功而返。

追捕姚常凤

接下来，专案组仍然没有懈怠，除了加大悬赏通缉和追查，还在春节、中秋节等重要节日，派人蹲守姚常凤的老家。犯罪心理学家分析，姚常凤的性格简单粗暴，作案动机冲动本能，随时可能还会再犯。

但再没有人见过他姚常凤，他的母亲甚至怀疑他是否还活在世上。

姚常凤似乎从人间蒸发了。

3.四地警方联手

姚常凤成了湘、鄂、浙三地警方的一个心结。尽管姚常凤已经被列入公安部B级通缉犯，尽管已经付出了巨大了努力，但他们仍然失去了线索。

直到三年后，一条消息再次让他们紧张起来。

2016年3月至8月，整整半年，重庆市梁平县都笼罩在恐慌的氛围里。半年里，这个小县城发生了5起强奸案，其中3起案件的被害人均为未成年人。

这些案件作案手法极为相似，通过重庆警方的侦查，最终确定，这些案件全都是姚常凤一人所为。

得知消息后，湖南、湖北和浙江警方，紧急进驻案发地，与重庆警方取得联系，四地警方联手展开追捕姚常凤的行动。

湘、鄂、浙、渝警方重庆研究案情

通过分析，专案组初步断定，姚常凤极有可能隐藏在附近的野外。然而梁平县位置偏僻，案发地多为城乡结合部，山野较多，监控又少，如何才能尽快追寻姚常凤的踪迹，成了一大难题。

四地警方分配好任务，一部分人在周边进行搜捕，另一部分人将周边所有监控覆盖地方的视频全都调了出来，进行摸排。然而甄别了十几万张图片后，民警的眼睛都看肿了，竟然连姚常凤的影子都没找见。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难道姚常凤又离开了重庆，潜逃到其他地方了吗？

湖南、湖北、浙江的专案组不得不离开了重庆，临走前，他们给当地的干警划定了排查的范围。尽管希望渺茫，但是哪怕还有一丝希望，他们也不能放弃。

2017年春节刚过不久，排查范围内有了动静。

有个村民在一处极为隐秘的树林中，发现了一个棚子。棚子很简陋，但五脏俱全，生活区和厨房隔开。棚外还种了一些蔬菜，棚顶被一片灌木丛遮盖，即便路过这里也很难发现。

一个年轻人独自居住在棚里面。

“怎么过年了，你也不回家？”村民上去问年轻人。

年轻人没有回答。

村民心中起疑，想起前段时间警方追捕的强奸杀人犯，于是试探性地又说道：“要不我去叫派出所的人过来，把你送回家吧。”

话音刚落，年轻人撒腿就跑。

姚常凤居住的棚

村民赶紧报了案，民警赶到时，棚子里还吊着两只刚杀过的鸡。棚内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还有一张床，床上散落着一些小说。经过对比，民警确认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就是姚常凤。但姚常凤已经了无踪迹。

又一次扑了空。

2017年2月，湖南、湖北、浙江、重庆四地警方，再度聚首，由姚常凤户籍所在的公安机关，发布悬赏通告，悬赏金额20万元。无论付出多大代价，这一次，他们铁了心要将姚常凤归案。

在经过走访搜查后，民警发现，姚常凤习惯独来独往，不与村民交流，生活物资主要来源于偷窃。生活用品、食物、小说，全是从当地居民和学校那儿偷来的，走到哪儿，就偷到那儿。

在深挖以往案件中，警方还发现，早在2015年，梁平县发生的两起强奸案件，也极有可能是姚常凤所为。他们分析，姚常凤可能还没走远，随时会继续犯罪，晚抓到他一天，就可能会出现新的受害者。

接下来5个月，重庆市酉阳县植物园内，发生了3起强奸案。后来姚常凤被抓捕后，交代出这3起案件全是他的所为。

但在当时，由于缺乏足够的证据，谁也没有将这些案件与姚常凤联系起来。姚常凤再一次在警方的视野中消失了。

四地的警方不得不又一次分开。但他们时刻关注着姚常凤的信息，并建立了一个专案微信群，随时分享、交流姚常凤的动向。

2017年7月8日，微信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姚常凤在湖南沅陵县落网。所有人都沸腾起来，直到此时，他们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姚常凤逃窜、作案路线图

4.正义的裁决

七甲坪镇在湖南省怀化市沅陵县，位于雪峰山脉地区，位置偏僻、山岭林立。2017年7月8日早晨，11岁的婷婷跟着奶奶，准备去上舞蹈课。她们走在大蚕忙村去往七甲坪镇的路上，婷婷走在前面，奶奶走在后面，两人相隔几十米远。

一个转弯，婷婷不见了。

奶奶喊了几声婷婷的名字，没有回应。

可能是她跑得太快，已经到镇上了呢？奶奶想着，就急忙赶到镇上。但她没有见到婷婷。

“你见到一个小女孩了吗？大约这么高。”奶奶逢人便问，双手比划着。

加油站的老赵询问了情况后，带着这位妇人，搭上了一辆车，两人沿路寻找。

车子才开出500米，路边河滩上一块花上地上，一只鞋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妇人上前，认出了这就是婷婷的鞋子。

老赵循着花生地上的痕迹，发现河滩边的灌木丛有一块缺口，缺口处有明显滚轧过的痕迹。

“谁？出来！”老赵大喊一声。

灌木丛晃动了一下。

老赵警觉起来。他探过头，看见了婷婷和一个青年男人。男人放开抓住婷婷的手，婷婷倒靠在一处灌木上。

婷婷被老赵拉上后愣住了，面色惊恐。她的上衣背部已经被撕破，皮被划掉了一大块，背上全是血痕。

男人见状，快速从灌木丛爬了出来你，一脚蹿到马路上。老赵反应迅速，看到他想逃跑，一个疾冲，堵住了他的路。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男人见无法从老赵面前穿过，于是转身跳进了河里。老赵也没愣着，紧跟了上去。

“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男人央求道。

“你去跟警察说！”老了吼了一句。

男人气急败坏，从河里捡起一块大石头，朝着老赵的头部扔过去。老赵一个躲闪，幸好，石头只砸到了他的胸口。

这是，附近的一些路人，了解情况后，也纷纷加入到追逐男人的队伍里。

他们在河滩、河道、树林里奔跑，来来回回数十次，四十多分钟后，男人被逼进了河边的一处灌木丛。灌木丛外面已经围了一百多人。他们纷纷捡起石头，砸向灌木丛，最终将男人砸了出来。

男人跳出灌木丛后，又跳进河里。此时，他已无路可逃，被众人按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找来一根绳子，将男人捆住；为了防止他逃跑，又将他的腰带抽出，系住了他的脖子。

姚常凤被抓现场

男人自称是湖北人，骑自行车过来的。老赵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一辆自行车、一个帐篷和一个背包，包里有便携式充气筒、一个补胎工具、一个煮饭的锅、一张重庆老人的身份证和一些其他小工具。

有人还在往他身上扔石头，被其他人制止。随后，沅陵县的警察赶来，很快就确认了男人的真实身份：公安部B级悬赏逃犯，姚常凤。

消息很快传开，大快人心。

参与追捕过姚常凤的龙山、梁平、绍兴、新昌等地的刑侦人员，迅速前往沅陵县，和当地警方召开专题会议，很快就敲定了审讯方案。在层层审讯之下，姚常凤的心理防线被不断突破，最终交代了52起案件，其中强奸案10起、盗窃案42起，涉案金额17000余元。

除了已知的3条人命，姚常凤还坦白了另一起命案。

2012年7月5日,姚常凤逃回湖北老家。途经河道边一条小路上，他发现了独自行走的8岁女孩冰冰。天真的冰冰完全没有防备，姚常凤将她拖拽进路边柑橘林里,正要伸出魔抓，受到惊吓的冰冰开始激烈反抗，大声呼救呼救。姚常凤害怕被人发现,于是将冰冰从柑橘林转移到河道上,接着搬来了好几块大石块，压在冰冰的身体上,随后逃离现场。几天后,冰冰尸体才被发现。经过鉴定,冰冰的死因是严重胸部外伤引起呼吸循环衰竭。

被抓后的姚常凤仍然表现得冷漠无情。据他交代，强奸只是因为看黄色小说引起的冲动，看到落单的女性就会起意，并不在意对方的年龄和外貌；如果对方反抗，他就会下杀手，而杀害孩子后也不觉得后悔。为了防止被追查，他的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车，常年住在山洞、桥下、帐篷和废弃的房子里。

姚常凤被逮捕

2017年8月14日，新昌县检察院依法对姚常凤批准逮捕。该案系重大刑事案件，于是新昌县检察院将此案移送至绍兴市检察院。

2018年10月,绍兴市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强奸罪、盗窃罪、侮辱尸体罪对犯罪嫌疑人姚常凤提起公诉。检察机关指控,姚常凤持刀或徒手故意非法剥夺4名未成年人生命,并对其中2名未成年人尸体进行侮辱,又违背妇女意志,以暴力、胁迫等手段强奸妇女,且有奸淫多名未成年人甚至不满14周岁幼女等严重情节,还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多次秘密窃得在校中学生财物,数额较大,纵观其主观恶性极深,犯罪后果特别严重,依法应予严惩。

2019年4月15日,绍兴市中级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姚常凤犯故意杀人罪、强奸罪、侮辱尸体罪、盗窃罪,数罪并罚,决定判处姚常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文中李红、婷婷、冰冰、老赵均为化名」。

文章节选自知乎专栏《疑犯追踪：扰动中国的流窜悍匪大追捕》，本篇作者为好友关南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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