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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塞尔维亚做工程,本只想好好干活,当地富家姑娘却非我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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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维亚的月光

2017年春天,我跟着中交三局的项目组到了贝尔格莱德。工地在多瑙河边上,要建一座公路桥,工期二十八个月。我来之前查过攻略,说塞尔维亚人热情好客,姑娘漂亮,物价便宜,红酒好喝。但我爸在电话里只叮嘱了一句话,出去好好干活别惹事,人家国家的姑娘你别碰。

我笑话他想多了,我这种长相身高都中等偏下的理工男,工地搬砖的命,人家姑娘凭什么看上我。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别给我领个外国媳妇回来,我丢不起那人。我说行行行记住了,挂了电话扭头就忘。

结果我爸说中了。

到工地的第三个周末,项目上放假,几个同事拉我去市区闲逛。卡莱梅格丹城堡下面有个露天市场,卖手工艺品和旧货的摊子沿街摆了一长溜,卖老唱片旧相机苏联军帽的都有。我对那些东西兴趣不大,但同事老周非要淘一个苏联时期的军用水壶,说拿回去当摆件倍儿有面子,我就陪他逛。在一个卖老唱片和旧相机的摊子前面,我停下来看一台泽尼特相机,黑色机身金属边框,品相还行。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跟我比划价钱,说五十欧一口价。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砍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那台相机快门有问题,你别买。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阳光打在她头发上,发梢是浅栗色的靠近头皮的部分是深棕。她五官很深,眼珠是那种灰蓝色的,像多瑙河阴天时候的水面,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带着笑。她冲我笑了一下用英语重复了一遍,那台相机快门卡过修不好的,你别上当。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舔了一口冰淇淋慢悠悠地说,我爸爸玩了一辈子相机,我从小看着那些东西长大的,听声音就知道里面齿轮不对。她指了指那台泽尼特说,你按一下快门听,是不是有咔嗒之后多了一声吱。我按了一下,果然,快门弹开之后有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我说还真是。她说所以你别买,那边第三排右手边那个摊子上也有一台一样的,四十欧,好着呢。

然后她就走了,白裙子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老周凑过来说刚才那姑娘跟你搭讪?我说她告诉我别买那台相机。老周摸着下巴说长得可以啊,塞尔维亚姑娘就是好看。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按照她说的去第三排找到了那台相机,果然是好的,四十欧拿下,带回来放在宿舍书桌上当摆设。那之后好几天我没再想起那个白裙子姑娘,工地上事情多,桥墩基础浇筑出了点小问题,我和总工老刘连着加了三天班才搞定。

我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街头偶遇,旅行攻略里说的热情好客嘛。结果第二个星期,工地上出了点技术问题,一段桥墩的混凝土浇筑温度控制出了偏差,内外温差太大,表面出现了几道微裂纹。我和老刘蹲在现场研究补救方案,又是灌浆又是表面封闭,折腾了大半天。那天下午太阳特别大,我戴着安全帽蹲在钢筋架子底下测量裂缝宽度,浑身汗透了,后背的工装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然后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抬头一看,白裙子姑娘站在面前。这次没穿裙子,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工装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安全帽拿在手里。她冲我笑,说又见面了。

我愣了半天说你怎么在这儿。她说我爸爸是这片的监理,德拉甘·米洛舍维奇,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工地上所有人都知道德拉甘是塞尔维亚这边最厉害的结构工程师,在贝尔格莱德设计院干了三十五年,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做技术顾问兼监理。他检查工程质量从没放过水,去年验收一段桥墩的时候因为钢筋间距差了半厘米,硬是让人家返工重绑,中方这边的项目经理跟他吵了一架也没用,最后只能乖乖拆了重来。我见过他几次,一个高瘦严肃的老头,秃顶戴眼镜,说话一板一眼,脸上很少有笑模样。我完全没法把他跟眼前这个笑盈盈的灰蓝眼睛姑娘联系起来。

我说你是他女儿啊。她说我叫安娜·米洛舍维奇,贝尔格莱德大学建筑系刚毕业,跟着我爸来实习。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遮阳棚说我在那边帮忙整理资料,今天过来看现场记录,看见你在这儿蹲了好久了,给你送瓶水。她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瓶身上挂着水珠,冰凉凉地贴着我的手指。我接过来下意识用中文说了句谢谢。她说你在说什么。我说谢谢。她说那你用塞语说,hvala。我学了一遍发音,她笑着点点头说还行,发音不算太歪。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拧开那瓶水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舒服多了。老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我耳边说可以啊小陈,监理女儿给你送水。我把水瓶子塞他手里说少废话人家就是好心。老周说好心什么,工地上一百多号人怎么不见她给别人送,你就嘴硬吧。我没接话,蹲回去继续测裂缝宽度,但说实话心里也犯嘀咕。

那天晚上回宿舍洗澡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想了半天,觉得确实不太对劲。一个建筑系刚毕业的姑娘,监理家的千金,工地上那么多中国工人和本地工人,她单单给我送水?我又不是工地上最帅的,老周比我高半个头,开挖掘机的小王比我壮实得多,我晒得跟块炭似的蹲在钢筋架子底下出了满身汗,除了角度正好对着她遮阳棚的方向,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几天我刻意避着她。工地上人多,我尽量去桥面那边干活,不在资料棚附近晃。但这个法子撑了没三天,第四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安娜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了我对面,也不问可以不可以,就那么大大方方坐下来,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插,说,你躲我干什么。

我被饭呛了一下咳嗽了半天,说没有啊我没躲你。她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沙拉,眼睛盯着我说你来了三天都没去资料棚交表格,以前都是你送过来的,你躲得很明显。我编了个理由说最近桥面那边忙抽不开身。她说那你忙完了下午来把表交了,我爸催了几次。我说行。她没走,继续坐在我对面吃沙拉,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说,还有一件事,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下我真被呛着了,饭粒喷出来差点糊到她盘子里,旁边的老周噗地一声把汤喷了一桌。我说安娜你开什么玩笑。她把叉子放下,灰蓝色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我说,我不开玩笑,我认真的。从那天在城堡下面看见你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你蹲在那儿看相机的时候眉毛皱着嘴唇抿着,特别专注。后来在工地上我看你干活,别人都偷懒休息的时候你还在那儿琢磨数据,蹲得腿麻了都不知道。你跟我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他们要么吊儿郎当要么油嘴滑舌,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认真老实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我爸的叮嘱和工地纪律还有中塞友谊中塞文化差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搅在一块儿。我说安娜这不行,我是中国来的工程师,你是监理的女儿,咱们工地上认识才半个月,你根本不了解我。她说半个月足够我知道我喜欢你了,其他的可以慢慢了解,我又不着急。我端着盘子逃也似的走了,身后听见老周在笑,笑得跟拉风箱一样,还听见安娜用塞语说了一句什么,老周翻译给我听的时候说那姑娘在喊你跑慢点别噎着。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安娜长得确实好看,灰蓝色的眼睛配上深五官高鼻梁,放在哪儿都是让人多看一眼的长相。但我一个工地上打灰的工程师,拿的薪水换成第纳尔虽然看着不少,在北京上海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她爸是出了名的严苛监理德拉甘,要是知道我泡他闺女,怕不是要把我赶出工地。再说了,我爸那句别碰人家姑娘的叮嘱言犹在耳,他虽然不在身边但威力不减。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总工老刘,试探着说能不能把我调去桥面浇筑组,少让我跑资料棚。老刘叼着烟看了我半天说你有病?资料组正缺人手,你英语最好不让你去让谁去。我说那你就把老周换过去。老刘说老周英语连ABCD都背不全你让他去跟德拉甘开会?你信不信他第一次开会就能把桥墩标号听错,你想害死我?

我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出来,安娜就站在走廊拐角等着我。她今天穿了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整个人靠墙站着像一幅画。她说陈,你躲不掉的,资料必须你送,这是总工安排的,我看了排班表了。我说安娜你听我说,我们真的不合适,你是塞尔维亚人我是中国人,两个国家隔了半个地球,你爸妈不会同意的,我工期结束就回国了,到时候哭的是你不是我。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我胸口一推说你先送资料,其他的以后再说。然后她转身走了,深绿色的裙摆在走廊拐角一闪就没了,我低头看文件夹,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画得潦草但挺可爱,嘴角翘得老高还配了两颗小虎牙,跟她本人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神似。我盯着看了几秒,把便利贴撕下来塞进口袋,抱着文件夹去资料室了。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想,这姑娘怎么这么轴,我跟她非亲非故认识不到一个月,怎么就看上我了,还看上得这么死心塌地。

后来那段日子,安娜开始在工地上明目张胆地找我。中午吃饭坐我对面,别人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但我没办法把她赶走。下班的时候她在工地门口等我说顺路一起坐公交,我说不顺路我住南边她住北边,她说那就绕一下。周末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去市区喝咖啡吃烤肉,我开始都找借口推掉,但她锲而不舍,推了三次四次她就换别的招。有一回我实在躲不过去被拉去市区,她带我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餐馆,门面极不起眼招牌都掉了漆,推门进去却香气扑鼻。做的塞尔维亚烤肉配辣椒酱和洋葱,还有现烤的面包蘸着当地那种浓稠的酸奶,好吃到我连吃了三盘,完全忘记了要跟她保持距离这件事。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爸德拉甘年轻时候也是工地出身,从技术员干到总工,一辈子跟钢筋混凝土打交道。她妈妈是中学老师教历史的,前年生病去世了,从那以后她爸就变得特别严肃,话也少了很多,下班回家就坐在书房里看图纸或者翻旧相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她说着说着眼睛有点红,但很快笑了一下说,所以你看到了,我比你更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觉,所以我碰到喜欢的人就不想错过,我觉得人活着时间有限,能抓住的东西为什么不伸手去抓。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对面,小餐馆的灯光昏黄,照得她睫毛根根分明,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我端着红酒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我干了那杯酒,说安娜你慢点吃,看你这架势晚上回去该睡不着了。她说睡不着你陪我逛河边。我说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老周坐在我床上等着我,一脸八卦地说你俩到底什么情况。我说没什么情况就是普通朋友吃个饭。老周说你拉倒吧,人家姑娘看你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来,今天晚上你去吃饭她全程就盯着你笑,盘子里的肉都没怎么动。他拍了拍床铺示意我坐下,语气正经了不少,说小陈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真有意思就处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你今年二十八了,在国内相亲相的还少了?哪个不是上来就问房子车子彩礼多少在哪个城市上班工作稳定不稳定。这姑娘不一样,人家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你蹲那儿看个破相机人家都能看出优点来,这种姑娘你要是错过了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安娜的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灰蓝色的眼睛笑着的生气的认真的各种表情。我承认她走进我心里了,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像多瑙河的水流一样温吞吞的但从来没停过。承认这件事并不难,难得是承认了之后怎么办,德拉甘那边怎么面对,我爸那边怎么交代,两年后工期结束我走不走得掉。这些问题排着队堵在脑子里,挤得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周末的时候我约她出来,在卡莱梅格丹城堡那面老城墙下面,就是第一次碰见的地方。那天的天气跟第一次差不多,太阳明亮风轻云淡,城墙石墩被晒得微微发烫。我买了两杯咖啡过去,她已经坐在石墩上晃着腿等我,穿了一条淡紫色的上衣配牛仔裤,头发扎了两个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上。我把咖啡递给她说安娜,我想跟你聊聊,认真的。

她捧着咖啡眨了眨眼说聊什么。我坐在她旁边的石墩上,酝酿了半天说,你那天说喜欢我,我想知道你究竟喜欢我什么。这话我问过自己很多遍,但问出来还是觉得有点蠢。她想了想,低头转着咖啡杯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在看那台相机,你蹲在那儿的姿势特别认真,眉毛皱着好像那台旧相机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我当时就觉得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对什么都认真。后来在工地上看见你干活,别人都偷懒休息了你还在那儿琢磨数据,蹲得腿麻了都不知道站起来活动一下。我就想,这个人连工作都这么认真,对感情肯定更认真。

我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咖啡掩饰表情。她又说,而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我爸反对怕工期结束要走怕文化差异。但我跟你说,我爸爸那边我自己去说,我了解他,他虽然看着凶脾气差但他不坏,而且他特别尊重认真工作的人。你在工地上什么表现他都看着的,前两天他还在家里跟我说你们中国来的工程师肯吃苦技术好,那个姓陈的小伙子不错。我愣住了说你爸真这么说?她说我骗你干什么,他原话就是这样的。

我说安娜,我想跟你处对象,但有一条,在我工期结束之前咱们得低调一点,至少在你爸面前不能太明显。我不想影响工作,也不想你爸为难。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行成交。然后她伸出手来,我也伸手,我们在城墙下面握了个手。她手掌小小的指尖温热,握上来的时候没有用力但我觉得整个手心都被填满了,阳光打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影子在石墩上叠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那之后我们确实低调了一阵子。在工地上碰见了就正常说话交资料不多聊,眼神交流多了点但控制在别人不容易察觉的程度。下班了在市区见面,沿着多瑙河边散步,或者找个咖啡馆坐一两个小时。我从她那儿学了不少塞语,你好是zdravo谢谢是hvala再见是doviđenja,还有我爱你她说那个要说volim te,我发音总是不准,她说我像嘴里含了个核桃一样含含糊糊的。她教我的时候特别耐心,一遍一遍纠正我的口型,有一次在河边她停下来扳着我的下巴说舌头顶上颚,这个音要从前头出来别从后头闷着。我当时脸红了,她也反应过来手缩回去,两个人对着河水傻笑了半天。

有一次周末她带我回她家吃饭。她家在泽蒙区一栋老式的公寓楼里,三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楼道里光线偏暗但有股好闻的木料和旧书的气味。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老式的皮沙发坐下去会陷进去,墙上挂着她妈妈的照片,一个温和的中年女人侧着脸微笑,和安娜有几分神似。德拉甘那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去只点了一下头,说来坐吧。我用塞语说了句hvala,他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德拉甘全程话不多,偶尔问几句工地上的事,桥墩裂缝处理得怎么样了预应力张拉数据达标没有,我用英语答他就不咸不淡地点头。安娜在旁边不断打圆场,给她爸夹菜给我翻译,整顿饭就她一个人在活跃气氛。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她跟进来说你看,他没反对吧,他要是反对压根不会让你进家门。我说那他是同意了?安娜说不算同意但也没反对,我爸就这样,什么事都不明说,但他让你来吃饭就是接受了一半。我洗着盘子心里踏实了些,德拉甘确实是个闷葫芦但不是我之前想象的那种凶神恶煞,吃饭的时候他好几次看了安娜,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放心又像是某种别的情绪。

日子就那么过着,工地在推进感情也在推进。到夏天的时候我和安娜已经处了三个月,她带我去见她奶奶,住在贝尔格莱德以南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叫托波拉的小镇上,院子里种满了玫瑰和葡萄藤,红色黄色粉色的大朵玫瑰开得轰轰烈烈,葡萄藤爬满了整个凉棚。老太太八十多岁了精神很好满头银发,拉着我的手用塞语说了半天,安娜在旁边翻译说奶奶夸你手大看起来能干,还说中国人好,她年轻时候有个中国来的医生在镇上看过病给全镇人都治好了。我被安娜的奶奶塞了一盘子自家烤的馅饼,配着葡萄酒吃了大半,老太太又端出第二盘来不容拒绝。安娜坐在旁边的秋千上晃悠,夕阳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身上画满了碎金子一样的斑点。那一刻我想,就算这儿离中国半个地球远,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日子好就行了。

但德拉甘那边还是没彻底松口。他对我始终客客气气不冷不热,偶尔在工地上碰见了问一句技术问题除此之外绝不多说。有一回我跟他单独在桥面上检查张拉数据,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只跟我说了七句话,全是技术性的,一句寒暄都没有。安娜说他爸就是这种性格你别多想,对他来讲最凶的时候就是完全不搭理你,现在愿意跟你说话已经是进步了,他对我妈当初也是这样的。

可我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直到七月份那场事故。

那天下午突然刮大风,多瑙河面上的风毫无征兆地灌进工地,风力大得人站不太稳,安全帽带子被吹得啪啪打在脸上。堆在桥墩旁边的脚手架被风掀翻了一角,整片架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东往西塌下去,钢管和扣件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尘土飞扬中传来人的惨叫。我当时正站在桥面上核对预应力的张拉数据,听见底下哐啷巨响之后低头一看,整个脚手架塌了半边,有两个人被压在下面,一个捂着小腿惨叫着另一个已经没声了。

我扔了图纸就往下面跑,风灌进喉咙里呛得我直咳嗽,边跑边喊人。工地上瞬间乱成一团,风还在刮铁管和扣件滚来滚去随时可能再塌。老周从旁边冲过来,小王扔了挖掘机跳下来,还有几个本地工人也跑了过来。被压住的两个人我认得,一个是力气最大的米洛拉德另一个是年轻小伙子斯特凡。米洛拉德的大腿被一根钢管压住了,脸色煞白叫得撕心裂肺,斯特凡半边身子埋在钢管堆底下已经没了动静。

我冲过去想抬那根压着米洛拉德腿的钢管,一个人抬不动,老周和小王赶过来一起使劲才把钢管挪开。老周背起米洛拉德就往工地出口跑,我和小王又去扒斯特凡身上的铁管,一根两根三根,手被铁皮的毛边划了一道口子流着血但我顾不上。斯特凡被挖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紫呼吸微弱,额头上有道口子在淌血。我把他背起来往出口跑,风从背后推着我跑得踉踉跄跄,背上的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救护车大概二十分钟后才到,这二十分钟里我跪在尘土里给斯特凡做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人工地绝对不能死人。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蹲在旁边帮我压住斯特凡的伤口止血,她的工装衬衫上全是灰和血,手也在抖但她咬着牙没松手。后来救护车终于来了,人拉走了,米洛拉德腿骨折但保住了,斯特凡脾脏破裂肝也伤了一处,送进了ICU。

德拉甘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满脸油灰和血蹲在废墟边上喘气,他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我背上的血和手上的伤口,问人都救了?我说一个送ICU一个腿骨折没生命危险。他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我手上,说你手怎么了。我低头才发现右手掌虎口到手腕被铁皮划了一道长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流血,血和灰混在一起糊了半个手掌。德拉甘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我,用英语说先包上。我接过来缠在手上,淡蓝色的棉布手帕很快被血洇湿成了暗红色。

他蹲下来看着我包好的手,沉默了几秒说今天你做得对,反应很快处置得当。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夸我,就几个字但我听得出来是真心话。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晚上让安娜看看你的手,别感染。我蹲在废墟旁边攥着那条沾血的手帕,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那天晚上安娜在医院门口等着我,她换了件干净外套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看见我走过来她就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你伤哪了让我看看。我说真没事就手上划了一道。她把我手上的纱布拆开看了一遍确认确实不深才松了口气,然后趴在我肩膀上抽了半天的鼻子。我说你哭什么呀我又没大事。她闷闷地说你吓死我了,我爸打电话来说你救人受伤了,我在家等了一个钟头你电话打不通。

我说刚才在工地上配合警察做笔录手机没电了。她擦了眼泪抬头看我说,我爸回家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什么。她说他说,那个中国小子行。我抱了抱她说你看,你爸认可我了。安娜吸了吸鼻子说你以后别这样了,我受不了。我说好,以后注意安全。

那之后德拉甘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工地上碰见了会主动招呼一句,偶尔还会在食堂坐我旁边吃顿饭,虽然他话还是不多但那种冷冰冰的隔阂感消失了。有一次他路过资料棚看见我在整理数据,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说你这组数字算错了,你少乘了个系数。我重新算了一遍,果然错了,我说谢谢。他点了下头说下次仔细点,然后走了。安娜在旁边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八月中旬工地上的安全总结会上,德拉甘作为监理方特别点了我的名,说小陈反应及时处置得当避免了一起重大事故,建议项目部给予表彰。散会之后他叫住我,两个人走到工地外面那片荒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烟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我们俩站在野地里,背后是正在建设的桥墩,面前是安静流淌的多瑙河,太阳烤着地面热烘烘的。

他抽了半根烟才开口,陈,安娜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心里一紧站直了说米洛舍维奇先生我……他抬手打断我,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找你麻烦的。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空气里散成淡青色。他说安娜的妈妈走后这孩子就很少真心笑过,但最近这几个月我看她天天都开心,我知道是因为你。我虽然是个老派的人但我想我女儿幸福,你是个好小伙子工作认真肯吃苦,今天的事也能看出来你有责任心有胆量。我不反对你们。

那根烟燃到一半他掐灭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抬起头看着我说但是陈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以后要娶我女儿,你就得对她一辈子好。我们塞尔维亚人嫁女儿不讲你们中国那些彩礼什么的,我们讲心,你得真心对她,一辈子真心。我站直了说米洛舍维奇先生我保证,安娜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我绝不会辜负她。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行了去吧,安娜晚上在家做饭等你。然后他转身走了,瘦高的背影在正午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天晚上在安娜家吃饭,德拉甘破天荒开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红酒,酒标都泛黄了,他说是他结婚那年买的留到现在。吃饭的时候他和我说了不少话,跟我讲他年轻时候去过中国,上海北京西安都跑遍了,说那时候中国跟现在完全两个样子,街上看不见那么多汽车,人们都骑自行车穿蓝衣服。他说他最喜欢西安的城墙,在上面走了整整一下午觉得时间都慢了,那时候他还没结婚,走在城墙上想着等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带来看。安娜在旁边翻译加插话,饭桌上难得这么热闹。她奶奶打电话来问情况,安娜开了免提,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了一串塞语我虽然听不太懂但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了好几次,大概是在夸我。

我端起酒杯敬德拉甘,用学了几个月的蹩脚塞语说hvala,vino dobro。谢谢你,酒很好。德拉甘难得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举杯跟我碰了碰说你学得挺快,再过半年本地人该听不出你口音了。安娜在旁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我教得好。

那顿饭吃完我帮安娜收拾厨房的时候,她忽然从背后抱住我,脸搁在我肩膀上不说话。我说怎么了。她闷闷地说我觉得像做梦一样,两个月前你还躲着我现在你在我家跟我爸一起喝酒。我转过身来抱着她,她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厨房里红酒和烤肉的余味。我说安娜等这座桥修完我就去跟你爸爸正式谈一次。如果他要我留下我就留下来。她从我怀里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说真的?我说真的,你爸今天那瓶酒都开了我还能骗你。

但事情没有我想得那么顺利。十月份的时候国内总公司来了一份调令,因为非洲肯尼亚那边一个项目出了大问题,原项目组的技术骨干突发疾病回国休养,需要紧急抽调人手顶上,工期至少两年。老刘把调令给我的时候一脸为难,说上面点名要你,说你英语好技术也过硬肯尼亚那边项目棘手,主管施工的副经理专门打电话来要人。

我拿着那份调令在宿舍里坐了半宿,脑子转了一百圈。如果去非洲再回来就是两年后了,安娜怎么办,德拉甘那边好不容易才松口,感情刚稳定下来就两地分居两年谁受得了。如果不去国内总公司那边肯定有意见,以后回国发展空间可能会受影响,我在这边的合同也是中交的,不听调令等于是跟公司对着干。老周在旁边帮我分析利弊,说去非洲两年攒点钱回来不亏,安娜要真爱你等两年没问题。我说问题大了去了,两年能发生多少事我自己都不保证自己能扛住。

第二天我去找德拉甘,把调令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转了好几圈才开口。他说陈这事你得自己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安娜不会让你走,我也不会拦你走,但我们都会很难过。他摘了眼镜揉着眉心说,安娜那天晚上回来跟我说了调令的事,哭了大半夜,今天早上眼睛肿着去上班。我听了心里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发紧。

我说米洛舍维奇先生我不想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别走,这边我可以帮你找个职位,贝尔格莱德有家设计院叫格拉多格拉德尼亚,跟我合作多年了,你如果愿意转做结构设计我可以推荐你去。但你得想好了,去设计院意味着从头开始,工资待遇可能比不上中交海外项目的水平,你的签证也要自己解决,不是小事。我说我不在乎工资我想留下来,签证的事我回去咨询。

他点点头那就去跟安娜说吧,她这两天晚上都在哭,你去哄哄她。我去找安娜的时候她正坐在河边卡莱梅格丹城墙的石头基座上,还是我们第一次碰见那个位置。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盯着河面上的水发呆,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调令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包括我爸那边的反应和我自己关于签证的打算。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打算。我说我不去非洲我不走,你爸帮我联系设计院的职位我转做设计以后就在贝尔格莱德待着。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说你说的真的。我说真的,签证的事我咨询过了,有工作合同就能办工作签证,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我从石墩上撞下去,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坐在这儿想如果你说你要走我就跟你走,你去非洲我也去,你回国我也去。

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她的后背说你先松开松开勒死我了。她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放开,带着鼻音说那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我妈那边我回去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你对我这么死心塌地肯定高兴还来不及。

说到我妈我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我家在河南一个三线小城,爸妈都是普通工厂退休工人,一辈子没出过省。我这几年在国外他们本来就惦记,现在要告诉他们我要娶个外国媳妇还打算定居塞尔维亚,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但事到临头躲也躲不掉,我找了个周末的晚上打越洋电话回去,是我妈接的。

我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谈了个对象,塞尔维亚姑娘。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啥?塞尔维亚?那地儿在哪儿?我说在欧洲,以前南斯拉夫那一片,巴尔干半岛。她沉默了几秒说姑娘人怎么样。我说人特别好,大学毕业,她爸是工程师对我也不错,她爸还请我喝了珍藏的红酒。我妈追问了一句长得好看吗。我说好看,眼睛灰蓝色的跟电视里那些外国明星似的。我妈说那你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我被她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搞得一愣说妈你不反对啊,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不听话。我妈说当年你爸也说不让你碰外国姑娘,但你自己都二十八了,你在外面漂了这些年连个对象都找不着我和你爸急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好不容易谈了一个还是人家主动的,你能有人要就不错了,我反对啥。我被她这话逗笑了,说妈你这话说的我好像多差似的。我妈说你不差就是太倔,行了行了赶紧把姑娘照片发两张过来让我跟你爸看看长啥样。

我把手机里安娜在托波拉镇奶奶家院子里荡秋千的照片发过去,阳光洒在她身上背后是大片的玫瑰丛。过了十分钟我妈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兴高采烈的,姑娘长得真俊像电视里的明星,你爸看了也说好。你赶紧带回来过年,让你大伯二叔三姑都看看。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安娜说了,她紧张得坐立不安,在客厅里来回转圈。她说要不要准备礼物你们中国见父母是不是特别正式需不需要穿正装,你妈喜欢什么类型的东西你爸喝茶还是喝咖啡。我说我妈说带回来就行不用带东西。她不肯非要带,最后拉着我去泽蒙的集市搜刮了一堆塞尔维亚特产,红酒蜂蜜果酱手工绣花桌布,还有一大罐她奶奶亲手做的ajvar辣椒酱,满满装了一个行李箱。

春节前我请了假带安娜回国。从贝尔格莱德飞北京飞郑州再坐高铁到我家,全程折腾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转机两次加一趟高铁。安娜第一次坐中国高铁兴奋得不行,在车厢里不停地拍照拍窗外的田野村庄,说你们中国太大了,坐火车都跟飞一样,比我们那儿的火车快太多了。我把她拍的照片发给我妈,我妈回语音说这姑娘真是坐啥都新鲜,可爱。

到家那天我妈提前包好了饺子在门口等着,看见安娜第一眼就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了半天然后回头冲我喊了一句真俊。安娜听不懂但我妈的表情和语气足够传达意思了,她笑着用我教的中文喊阿姨好。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哗就下来了,抓着安娜的手说哎好孩子好孩子赶紧进来外面冷。安娜虽然听不懂但她跟着笑,饺子端上来连吃了两盘,边吃边竖大拇指说hao chi。我爸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假装镇定,但我看见他手在抖茶杯盖碰得叮当响。

那几天我妈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都搬出来了,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蒸包子炸油条卤猪蹄,生怕安娜吃不惯。安娜来者不拒样样都吃,吃完就夸好吃好吃,中文发音越来越准。她学中文的速度比我预期的快太多,半个月不到已经会说你好谢谢好吃我爱你。还从我妈那儿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饺子形状歪歪扭扭像元宝也像小船,但我妈高兴得逢人就夸,说外国媳妇学东西快。

我带我爸妈和安娜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了顿饭,又去逛了逛我们家附近的公园。安娜看我小时候爬过的那棵老槐树看了半天,说树比你大。我说那当然树比我老多了,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摔下来过两次。她说那肯定很疼。我说疼,但爬起来又爬上去了。她笑,说跟你人一样犟。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关上门,说儿子这姑娘好,你好好待人家。以后要是结婚了妈跟你爸攒了些钱你们在那边买房子能用上。我说妈你不用操心这些我们自己会想办法。我妈拍了我一巴掌说你少跟我犟你是我儿子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管你了,我心里踏实多了。我说妈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春节过完我们回到贝尔格莱德,我正式去了德拉甘推荐的设计院上班。格拉多格拉德尼亚设计院在市中心一栋老建筑里,办公室层高很高窗户宽大,同事们大多年纪偏大但对人热情。我的职位是初级结构工程师,工资比中交的时候少了一大截,加上第纳尔汇率不太稳定,折算下来大概少了三分之一,但胜在稳定不用风吹日晒,而且每天能跟安娜在一起。她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做助理设计师,我们俩上班的地方隔了两条街,中午经常约着一起吃午饭,有时候去她那边的食堂有时候去我这边楼下的快餐店。

生活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大半年,该来的还是要来。八月份的时候安娜查出来怀孕了,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脸色发白嘴唇抿着,说陈我好像有了。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两条杠,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涌上来一股热流,像有人在我心里灌了一壶开水。我说真的?她说应该是,我们明天去医院确认一下。

第二天去医院确诊了怀孕六周,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豆子一样的东西在跳动。安娜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怕,抓着我的胳膊说怎么办我们还没结婚。我说那就结现在结。她说不行得先跟我爸说,还有你爸妈那边也得通知。我说行,我今天晚上就去跟你爸谈。

那天晚上我带着安娜去德拉甘家,桌上摆好了咖啡和饼干。我组织了半天语言,磕磕绊绊地用英语加塞语把怀孕的事告诉了他。德拉甘听完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几分钟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我心想完了是不是生气了,结果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嘴唇哆嗦着说好,那赶紧结婚。房子我帮你们看了一套泽蒙那边的,离我近以后照应方便,首付我已经付了。

他这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在替我们打算了。那套房子他看好了大半年,精装修的三楼小两居,阳台正对着多瑙河的一条支流,每个月都在替我存钱付首付,就等着合适的时候告诉我。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娜已经跑过去抱着她爸哭成了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把他的衬衫前襟都哭湿了。德拉甘拍着她的背用塞语说了一长串,安娜哭得更厉害了。我虽然没全听懂但我听出了srećan那个词,是幸福的意思。

婚礼是在九月底办的,没有大操大办就在泽蒙镇上一座小教堂里。安娜穿了一身白婚纱,简单素雅的款式没有繁复的花边和蕾丝,头发上别了一朵她奶奶院子里的白玫瑰。德拉甘牵着她的手走过教堂那条短短的红毯,把她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这个一辈子不苟言笑的老工程师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我女儿交给你了,你对她好。我说爸你放心,我会的。他点了点头退回座位坐下,我看见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教堂里坐的人不多,安娜的奶奶叔叔婶婶堂兄妹加上我爸我妈。我妈专门办了签证飞过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坐在第一排,从开头哭到结尾,我爸在旁边递纸巾擦都擦不过来。我端着安娜的手交换戒指的时候,阳光从教堂的彩窗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五颜六色的光斑,落在她的白纱上像开满了彩色的小花。安娜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把戒指套进她手指的时候她吸了一下鼻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仪式结束之后在教堂后面的小花园里办了个简单的酒会,红酒烤肉奶酪蛋糕都是塞式简餐。我妈拉着安娜奶奶的手虽然语言不通但两个人比比划划聊得热火朝天,一会儿指指我一会指指安娜,大概是在交流育儿经验和夸自家孩子。德拉甘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热闹的场面,嘴角挂着难得的笑意。我走过去跟他碰了一杯,他喝了口酒说你以后要叫她了。我说是,爸。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瘦而有力,掌心粗糙布满了老茧。

那天晚上回到我们新搬的公寓,窗帘是我妈从国内寄过来的大红色丝绸布,她说新房得有红色才喜庆。安娜累得摊在沙发上不想动弹,白婚纱还没换下来摊了一沙发。我把她的高跟鞋脱下来放在一边,又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喂她喝了。她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说陈我今天特别高兴但是特别累,小孩在肚子里折腾我。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其实什么都听不见,但我还是贴了半天,说闺女你老实点别折腾你妈。安娜睁开眼踢了我一脚说你怎么知道是闺女。我说直觉。她说那你直觉不一定准。我说不管男女我都喜欢。她笑了笑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说陈谢谢你留下来。

日子继续往前走,安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孕期反应挺重的,前三个月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好几斤。我干脆把做饭的活全包了,照着网上菜谱研究各种营养餐,番茄炒蛋清蒸鱼白粥小米粥轮流做,虽然做得不怎么好吃但她每次都硬着头皮吃完。德拉甘隔三差五送吃的过来,自己腌的酸黄瓜做的肉肠煮好的豆子汤,说这些都是安娜妈妈怀孕时候吃的东西,她当年也是这样吐得一塌糊涂。他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平常声音平缓,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湿意。

工地上那座桥在我们结婚前就竣工了,通车那天我和安娜特意去看了。桥面铺着崭新的沥青,栏杆刷了白漆,多瑙河在下面蓝汪汪地流着,桥的两侧挂着中塞两国的小旗子在风里飘。我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想起这两年多来发生的一切像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有一个白裙子的姑娘举着冰淇淋说这台相机快门有问题你别买。安娜挺着肚子站在旁边胳膊挽着我的手臂说你看这是你修的桥。我说是我们修的,你和你爸也出了力。她笑着靠在我肩上说走吧回家了。

回家路上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安娜靠在我肩膀上打盹。窗外泽蒙区的街道在暮色里渐渐亮起灯火,一家家餐馆咖啡馆的招牌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橱窗里溢出来洒在行人身上。公交车拐过一个弯,多瑙河忽然出现在右侧,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随波荡漾。我低头看了一眼安娜,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醒但往我怀里缩了缩。

那一刻我忽然想,两年前我蹲在城堡底下的旧货摊前面看一台破相机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两年后的自己会在这座城市安了家,有了老婆,快要当爸爸,身边围绕着接纳我爱护我的一家人。我爸当年在电话里那句别碰人家姑娘,如今想来就像个笑话。我没惹事,但我干了件大事。我把一个人家的女儿变成了我媳妇,把一个异国变成了我家。

快到站的时候安娜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快到楼下了。她揉了揉眼睛坐直,把身上的外套裹了裹。我牵着她下了公交车,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河边的水草气息和远处餐馆飘来的烤肉香。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是我出门前忘了关。那团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等我们回家的怀抱。安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说你看亮着的。我说嗯,走吧上去,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说随便你做什么都行,我饿了。

我们上楼进了家门,我先进厨房开火热锅,安娜换好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厨房里油烟机嗡嗡转着,窗外泽蒙区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把整条多瑙河都映得五彩斑斓。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青椒,准备做个最简单的番茄炒蛋盖饭。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视频请求,我擦擦手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我妈的脸,她问安娜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我说好着呢五个多月了你放心吧。她说那就好让她注意休息别累着,我给她做了两双小鞋子下回带过去。安娜凑过来对着屏幕喊妈,她妈喊得字正腔圆,我妈在屏幕那边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哎好闺女好闺女。

挂了视频我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盛进盘子里端上餐桌。安娜已经坐到桌边等着了,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笑得弯弯的,我把筷子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句中文的谢谢老公,发音意外地标准,一看就是私底下练过的。我坐到她对面端起自己的碗,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地挂在多瑙河上方,把整座城市镀成银白色的。

安娜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好吃。我也笑了一下。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碰,里面装的是白开水但碰在一起叮当一声脆响。我说安娜这就是咱们的日子了。她说嗯这就是咱们的日子。

多瑙河的水在窗外静静地流着,月光在水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银路,安安稳稳地通向远方。我坐在这座离中国万里之遥的小城里,身边坐着我的妻子肚子里怀着我们的孩子,楼上住着她的父亲,乡下住着她的奶奶,那片玫瑰和葡萄藤正长得旺盛。

我记得我爸当年的叮嘱,记得我第一次见德拉甘时的紧张,记得城堡下面那个穿白裙子的身影对我说别买那台相机。所有那些我以为过不去的坎,后来都一一过去了。所有那些我以为跨不过的差异,后来都变成了生活的底色。塞尔维亚的月光和中国的一模一样,都是白的亮的照着人走路不摔跤。

安娜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说吃撑了。我说那你歇着我洗碗。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在厨房里忙活,忽然说陈,你知道吗,我当初在城堡下面跟你说话的时候,就想着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他。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一种特别干净的光。我当时就想了,这个人心里一定是暖的。我回过头看她,她用手托着下巴冲我笑,肚子高高地隆起着。我说那你眼光挺好,捡到宝了。她说那当然,我安娜看上的人能差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着碗碟,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回餐桌边上。安娜站起来伸开胳膊等我抱她,我小心地把她和肚子一起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和第一次抱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落在她放在桌沿的手上,指尖泛着柔和的光。

那个晚上我比平时多站了一会儿窗边,看着多瑙河上的月影发呆。安娜在客厅里哼着塞语的小调整理沙发靠垫,声音软软的飘过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家门钥匙带着新配的铜味,旁边挂着那把长命锁是我妈当年给我的。我把两样东西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焐暖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正好够照亮脚下的路。安娜已经先回了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线暖色的床头灯光。我走过去推开门,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露在外面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我轻手轻脚地躺下去,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胸口上说你怎么才来。我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她把脸蹭在我肩膀上,含糊地说月亮明天还看得到,先睡觉。

我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忽然想起我爸,想起他那句让我别碰人家姑娘。他现在大概已经接受了,毕竟孙女再过四个月就要出生,他估计正跟我妈商量着给孩子起什么中文名字。

我闭上眼睛之前侧头看了看安娜,黑暗里她模糊的轮廓安稳地缩在我身边,一只手还搭在我胸口上,心跳透过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窗外的月亮悬在多瑙河上空,亮晃晃的白,照着这座我选了住下来的城市,照着我选了共度余生的人。

来的时候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施工规范。现在我的口袋里装着一串钥匙一本塞语词典和一张家庭照片。照片上是婚礼那天在教堂门口拍的,德拉甘站中间左手搂着安娜右手搭着我肩膀,我妈和我爸站在另一侧,我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擦,安娜的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所有人的脸都在笑,阳光把那些笑照得明晃晃的。

照片我一直放在钱包里,和那张调令一起。调令我没有扔,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抽屉底层,算是留个纪念,提醒自己当初差一点就走上了另一条路。

塞尔维亚的月光和白天的阳光一样实在,照在脸上有温度。我在这座城市住了快两年,从陌生到熟悉从忐忑到心安,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又将变成三个人。我修了一座桥通往对岸,也修了一条路通往未来。那个在旧货摊前提醒我的白裙子姑娘现在睡在我旁边,肚子里有我闺女或者儿子。

夜深了,多瑙河的流水声隐隐约约从窗外传来,像一首唱不完的歌。我翻了个身把胳膊轻轻搭在安娜腰上,她没醒但往我这边靠了靠。月光照在我们之间那一点点缝隙上,被两个身体填满之前的光亮就那么薄薄地铺着,像一条小小的银路。

我闭上眼,呼吸渐渐和她同步了。心里安稳得什么多余的念头都没有。明天早上起来要给她做小米粥,中午约了德拉甘一起吃饭,晚上把婴儿床从仓库搬出来拼好。日子就这么具体而琐碎地往前过着,每一件小事都踏踏实实落在手心里。

我记得小时候跟我爸在院子里看月亮,他说月亮是照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儿都能看见。那时候我不信,觉得出了村就看不见了。现在信了,因为不管在河南还是贝尔格莱德,晚上抬头那个月亮都是一样的,又圆又亮,照着你走路不摔。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整个圆脸,银光泼洒下来落在多瑙河上,从河面一路延伸到窗台底下。我闭上眼,耳朵里是安娜安稳的呼吸声和远远的多瑙河水声。

明天月亮还会升起来的。我这样想着,沉沉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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