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岁高龄怀上二胎

分享至



验孕棒上那两道红线出来时,我正蹲在卫生间里刷马桶。

我盯了半天,拧开水龙头洗手,又拿眼镜重新看。日期没过,线也没花。四十八岁,停经四十多天,我原以为只是到了岁数。

周建平在厨房煎鸡蛋。我把验孕棒放到餐桌上,他夹着鸡蛋出来,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砖上。

“真的?”

“还得去医院。”

他用围裙擦了两遍手,拿起那根小塑料棒。看着看着,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他没出声,只把脸偏向油烟机。

我十八岁那年怀过一次。那时他二十三岁,我们挤在城南一间平房里,连煤球都得算着烧。孩子没留住,我在小诊所躺了一下午,回去时裤腿上还有血。

后来我们商量好,不再要了。两年后结婚,这句话也跟着我们过了三十年。

省城那家三甲医院的产科挤满了人。何岚医生看完检查单,抬头问我有没有基础病,又把高龄妊娠的风险一项项说清。

周建平坐在旁边,膝盖抵着桌角,连问三遍最坏会怎样。何医生说还要进一步评估,他仍追着问,声音发紧。

出了诊室,他让我先去抽血,自己说有两句话要问医生。我走到拐角才发现缴费卡在他手里,只得折回去。

门没有关严。我看见他站在何医生桌前,肩膀微微弓着。

“这事先别跟她说,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何医生放下笔,神色很认真。我刚要靠近,身后护士喊了我的名字。周建平回过头,一把拉开门,脸上的慌乱还没收干净。

01

回家的公交车上,周建平一直攥着检查袋。车开过坑洼,他便伸手挡在我身前,好像那层薄薄的塑料经不起一点颠簸。

我问他跟何医生说了什么。他望着窗外,过了几秒才答,说无非是问检查顺序,怕我嫌麻烦少做项目。

“那你紧张什么?”

“头一回碰上,心里没底。”

这话也没错。三十年来,我们家没有奶瓶、尿布和婴儿车。逢年过节,亲戚从劝生说到劝领养,后来见我们都不松口,也就懒得再提。

可这不是头一回。

十八岁那次,我连正规产检都没做过。肚子疼起来时,周建平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送我,半路链条掉了,他推着车跑得鞋底开胶。

从小诊所出来,他用半个月工资买了一只老母鸡。鸡汤熬糊了,屋里全是焦味。我喝了两口便吐,他蹲在门槛边,一夜没合眼。

那以后,谁也不主动提孩子。二十岁领证时,我们只摆了两桌酒。有人问准备生几个,他抢着答,一个都不要,我身体不好。

这些年我加班做账,他跟着设备跑现场。工资从几十块涨到几千块,房子由平房换成两居室,日子慢慢攒厚了,也安静惯了。

当天晚上,他翻出家里的旧相册。我们的结婚照已经泛黄,我穿借来的红毛衣,他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着腕骨。

他指着照片笑,说那会儿头发真多。我往前翻,前面却只有他二十二岁以后在厂里的照片。

“你小时候的呢?”

“搬家时弄丢了。”

他说完便把相册合上,去厨房热牛奶。动作快得有点刻意,硬纸封皮扫过桌面,带起一层细灰。

我没有追问。几十年夫妻,谁还没几段不愿翻出来的旧事。只是诊室门缝里那张紧绷的脸,总在眼前晃。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半天假。财务经理听说要做风险评估,爽快批了,还叫我别惦记月底报表。

周建平却直接列了张表,贴在冰箱门上。几点吃饭,几点散步,牛奶一天多少,盐得减到多少,连我洗澡不能超过十五分钟也写进去了。

“你这是管设备呢?”

“设备有说明书,你没有。”

他把咖啡和茶叶全收进柜子,又换掉卫生间防滑垫。拖鞋买大了一码,我穿着总往前蹿,差点在客厅绊了一跤。

他脸色顿时变了,蹲下来检查我的脚踝。我说没碰着,他还是把那双拖鞋塞进垃圾袋,骑车出去重新买。

晚饭只有清蒸鱼、青菜和杂粮饭。他平时口重,吃了两口便偷偷找酱油。我把瓶子递过去,他又放回去,说陪我一起淡着吃。

那一刻,我心里软了一下。

夜里躺下,他的手隔着睡衣轻轻放在我小腹上。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到。他却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呼吸轻得像怕惊动谁。

“你真想要?”

他嗯了一声,又问我怎么想。

我望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说先留下,等风险评估做完再定。话刚出口,他的手掌便热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我发现他已经把阳台那几盆沉花搬到了地上。腰累得直不起来,还硬说不沉。

照顾渐渐变成了围堵。我切菜,他抢刀。我下楼取快递,他跟到电梯口。连公司一个电话打来,他也凑近问是不是要我加班。

“周建平,我只是怀孕,不是住院。”

他愣了愣,把刚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你嫌我烦就说,我改。”

嘴上答应得利索,十分钟后,他又蹲在门口检查我的鞋底。看着那颗花白的脑袋,我想发火,最终只把鞋往回收了收。

晚上整理抽屉,我又找到一张旧照片。照片边角被剪掉,只剩二十来岁的周建平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我拿去问他,他扫了一眼,塞回相册最底层。

“以前厂里照的,没什么可看的。”

他去关窗时背对着我。窗锁明明已经扣好,他仍握着把手,停了好一会儿。

02

怀孕的消息,我们暂时没告诉亲戚。周建平说等检查稳妥些,我也同意,省得七嘴八舌把家里搅得像菜市场。

第三天晚上,他的手机响了。号码没有存,来电归属地也是本省。他看了一眼,端着水杯去了阳台。

玻璃门关着,我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几次。不到两分钟,他挂断电话,在阳台站了一阵,才若无其事地回来。

“谁呀?”

“设备供应商,问个旧型号。”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水一口没喝。我说现在供应商都挑晚上找人了,他笑了笑,说现场出了问题哪管几点。

第二周,同样的号码又打来两次。一次在早晨六点半,一次是周日午饭时。每回他都避到别处接,回来只说工作上的杂事。

他做设备三十年,来电确实多。过去接电话从不背人,图纸、轴承、管线,张口就是一串我听不懂的数。如今却说得很轻,连语气都变了。

我没有当面拆穿,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干财务久了,人容易有个毛病,碰上对不齐的地方,总想找出差额落在哪一栏。

周五,我在书房找医保资料。他上班前说蓝色文件袋在第二层抽屉,可那只抽屉上了锁。

家里的柜子很少锁。存折、房产证和我的金首饰,平时都放在同一个铁盒里,钥匙插在锁孔上,谁也没防过谁。

我给他打电话。他停顿一下,说记错了,资料在衣柜顶层,让我别动书桌,里面都是厂里的老图纸。

医保资料果然在衣柜。我搬凳子时碰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折痕处已经起毛,正面没有收件人。

还没来得及捡,门锁响了。

周建平提前回来了。他快步走进卧室,先扶住我,又弯腰拿起信封。见我盯着,他把东西翻到背面,手掌正好盖住封口。

“不是说了别爬高吗?”

“这是什么?”

“过去的一点杂事。”

他把信封拿进书房。我跟过去,看着他从裤兜掏出一把小钥匙,将信封放进第二层抽屉,锁好后还拉了两下。

我问什么杂事值得专门锁起来。他皱着眉,说厂里旧同事托他保管的材料,牵涉别人,不方便给我看。

说完,他又放软声音,催我去吃水果。苹果切得薄厚均匀,摆成一圈,我吃了两片,嘴里只剩一点涩味。

那天夜里,他洗澡时,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想送进去,屏幕上只显示一串号码。

我顺手按了一下,锁屏提示密码错误。我们原先都用结婚纪念日,他的密码什么时候换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浴室水声停了。他披着衣服出来,从我手里接过手机。

“公司要求换复杂点,防资料泄露。”

他解释得很快,接着删掉来电提醒,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以前在家,他总把它扔在茶几上,找不到了还叫我帮忙打。

我躺回床上,听见他在客厅压低声音回电话。墙上的钟走得很响,每一下都像算盘珠落进空档。

第二天我去单位,趁午休调出家庭记账表。这张表记了十几年,房贷、保险、水电,哪怕买一袋米也有去处。

近几个月,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金额不大,日期却很准。备注栏只写着两个字,备用。

钱从周建平的工资卡转出。工资卡归他自己管,但我们月底会一起核账。以前我问过一次,他说是设备配件费,单位之后会报。

三个月过去,报销款并没有回来。

晚上我把表格打印出来,压在餐桌上。他进门看见那几行数字,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钱到底花到哪儿了?”

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才坐下。说确实是过去的杂事,等处理完,自然会告诉我。

“什么时候算处理完?”

“快了。”

我看着他。他眼下有一层青,衬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若是往常,我会先给他盛汤。那晚我没动。

他伸手来拿表格,我按住纸角。

“电话、信封、密码,还有这笔钱,都是一件事吗?”

周建平没有回答。厨房里的汤滚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咯噔作响。他起身关火,站在灶台前很久,才端出那锅汤。

“先吃饭,你现在不能饿着。”

他给我盛了半碗,自己一口没喝。手机隔着口袋震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几秒后,又震了一次。

这回他拿着手机进了书房。锁舌轻响,那只装着旧信封的抽屉,被他再次拉开。

03

复查那天,我原本想自己去。周建平把单位的请假条拍给我看,说设备停一天没事,检查少听一句都不行。

省城那家医院照旧拥挤。走廊里混着消毒水和早点味,有个孕妇靠墙吃包子,塑料袋被热气熏得发白。

抽血、量血压、做超声,一趟下来,我后背全是汗。周建平不让我拿单子,连保温杯也夹在自己胳膊底下。

何岚看了几遍报告,说有两项指标不太理想。高龄本身就是风险,还需要排查染色体问题,后面的检查各有利弊。

她把几种方案写在纸上,连可能出现的损伤都讲了。我盯着那些小字,胃里一阵阵往上顶,早饭吃的半个鸡蛋像堵在胸口。

周建平先开了口。

“哪一种最稳?”

“没有绝对的稳,要结合她的身体和意愿。”

他又问要是结果不好怎么办,出现大出血怎么办,紧急情况下医院按什么顺序处理。问得细,像在厂里核对检修预案。

何岚耐着性子答了几句,随后把椅子转向我。

“林女士,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还没张嘴,周建平又说:“她不懂这些,您跟我说就行。”

那句话听着不重,却像有人把我的椅子往后拖了一截。我放下报告,问何岚下一步最迟什么时候决定。

“三天内。你们回去商量,但决定要由你参与。”

周建平拿笔的手顿了顿。

“万一她一害怕,选得不合适呢?”

何岚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缓。

“医疗决定不是家属替她选。你可以陪同,不能越过她。”

我拿回报告,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周建平想接,我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出了诊室,他又追上何岚,问能不能单独谈应急处置。我站在两步外,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非得背着我谈?”

他扭头看我,额角出了汗。

“有些话你听了会紧张。”

“我的身体,我连听都不能听?”

旁边有人推着轮椅经过,他扶我往墙边让。我甩开他的胳膊,声音没压住,候诊区几个人朝这边看。

他低声劝我先坐下,说回家慢慢解释。那副哄病人的口气,让我更恼火。

“你是不是已经替我想好了?”

“我只是把最坏的情况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呢?你签字,你决定,我照做?”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就这一小会儿的迟疑,把我心里那点不安撑大了。

何岚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下一位病人的资料。见我们僵着,她停下脚步。

“周先生,我再提醒一次。任何检查和处置,都需要林女士知情。紧急情况也有规范,不是家属提前交代一句就能代替她。”

周建平点头,说自己明白。可他把应急两个字记在纸边,还画了两道线。

回去的出租车里,他不停翻那几张报告。我靠着车门,闻见座套上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喉咙发苦。

“那笔固定支出,也和这事有关?”

他抬起头,明显没料到我会突然问。

“不是。”

“信封呢?”

“也不是。”

“那你有多少事不能让我知道?”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把报告合上,压低声音,说等检查做完再谈,眼下我的身体要紧。

又是身体要紧。像有了这四个字,其余问题便都可以塞进抽屉,上锁,等他认为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

到家后,他照例给我热牛奶。我没喝,把检查方案摆在餐桌上,一项项查资料,记下想问的问题。

他坐在对面,几次伸手想拿我的笔,最后都缩了回去。墙上那张作息表被风吹得轻轻翘起,像一只贴得太紧的膏药。

三天,何岚只给了三天。可我现在要弄清的,已经不只是哪一种检查。

04

第二天下午,何岚的助理来电话,说有一项结果需要当面说明。周建平听见后,立刻从单位赶了回来。

他工装都没换,袖口蹭着黑色机油。进门先问我肚子疼不疼,又去翻检查袋,手忙得把两张单子掉在地上。

到了医院,何岚说指标只是提示风险,并不等于胎儿有问题。下一阶段可以先做无创筛查,也可以结合情况考虑更进一步的检查。

我问了几个问题,心里稍微落下一点。周建平却仍追着问,一旦出现意外,抢救时谁签字,能不能提前留下意见。

何岚皱了皱眉。

“我已经说过,林女士有完整的知情权。”

“我知道,我就是怕到时候来不及。”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桌角,没有看我。我忽然想起他锁抽屉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嘴上解释,视线却往别处落。

离开诊室后,他说去缴费,让我在候诊区坐着。我等了十多分钟,不见人回来,缴费窗口那边也没有他的影子。

我沿着走廊找过去。转角处有间小诊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周建平的声音。

“这些话当着她的面,我说不出口。”

何岚似乎回了什么,声音太低,我没听清。我停在门外,手里那张缴费单被汗浸软了。

周建平又说:“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孩子可以放弃。”

耳边嗡的一下。送药的小车从身后推过,轮子压到地砖缝,瓶子碰得叮当响。我贴着墙让路,腿却没有挪动。

里面静了几秒。何岚的声音严肃起来。

“你不能只说半句话。这件事也必须让她知道。”

“我会找机会说,先请您记住我的意思。”

脚步往门边靠近。我转身走进旁边的楼梯间,一口气下了半层。窗户开着,初春的冷风灌进领口,吹得胃里发紧。

十八岁那次,也是这么冷。

那天下午,小诊所的窗框漏风。我躺在窄床上,隔壁有人烧煤炉,烟味混着血腥气。周建平握着我的脚,说以后不要孩子了。

我当时以为那句话是心疼。三十年过去,他对着验孕棒掉眼泪,买防滑垫,戒酱油,半夜把手放在我小腹上。

如今,他又亲口说孩子可以放弃。

我扶着楼梯栏杆,站了许久。胸口没有剧痛,只是空,呼吸落进去,连回声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周建平。他问我在哪儿,说费用已经缴好。我看着屏幕,等铃声停下,又响起第二遍。

回到候诊区时,他正在四处张望。见我过来,快步迎上去,要摸我的额头。

“脸色怎么这么差?”

“楼下有点闷。”

他扶我坐下,拧开保温杯。温水递到嘴边,我闻到杯盖里残留的枸杞味,偏过头没喝。

“何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就问了检查安排。”

他说得自然,连停顿都没有。我盯着他袖口的油污,忽然想知道,三十年里还有多少句话,他也是这样顺手抹平的。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进卧室。他在外面煮粥,锅铲碰着锅沿,一下轻一下重。过了会儿,他隔门问我想吃咸菜还是青菜。

我没回答。

他端着粥进来,坐在床边,说检查结果未必坏,让我别胡思乱想。我看着碗里那层米油,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这个孩子来了。”

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僵硬,随即摇头。

“我盼都盼不来,怎么会后悔?”

“可你已经替孩子做了决定。”

他手一抖,勺子磕在碗边。我知道他听懂了,却仍问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我没有把门外那半句话说出来。不是想给他机会,是怕他再拿几句好听的话,把那句真话包住。

夜里,他睡得很浅,翻一次身便摸摸我这边。我背对着他,手掌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胎动,也没有任何能让我抓住的信号。可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这个还未成形的孩子,已经站在了我和周建平中间。

天快亮时,我听见他起床去了书房。钥匙插进抽屉,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随后,他压着嗓子打了一个电话。

“她可能听见了。我得尽快处理。”

我闭着眼,身下的床单被攥出一团褶皱。窗外清洁车经过,刷子贴着路面,沙沙响了很久。

05

第三天上午,我独自去了医院。周建平说单位有台设备急修,忙完就赶来。我没告诉他预约提前了半小时。

何岚见我一个人,先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我把门关好,坐到她面前。

“前天他跟您说,必要时孩子可以放弃。”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否认。

“你还听到了什么?”

“够了。”

“恰恰不够。你只听了前半段。”

她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会诊记录,没有递给我,只用手压在桌上。纸角写着日期,正是前天下午。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