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官硬坐12年牢保财产,出狱找家人享富贵,结果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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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明出来那天,县城刚下过一阵雨。我站在旧巷口的面馆里,看见他提着蓝布包下了公交车。十二年没见,他头发稀了,腰倒挺得很直。

他没认出我,先往巷子里走。鞋底踩过积水,步子越来越快,嘴角一直带着笑,像是家里早摆好一桌热饭,妻儿都在门口候着。

老屋的铁门已经刷成绿色。一个陌生女人开门,手上还沾着面粉。张世明愣了愣,退到门牌下看了好几眼。

“这里以前姓张,老太太呢?”

女人说不清楚,只说住进来有些年头了。张世明没再问我去了哪儿,也没问刘梅和张浩,只探头往堂屋里看。

“墙上那幅山水画还在不在?”

女人摇头,说买下院子时屋里空得很。张世明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伸手推了推门。女人警觉起来,把门往回带。

我从面馆出来,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盯着我,喉结动了两下,半天才喊出一个妈。

他走近时,我闻见他衣服上的樟脑味。那只蓝布包很轻,里面不过两件换洗衣裳。他看了看我住的方向,又回头望着老屋。

“画呢,你收起来了吧?”

我没有回答,只叫他先去吃碗面。他跟在我身后,脚步沉了些,却还不死心地问刘梅住哪儿,张浩有没有回来。

进面馆后,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没碰汤,先低声算起以后的日子。那笔他认定还在的钱,足够买个新住处,也足够一家人安稳养老。

我把辣椒碟推远一点。他胃不好,年轻时就这样。十二年过去,他记得那幅画,记得那笔钱,却连我如今住几楼都没问。

01

时间往回推十二年,我六十八岁,刚从县中学退休不久。那年冬天特别干,风卷着煤灰往人领口里钻,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张世明四十八岁,在县里一个局当副局长。判决下来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他的旧围巾。法庭上的话一句接一句,我听清了刑期,后面的便有些发飘。

十二年。

旁听席散了,我还坐着。保洁人员拖地,墩布碰到鞋边,我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刘梅靠在墙上,脸色灰黄,嘴唇裂了一道口子。

她四十四岁,几个月里瘦了十多斤。家门口有人指点,亲戚见了绕路,催债的电话一天能来好几个。她白天去饭馆洗碗,晚上给商场做清洁。

张世明被带走前,隔着几步看我。他没说对不起,也没问刘梅以后怎么过,只急急叮嘱了一句。

“妈,书房里的东西别动。”

我以为那里有他舍不得的书,点了头。他像还要交代什么,工作人员已经催他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两次,看的都是我,不是墙边的妻子。

张浩那年十二岁,正在读初一。放学回家,他把书包放在凳子上,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蹲下给他解鞋带,手不听使唤,解了好半天。

“要很久。你先跟奶奶过。”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第二天去学校,几个同学跟在后面学大人说话。他回家没哭,只把校服袖口洗了三遍,水盆里的肥皂沫一直没散。

我把他接到自己的小屋。两室一厅,墙皮有些潮,阳台上堆着退休前的教案。收拾出一张单人床后,过道只够一人侧身走。

刘梅没有跟来。她留在老屋,应付那些欠账,也想找活干。她说话比从前硬,眼睛却总盯着地面。

“妈,孩子先放您这儿。”

我把暖水瓶灌满,问她打算怎么办。她抹了一把额头,手背上全是洗洁精泡出来的红疹。

“能卖的东西清一清,先把眼前熬过去。”

老屋里有一套旧沙发,两只樟木箱,还有张世明这些年买回来的摆件。有些落满灰,连价钱都说不明白。刘梅拿本子登记,一件件问人收不收。

她把值钱衣服叠好送去寄卖,厨房里闲置的小电器也装进纸箱。轮到书房时,我想起张世明的话,站在门口拦了一下。

“这里先别碰,他叮嘱过。”

刘梅抬眼看我,笑得有些冷。

“人都进去了,还护着这些东西?”

我没接话。书房门推开一条缝,里面有股纸张受潮的味道。靠墙书柜塞得很满,桌上摆着笔筒,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画不算鲜亮,远山淡得像隔着雾,近处一间小茅屋,屋前有条窄河。张世明平日很少看画,却不许别人挪动它。

刘梅站了一会儿,最终把门关上。那声门响不重,我心里却跟着一颤。她提起装旧物的纸箱,叫我带孩子先走。

那阵子,张浩每天五点半起床。我给他煮挂面,卧一个鸡蛋。他吃饭很快,吃完自己洗碗,再背着书包去赶早班车。

我的退休金不多,供两个人吃穿还能撑住。只是孩子长得快,裤脚刚放过一截,过两个月又短了。鞋底磨穿,我拿去街口补,补鞋师傅少收了两块钱。

熟人见我,总要压低声音问张世明的事。有的是真关心,有的只是想听个细处。我一概说判了,别的不谈。

回到家,我照常检查张浩作业。红笔握在手里,仍按以前教学生的规矩,错一个字圈一个。孩子趴在桌上,后颈露出一小截,瘦得能看见骨头。

夜里他偶尔说梦话,喊一声爸。我隔着门听见,第二天谁也不提。锅里的稀饭照样熬,校服照样晾在阳台上,日子就是一顿一顿往前挪。

刘梅隔几天回来拿东西,来去匆忙。她和我碰上,除了问张浩吃得好不好,再没多话。婆媳之间像隔了一层旧窗纱,看得见人,听不真切。

春节前,她把一摞账单放在饭桌上。纸角卷着,上面写满名字和数字。她说老屋里闲置的东西还得继续清,不然连暖气费都交不上。

我看向紧闭的书房。张世明临走时那句叮嘱,又在耳边响了一遍。我只说先放着,等他来信。

刘梅把账单收回袋里,拉链一下拉到底。她没争,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衣走了。楼道里冷风直灌,我站在门边,看她的背影拐下楼梯。

02

张世明入狱后的第一封信,写在第二年春天。信纸很薄,字迹却工整,先问我身体,再问张浩成绩,末尾用了大半页询问老屋。

门锁换没换,书房漏不漏雨,柜里的书有没有受潮。他问得细,我照着一项项回。写到那幅山水画时,我停了笔,只说还挂在原处。

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封信都要提老屋。有时夹在家常话中,有时单独写上一行,问画框有没有松,墙面返潮没有。

我起初没多想。人困在里面,惦记旧东西也正常。可他很少问张浩长高多少,倒记得画挂在书桌左边,不能晒太阳,也不能让人擦洗。

第三年秋天,我带张浩去看他。孩子已经十五岁,个头蹿到我耳朵边。出门前换了两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学校发的运动服。

会见室里隔着玻璃。张世明看见儿子,笑了笑,问了两句学习,没等回答完,就转头对着我压低声音。

“书房没人进去吧?”

我握着电话,心里有点堵。

“刘梅要清旧物,我拦住了。”

他立刻坐直,额头贴近玻璃,叫我一定看好。旁边有人咳嗽,张浩低头抠着电话线,一句话也没说。

回去的车上,他靠着窗睡着了。车经过老屋那条街时,我叫醒他,问要不要回去看看。他摇头,说第二天还有考试。

刘梅那几年很少回县城。她先在邻县饭馆干活,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地方做家政。电话号码换过两次,逢年过节也不一定接得通。

不过,每隔一阵,她会寄些生活费。多时一千,少时三五百,汇款单上只写张浩的名字。有一回还塞进一张纸条,叫孩子天冷加衣。

张浩看完,把纸条夹进语文书。我问他要不要给母亲回电话,他说晚上再打。到了晚上,电话接通,他只说学习挺好,奶奶也好。

母子两个说不到三分钟。刘梅那头很吵,像有人在搬桌椅。她匆匆挂断,张浩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随后去厨房帮我择菜。

我把她寄来的钱单独放进铁盒,先交学费和资料费。孩子知道家里紧,从不开口要名牌鞋。同学去网吧,他就在家看书,周末帮楼下文具店卸货。

高中三年,他成绩算不上拔尖,却稳当。晚自习回来,我常给他留一碗鸡蛋羹。楼道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碰着铁门,叮当响两下。

张世明的信也一年年攒起来。我用蓝布包好,放在衣柜上层。他写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少,问老屋和画却越来越勤。

有封信里,他连着问了三遍,画是不是还在。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冒出一点疑惑。那画既不是名家作品,纸色也普通,他为何看得这样重。

我去老屋看过一次。刘梅不在,钥匙还放在楼下邻居那里。推门进去,屋里空了不少,沙发和樟木箱已经没了,只剩几把旧椅子靠墙摆着。

书房仍锁着。我用留下的钥匙开门,灰尘顺着门缝落下来。书桌上有老鼠啃过的纸屑,窗帘泛黄,那幅山水画倒还挂得端正。

我搬来凳子,想看看画框有没有受潮。画框背面钉着一层薄板,边沿有几枚钉子颜色较新,木头上还留着重新合过的浅痕。

当时只当是修画的人手艺粗。我拿干布擦掉框角的灰,又把画挂回原位。凳子腿晃了一下,我扶住墙,没再细看。

临走前,我把窗户关严,书房重新上锁。院子里的水龙头滴个不停,一滴一滴落进搪瓷盆,声音在空屋里传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张浩考上省城一所普通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时,他捧着看了半天,先问我要交多少钱。我说钱的事不用他管,叫他把书念完。

学费是我从定期里取的,刘梅也寄来一笔钱。她没回来,只在电话里说了句好好学。张浩嗯了几声,鼻子贴着听筒,眼眶微红。

我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寄给张世明。他回信很快,夸了孩子几句,转头又问老屋能不能一直留着,山水画有没有挪地方。

我没有立刻回。桌上放着水电费单,窗外有人收旧纸箱,喇叭声绕着小区转。我忽然觉得,那幅画在他心里,比一家人的日子还实在。

过了两天,我还是写了回信,只告诉他画还在。信封封好后,我用手压了压,里面薄薄两页纸,却像塞着一块说不明白的石头。

03

张浩上大学后的第二个暑假,刘梅回了一趟县城。那天热得厉害,她拖着一只旧行李箱上楼,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进门先喝了半杯凉水,随后问我老屋的钥匙还在不在。

“那边总空着,东西也该清了。”

我说书房不要动。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没争,只说自己待不了几天。省城有户人家等她回去做家政,误一天就少一天工钱。

第二天,我陪她去了老屋。院墙根长满野草,门轴一推便吱呀响。屋里有股霉味,地砖缝里积着黑灰。

刘梅戴上口罩,从厨房开始收拾。缺口的碗、坏掉的电饭锅、发硬的旧棉被,一样样搬到院中。收旧货的人骑着三轮车来了两趟。

轮到书房,她拿钥匙开门。我站在门口提醒她,张世明来信还问过那幅山水画。

“他问得勤,你先留着。”

她抬头看了画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留到什么时候?”

“等他回来再说。”

刘梅扯下蒙在书桌上的旧床单,灰尘扑起来。她咳了好一阵,弯腰把床单团进编织袋,没有再接我的话。

下午,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进了院子。他叫孙正,在老街经营旧画店,五十岁出头,说话慢,随身带着一只小手电。

他先看画面,又摸了摸木框。手电光沿着边角扫过,最后停在背板上。刘梅站在旁边,问他值多少。

孙正说画家没名气,画纸也不算老,值钱的是框子保存得尚可。若是愿意出手,他可以给两万。

我听见这个数,忙把刘梅拉到院里。

“世明不让动,你卖别的吧。”

她摘下口罩,鼻梁压出一道红印。院外有人吆喝西瓜,声音拖得很长。她沉默片刻,只问我这些年张世明有没有问过她。

我说他在里面,顾不过来那么多。话刚出口,她便笑了一下,弯腰拾起地上的旧报纸。

“他顾不过来,我也顾不过来。”

我拦在门边,不肯让孙正摘画。刘梅没发火,拿出一沓账单摆在书桌上,说老屋每年都有开销,欠下的旧账也不会自己消失。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我没细看。只认定她在拿日子逼我,也认定她清掉丈夫最看重的东西,是心里存着气。

孙正见我们争执,收起手电,说改天再谈。刘梅却叫住他,当场写了收据,又让他把姓名、店址和电话写清楚。

画摘下来时,墙上留下一块浅色长方印。孙正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再用麻绳扎紧。刘梅看着他打结,反复问画进店后怎么处置。

孙正说先清灰、除潮,遇到合适的客人才会出手。她点点头,收下两万元,数得很慢,每一张都捻过边角。

我坐在门槛上,胸口闷得厉害。

“张世明知道了,不会算完。”

“那就让他找我。”

她把钱装进布包,语气平平。办完后,她撕下一联纸,折了几折塞进口袋,只把卖画收据留在书桌抽屉里。

我后来翻过那张收据。上面写着画名、价钱和孙正的地址,旁边本来还有一联记录款项用途,沿虚线撕得整整齐齐。

当晚,刘梅把剩余旧物分好类。她没到我家住,就在空屋里铺了张凉席。半夜起风,窗框一下一下撞墙,我过去关窗,见她睁着眼躺着。

第三天清早,她拖着行李箱去了车站。临走前来看张浩,只把一袋苹果放下。孩子还没睡醒,她站在卧室门外,没有进去叫他。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找到长久的活再联系。楼下出租车按喇叭,她提起箱子,几步便下了楼。

那以后,我一想起墙上那块空印,心里就发硬。她把孩子留给我,把丈夫惦记多年的画也处理掉,像是拿剪刀把这个家一点点剪开。

我没有告诉张世明。回信时,他再问山水画,我便绕过去,只写天气转凉,张浩在省城上学,一切都还过得去。

04

事情瞒了两年,还是露了。张世明在信中追问得越来越紧,最后写明要我去老屋拍张照片,连画框四角都要拍清楚。

我拿着信坐了一夜。第二天去照相馆,门口贴着证件照的样片。我没进去,转身去了邮局,只寄了一张老屋院门的照片。

半个月后,他打来亲情电话。接线员刚报完时间,他就问我为什么没有书房照片。我支吾几句,说屋里太暗,手机也不好用。

“妈,画是不是不在了?”

我握着话筒,看见窗台上晾着张浩的袜子。洗过几回,脚后跟还是有一块灰。我没法再绕,只说刘梅已经处理了。

电话那头先是粗重的喘气声,接着便炸开了。

“谁让她动的?”

“她是屋主,日子也要过。”

“那不是破烂,是家底!”

他声音太大,接线员提醒了一次。我把话筒拿远,等他停下来,才说画已经出了手,有收据,能找到买主。

张世明根本不听。他说我答应过看好书房,说我这么多年白活了,连一件东西都守不住。每个字都往我脸上砸。

我以前总觉得他在里面受苦,能让便让。逢年过节寄吃的,怕不合规定,一样样问清楚。回信也只挑家里好的写。

那天不知怎么,我忽然不想再哄了。

“你妻子欠着账,儿子是我养大的。你先问过一句他们怎么过,再来问画。”

张世明顿了顿,随后说刘梅就是故意毁他的念想。他让我马上联系她,逼她把画找回来,钱由他出去后再算。

“我不去。”

这三个字出口,我自己都有些陌生。电话线里传来沙沙声,他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我仍说不去。

他骂我老糊涂,说刘梅这么做就是没把张家放在眼里。会见时间到了,接线员切断电话,他最后一句话卡在半截。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电饭锅跳到保温,锅盖边冒出的水汽慢慢消下去。过去几十年,他闯了祸,总有人给他收拾。

小时候打碎邻居玻璃,我拿工资赔。工作后和人争执,他回家说受了委屈,我便跟着生气。后来当上副局长,讲话越来越硬,我还当是有出息。

判刑以后,我又把他的处境放在最前面。怕他难过,怕他没盼头,家里那些烂账反倒不敢写进信里。

可那通电话中,他没有问张浩,也没问我身体好不好。画一丢,我们多年维持的母子和气,也跟着裂开了。

晚上,张浩从省城回来。他进门便说车上人多,站了四个小时。说着弯腰换鞋,忽然扶了一下鞋柜。

我过去拉他,他摆摆手。

“有点晕,可能没吃晚饭。”

他脸色发黄,眼皮也有些肿。我叫他第二天去医院查查,他说学校体检提过贫血,最近又忙着找工作,睡够就好了。

我给他煮了面,卧上两个鸡蛋。他只吃了半碗,说没胃口。洗脸时,水龙头开了很久,出来后脸上还带着水珠。

“真没事?”

“奶奶,累的,过两天就好。”

他把剩下的面端去厨房。我看着他的背,心里又添了一桩事。第二天早上,他睡到九点才起,喝了杯豆浆便去人才市场。

张世明隔了一个月没来信。再收到时,信纸只有一页,开头没有问候,先让我找一封旧信。

他说那封信不是从里面寄出的,应该还在家中。纸张偏黄,装在普通白信封里,可能夹在他的书或旧课本中。

我来回看了三遍,毫无印象。张世明在末尾写得很重,说那封信十分要紧,叫我无论如何找到,不能给刘梅看。

我给他回信,问里面写了什么。他没有说明,只催我去老屋找。后来老屋换了主人,旧书有一部分搬到我这里,另一些早不知散到了哪儿。

我翻了书柜,又翻阳台纸箱。满手灰,腰疼得直不起来,还是没见那只白信封。

找东西时,我不止一次想给刘梅打电话。号码按到最后一位,又删掉。儿子要我瞒她,她也没跟我解释那两万元去了哪里。

母子之间一道缝,婆媳之间又一道缝。我站在中间,还抱着一堆发黄的书,哪边都没一句能说透的话。

张世明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最后一次来信,只写了八个字,先找旧信,再找那画。纸背被笔尖划出深痕,我摸上去,一道一道的。

05

离张世明出狱还有七天,我把家里最后两只纸箱搬到客厅。箱底受过潮,胶带一扯就烂,里面全是我从前教书用的旧课本。

数学、语文、历史,书页间夹着学生名单和听课记录。我戴上老花镜一本本抖,灰尘落在裤腿上,鼻子痒得直打喷嚏。

翻到一本旧语文书时,书脊里滑出一只白信封。纸已经发黄,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件地址,只在正面写着三个字,妈亲启。

那是张世明的字。

我坐到窗边拆开。信写于他被带走前几天,只有一页,开头说自己可能很久不能回家,叫我保管好书房里的山水画。

往下看,我的手停住了。

他写得很明白,山水画背板里藏着一张财产保管凭证,金额一百八十万元。凭证不是钱,却能找到代为保管的人。等他回来,凭证交还给他,别让任何人知道。

信纸在我膝盖上轻轻发抖。我又从头读了一遍,连标点都没漏。十二年来,他反复问的从来不是画,也不是老屋。

窗外有人剁肉,菜刀落在木案上,一声紧一声。我把信折回去,却怎么也对不齐原来的折痕。

一百八十万元。凭我那点退休金,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个数。张世明当年为什么不说明,钱又从哪里来,信里一个字都没写。

我想起判决那天,他隔着几步叮嘱书房不能动。想起每次会见,他匆匆问完孩子,便追着我问画框和墙面。

原来那些牵挂,都有价钱。

我先去了老屋。新住户见过我,开门让我进院。书房早改成了孩子卧室,墙上贴着卡通画,那块浅色长方印也刷没了。

回家后,我从抽屉找出孙正留下的收据。纸边卷曲,电话号码还能看清。我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刘梅。她那头有吸尘器的声音,我喊了两遍名字,她才走到安静处。

“那幅山水画,你到底卖给谁了?”

刘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收据不是留着吗。我问她知不知道画背板动过,她只说知道,又问我是不是找到那封信了。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你见过信?”

“没见过。张世明找东西,向来不是没缘由。”

我追问她还知道多少。她不答,只承认画早以两万元卖给孙正,钱已经用完,画后来去了哪里,她没再问。

“你为什么非卖那一幅?”

电话那边有人叫刘姐。她应了一声,才低低说,卖都卖了,现在问没有用。随后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见厨房水壶烧开,蒸汽顶得壶盖直响。去关火时,手背碰到壶沿,烫出一道红印。

下午四点多,孙正回了电话。他记得那幅山水,说画还在店里,前些日子做过清理和修复,已经有外地买家付了定金。

我问能不能先别交货。孙正说生意已经谈好,他只能缓四十八小时。两天后买家来取,不能因为我们家的旧事坏了信用。

“我加钱,行不行?”

“您先来店里看。过了时间,我也留不住。”

他把地址又念了一遍。旧画店在城南老街,离我家要换两趟公交。我拿笔记下,地址写到一半,笔尖戳破了纸。

张世明七天后出狱,孙正却只肯等四十八小时。我把白信、卖画收据和旧画店地址并排放在桌上,三张纸边角相碰,像一张没拼完的图。

那幅画,刘梅只卖了两万元,里面却藏着一百八十万元的保管凭证。多年的争吵和隐瞒,到这时忽然都有了出处。

可我没有轻松。那串数字压在信纸上,沉得让我喘气都不顺。儿子熬了十二年,心里一直守着它,也一直等我给他留住。

我把张世明十二年前的亲笔信重新展开。白纸已经泛黄,山水画背板藏着一百八十万元保管凭证,等他回来取,这几句话却清清楚楚。

刘梅承认,画早以两万元卖给孙正。她知道画背板动过,也猜到另有缘故,却不肯再多说一句。

孙正来电说,四十八小时后就要把画交给外地买家。而张世明七天后出狱,他出来第一件事,必定还是找那幅画。

我若不去,画会离开县城,那张凭证也可能再找不回。十二年里,张世明攥着的那点指望,会断在我手上。

可真把画抢回来,一百八十万元摆到面前,我又该交给谁?更要命的是,刘梅明知画里可能有东西,却为什么宁愿两万元卖掉,也不肯让它回到张世明手里?

墙上的钟走到五点。天色还亮,楼下卖豆腐的人推车经过,木板敲得梆梆响。我把三张纸装进布包,拉链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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