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绿海故人来

《环球人物》记者 陈佳莉 冯 璐 许 晔

8月23日，应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邀请，支持中国治沙事业的美国友人“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抵达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与分别26年的治沙劳模殷玉珍重逢。图为8月24日，“赛考斯”(右一)重回毛乌素沙地，和殷玉珍(左一)、白万祥夫妇合种树苗。 新华社记者 连 振摄

从8月23日到9月1日，10天；从内蒙古到河南再到北京，约2600公里。这段日子、这趟行程，记者跟随着67岁的美国友人罗纳德·萨科尔斯基的脚步，目睹他无数次洒下热泪，无数次紧紧拥抱中国治沙人殷玉珍。

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更早之前。从1999年的5000美元捐款到今天的5万棵绿树挺拔，是26年治沙成林的光阴；把视线投向更远处，从美国匹兹堡到中国毛乌素沙地，是太平洋两岸跨越1.1万余公里的情谊。

在漫长的岁月里，殷玉珍把他的名字记成了“赛考斯”，通过移动互联网时代“全网寻人”的方式终于找到大洋彼岸的他。跨越时光和山海，他们终于重逢了。无数人和他们一起笑着、哭着，见证了这场重逢。

“勿以善小而不为”

8月24日，汽车飞驰在去往殷玉珍家的路上。又平又直的柏油马路直通家门口，路两边满眼都是绿意。

看着车窗外的绿树成荫，“赛考斯”一直在说“不可思议”。他跟殷玉珍分享了一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细节——2000年他第一次来见殷玉珍，飞机落地呼和浩特后，有人开车来接他。车子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驶出最后一个村庄时，他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无尽的黄沙；在沙漠里又开了一个半小时，目之所及依旧只有荒漠。那一刻，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被绑架了。随后车子停在沙地中央，而殷玉珍，就突然从沙地里一个低洼的洞口钻了出来。

他看到，这位瘦弱的中国女士用麻绳捆好树苗，一捆捆背进沙地。她没有任何机械化工具，只有铁锹、扁担。“赛考斯”问水从哪里弄，殷玉珍说：“从很远的地方，一桶一桶挑过来，再一瓢一瓢浇上去。”在她的示范下，“赛考斯”跟她一起种了些树。握着这些只有手指头粗细的矮小树苗，一向“话痨”的“赛考斯”沉默了。他觉得，这片沙地不可能变成森林。

“那一天我跟殷玉珍说，她治沙造林的梦想‘不可能’，但她始终坚定地相信‘可能’。现在，她赢了，我甘愿自罚一杯，为当年的偏见道歉。”“赛考斯”噙着热泪说道。

年轻时，“赛考斯”就是一个容易落泪的人。他本是匹兹堡附近普拉姆镇的高中历史老师。1999年夏天，因为一个中美合作项目，他远渡重洋来到中国的“十三朝古都”，成为河南洛阳外国语学校的英语外教，任教一年。10月的夜晚，他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殷玉珍的报道。漫天黄沙中，一位中国农村女性一锹一锹地种树，喊出了“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沙子欺负死”的誓言。这个故事让他泪流满面。

初到中国的他，刚刚学会“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句古语。他马上动手，给几十家美国慈善基金会写邮件，帮殷玉珍的治沙造林事业募捐。一开始，这些邮件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但他没有放弃。终于，波士顿一家慈善组织回信，愿意无条件提供5000美元捐款。办好所有手续后，捐款顺利交到了殷玉珍手上，全部用于购置树苗。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学校通知他，停课一周去外地。他问去哪里、做什么，十分了解他的时任副校长白帆说：“我不能告诉你，你会哭。”就这样，他来到毛乌素沙地。当他第一次见到殷玉珍、白万祥夫妇那间半截埋在沙里的“婚房”时，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第二天的捐赠仪式上，他应邀发表演讲，其中有一句话他至今坚持：“地球只有一个，是人类共同的家园，所有人都应该爱护它。”

2026年7月，“赛考斯”在美国家中向记者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深情地说：“在中国任教的那一年，可能是我人生中收获最多感动的一年。”但这个“纪录”，如今被他自己打破了。10天的重逢，无数次的热泪，时隔26年再见到殷玉珍时，他哭了；再次共同种下一棵友谊树时，他哭了；坐在高高的沙梁上不忍说再见时，他也哭了……

泪中又有许多笑。当殷玉珍的孙辈们围上来，用英语笑着问他“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叫什么”时，他笑着对孩子们说“我的中文名字叫龙福”；当看到迎风挺立的“赛考斯林”时，他笑着张开双臂环抱大树；当屋子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瓜果蔬菜时，他笑着一声声惊呼“哇!”……

“我们中国人说话还是靠谱的”

“我们走!”

8月21日，“赛考斯”到来的三天前，记者在殷玉珍家中，陪着她为这场久别重逢忙碌着。她用刚学会的英语，招呼大家一起进了自家菜园。

招待“赛考斯”的菜单，殷玉珍改了好几遍。除了蔬菜，还要宰猪、杀羊，家里养的鸵鸟刚产下几枚硕大的蛋，再配上煮玉米，就是地道的沙地风味。当然最特别的，是她亲手做的拉面。“上车饺子下车面”，比起26年前招待“赛考斯”的那一碗，“这次要放多多的肉”。

就连见面穿什么衣服，也挑选了好几回。一件“沙漠绿”，一件“中国红”，殷玉珍拿不定主意，问记者：“你们说哪个好看？就是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思索了一番，她又眉开眼笑：“是让他一眼就看到我呢，还是让他找找我？我想想啊，还是让他找找我吧，毕竟我找了他整整26年。”

大家笑弯了腰。笑声穿过庭院、菜园和鸡舍，回荡在树林间。

当然，她最想带“赛考斯”看的，就是那片用5000美元造出的树林，被她命名为“赛考斯林”。“我一定证明给他看，不能让他钱白花了，我们中国人说话还是靠谱的，干事还是你信得起的。”

殷玉珍对一诺千金的执着，跟父亲殷风军一模一样。

20世纪70年代，殷风军放牛走到沙漠中，晕倒了，幸好白达、白万祥父子俩救了他一命。白老汉说他最大的心病是担心“儿子娶不上婆姨”。殷风军感念救命之恩，答应要帮白老汉的儿子说成一门亲事。1985年，白老汉已经去世，殷风军仍然信守诺言，“狠心”把女儿嫁进了沙漠。

成婚时，殷玉珍看着那间“婚房”满心绝望：半截埋在沙里，弯腰才能进入，不足10平方米的屋内，炕上铺着干草，锅碗瓢盆里处处是沙。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七天七夜没怎么吃饭。丈夫白万祥就默默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庄户人家出身的殷玉珍，从小性子就倔。弄清楚必须治沙才能改变现状后，夫妻俩的“人沙战斗”就打响了。

家里唯一值钱的一只三条腿的母羊被卖了，换来600株树苗。他们帮人掏粪，不求工钱，只换树苗。夫妻俩常年省吃俭用，除去糊口所需，所有收入全部投入种树治沙。

殷玉珍让记者摸了摸她如钢板一样结实的后背。当年她背上100多斤重的树苗，一头钻进沙漠，有多少次快爬上沙梁顶时，又被狂风一掀，滚下沙坡，重重摔倒在地上，“就是泼命，用上自己的生命”。

如今，毛乌素沙地的7万亩土地上，不仅有亭亭玉立的杨树、油松、樟子松，还有柔韧的沙柳连片丛生，缀着娇花的杨柴随风摇曳，沙蒿趴伏在沙丘上，梭梭挺立在沙窝里……

这7万亩林地，是全球最大的林业生态工程——“三北”防护林工程的一部分。在政策支持与殷玉珍等治沙人的努力下，毛乌素沙地森林覆盖率从20世纪50年代的约2%提升至30%左右，植被覆盖率达到80%。

“将这段中国缘永远传下去”

8月27日，离开毛乌素沙地，“赛考斯”邀请殷玉珍一起去洛阳，去看看他所有中国故事的起点。

在这里，他被大家亲切地叫作“S”——1999年8月，他来到洛阳外国语学校。在师生的初印象里，他头发不多，个头不高，嗓门却大，上课时，教室外头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全名发音拗口，师生们便叫他“S”。

“‘S’回洛阳，就是回家，不能再流泪了，我们要让他笑起来。”现已担任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总校长的白帆告诉记者这个心愿。果然，接机时，惊喜就来了，一双手从身后蒙住了“赛考斯”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翟!”“赛考斯”立刻听出这声音，是老同事翟冠军!他转过身，抱住对方，大笑起来。

第二个惊喜藏在学校厨房里。翟冠军邀请他一起做浆面条，殷玉珍和白帆则一起做了生汆丸子，都是“赛考斯”爱吃的洛阳味道。

但眼泪终究没能忍住。

走进教室的一瞬间，“赛考斯”红了眼眶——26年前他教过的学生们，从天南海北赶回来了，整整齐齐坐着，齐声喊：“‘S’，别哭，要笑!”可他的眼泪哪里止得住。

“我记得那些夜里打篮球的时光，记得当年我在运动会上打响发令枪……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们。正是因为这份情谊，这些年我从未觉得孤独。”他穿着一件特意挑选的短袖衫，上面印着“从未忘记，从不孤独”，他哽咽道，“看到你们每一个人，我知道，我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我曾在你们心中播下种子，如今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2000年回到美国后，直至2020年退休，“赛考斯”年年都给美国学生看殷玉珍的照片，讲她在沙漠里种树的故事。他的教室里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仿制兵马俑，挂着中国字画，摆着中国瓷器——中国朋友送的礼物，全都出现在美国孩子的历史课堂上。今年7月，匹兹堡一家电视台采访了“赛考斯”，电视台记者恰好毕业于他任教的美国中学，曾经见过他的兵马俑和沙漠照片。

白帆请“赛考斯”在校园里也种下一棵树。今年6月，殷玉珍来到洛阳，和学生们一起种了一棵树，并讲了一堂思政课。白帆想好了，要给一届又一届学生讲这两棵树的故事，就从那个难忘的1999年讲起——“中美人民的友谊，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赛考斯”站在新种下的树旁，诉说了一个愿望：“希望听到这个故事的人，都能再种下一棵树，让世界变得更美丽。”还有，“我的小儿子也从事教育工作，他正在考校长资格证，要是如愿以偿，我会让他把仿制兵马俑带去新的学校，将这段中国缘永远传下去。”

新树在泥土里扎根。它将长成新的故事，等风来，等雨落，等一代代人路过时，听见这跨越时光和山海的情谊在枝叶间歌唱。

(许陈静、冯群星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