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我今年58岁，老伴走得早，他走那年，我才四十五，仨孩子，大的十四，小的才九岁。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在厂里三班倒，下了班去菜市场捡菜帮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这么着，把仨孩子都供出来了。大儿子读了大学，在省城安了家；二闺女嫁到外省，跟着丈夫做生意；三小子在南方打工，一个月挣五六千。孩子们都出息了，街坊邻居见了我都说，老张你苦尽甘来了，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我嘴上应着，心里头其实也这么盼着。可这几年，我慢慢咂摸出来了，享福这俩字，离我越来越远。
先说大儿子。他在省城买了房，两室一厅，贷款要还三十年。他跟他媳妇都有工作，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去年去住了半个月，就明白了。他家那房子，主卧是他们两口子住，次卧是他闺女住，我就睡客厅沙发床。他媳妇嘴上是客气的，妈你住着，可每天早上起来，我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等我用完了才进去做饭，我心里头就明白了。住了半个月，我自个儿提着包回来了，跟儿子说，妈住不惯城里的楼，还是老家自在。
二闺女呢，她倒是有心，每年过年都给我打三千块钱，可她也难。她嫁的那家，公婆都跟着她住，一大家子七八口人，她说话不算数。去年我说去她那住一阵，她支支吾吾半天，说妈，家里实在腾不开地方，等明年吧。明年又明年，我知道，她那个"明年"，跟大儿子那个"等我们安顿好了"一样，都是哄我的。
三小子是最让我心疼的，也是我最不放心的。他一个人在南方，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工资五六千，房租水电吃饭一刨，剩不下多少。他倒是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妈，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来。我知道他这话是真心的，可我也知道，他那个"站稳脚跟"，怕是得好几年。
我嘴上不说，心里头不是没数的。这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存心不孝顺的，可偏偏到了我这，就成了谁都不来接。
去年冬天，我夜里起夜，血压一下子窜上来，晕倒在卫生间里，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冻醒了才爬起来。第二天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去医院一查，医生说我这腰是老毛病，得注意，不能再累着了。我一个人在医院挂号、排队、拿药，折腾了一整天。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眼泪就下来了。
我住院那回，仨孩子凑钱给我请了个护工，一天三百。护工姓李，干活利索，伺候我吃饭擦身，跟我唠嗑，说阿姨你命好，三个孩子都惦记你，给你请了我来伺候。我躺在病床上，听着这话，心里头那滋味，说不上来。命好，我那会儿想着，我要真命好，躺这儿的时候，床边总该有个我拉扯大的孩子吧。
隔壁床的老太太，儿子闺女换着班来，给她送饭，陪她说话，她儿子还给同病房的人发水果，说是沾沾喜气。我看着人家，心里头凉，凉透了。我拉扯了他们仨一辈子，到老了，他们给我请了护工，就算尽孝了。
出院以后，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把这事儿想明白了。指望儿女，不如指望自己。我今年58，还不算太老，退休金一个月2600，加上厂里补的那点，够我花了。我把老屋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的菜园子还种着，豆角茄子黄瓜，吃不完还给邻居送。我加了社区的老年合唱团，每周二四去唱两回，认识了一帮老姐妹，白天一起遛弯，晚上一起打扑克。我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是社区那个小姑娘教我的，现在我天天跟仨孩子视频，反过来了，我主动给他们打。
孩子们还是忙，大儿子还是说等安顿好了接我，二闺女还是说过年回来看我，三小子还是说站稳脚跟接我过去。我不催了，也不盼了，他们来电话，我就乐呵呵地跟他们说，妈这儿好着呢，你们忙你们的，别惦记。
有人劝我，说你这仨孩子，就没一个肯接你回去，你也不说道说道他们，让人家笑话。我说，说道啥，他们也不容易，一个个被日子压着，房贷车贷，柴米油盐，谁不是咬着牙往前奔。我一把年纪了，不给他们添那个乱。
只是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院里，看着那三间老屋，想起老伴走那年，我抱着仨孩子说，别怕，妈在，妈把你们拉扯大。如今他们长大了，妈也老了。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这四个字，我念叨了大半辈子，到老才明白，原来只是一句空话。这话我不敢跟孩子们说，怕他们心里难受，我就自个儿搁心里头，搁着吧。日子还得过，菜园子还得种，唱团还得去，我把自己照顾好，不拖累人，这就算我这个当娘的，最后能给孩子们帮上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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