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芭堤雅,那帮人又来了。 在海上憋了250天的美国大兵上岸了。据说这些人能给泰国带来500万美元的收入,可这些收入留下的后果是什么呢?
美国海军“亚伯拉罕·林肯”号停靠泰国林查班港。5000多名水兵分批上岸,官方说是“休息”。美军的所谓休息,更像一套海外战争的流程,跟这些大兵过不久要去哪里、怎么轮替、怎么投射力量的节奏,是同一种逻辑的延续。
芭堤雅最初是暹罗湾边的一个小渔村,离曼谷不远,海滩平缓,原本那里的人靠捕鱼、盐业和一点本地贸易过日子。
真正改变它命运的,不是海,而是战争。
1960年代越战升级后,美国在泰国布设空军基地,乌塔保等基地离芭堤雅并不远。芭堤雅被纳入美军人员的休息与娱乐的地方。军人带来稳定、密集的消费,酒吧、住宿、按摩、陪侍、性交易,最初是小酒吧和临时旅馆,随后是夜总会、按摩院、舞厅、出租车、保安和各种中介。一个原本不大的海边镇,就这样被战时消费迅速拉大。
所以,不能把芭堤雅理解成“一条步行街”或者“几个红灯区”。它的经济底盘很大一部分就是夜间消费。Walking Street、Soi 6、LK Metro、海滩路周边只是最显眼的窗口。背后连着大量廉价旅馆、酒吧、餐馆、摩托车出租、出租车、保安、洗衣、房地产和外来劳动力。这是一种经济模式。
芭堤雅后来的繁荣,就是把“美军轮休地”改造成“国际度假地”。它被“包装”成海滨旅游城市,甚至连养老、医疗旅游都往里装。
芭堤雅靠海发家,靠战争起飞,靠性旅游出名,靠国际游客维持繁荣。但疫情之后的芭堤雅已经开始走向衰落,是经济结构出了问题,而疫情不过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芭堤雅可被视为泰国经济的一个缩影。靠外部需求起家,靠低成本服务维持,靠灰色空间吸收劳动力,最后在繁荣的表面下不断积累结构性脆弱。这种模式的致命的问题是,外部需求一旦不够了,自己还能靠什么增长?
所以,今天看芭堤雅,当然不能只看性产业,但如果把性产业从它的历史和经济里抽掉,就等于把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一段来路抹掉了。
我们回到美军战争运转系统来看这个问题。
上世纪60年代末,泰国城镇里的性产业还没到今天这种规模。真正的拐点,是越南战争。
从1964年开始,美国在东南亚要找一个地方,让士兵能“放松”。南越太危险,战场就在眼前;日本太“正经”,社会氛围让他们不舒服;韩国又离冲突太近。泰国恰好卡在中间:靠近越南,够安全,政治上也足够配合。
更关键的是,美军不是把泰国当路过的休息站,而是把它嵌进了军事体系。
泰国的空军基地参与了对北越的打击。到1969年战争最紧张的时候,大约有数万名美军人员在泰国驻扎。要轰炸任务能持续,就必须解决士兵的“心理与精力”问题。于是就有了一套有组织的安排:轮休。大兵被送去特定城镇,以娱乐消化压力。
需求就这样被制造出来了。
芭堤雅、清迈和曼谷这类城市被固定在士兵的路线里。需求一旦形成,供给就会长出来:酒吧、按摩院、旅馆、交通与保安。
1960年泰国通过《禁娼法案》,表面是禁止卖淫。可到了1966年,泰国又通过《娱乐场所法案》,把按摩院、酒吧、夜总会这类场所纳入许可监管。矛盾就在这里:卖淫是违法的,但提供卖淫的场所可以“合法经营”。灰区有了,生意就能转起来。
当时,泰国的政治精英与美国的战略绑定很深。军事援助、经济援助、同盟结构都在把泰国往同一个方向推。对许多人来说,就是要让灰区“可控地存在”。警察以查处之名收取保护费,老板把生意包装成“按摩”,官员用税收与收受贿赂维持体制运行。政治家对外摆出“反对卖淫”的姿态,对内则保持既定秩序。
性工作者最先被吞进去。她们被定性为罪犯,却被实际推到产业链最底层。没工会、没劳动保护、医疗也很难稳定覆盖。她们的脆弱反过来会刺激暴力:只要你在法律上是“非法”,社会就更容易把任何伤害解释成“执法需要”。
1973年越战结束。美军开始从泰国撤出。按理说,主要客户离开,性产业应该衰退。可它没有。
不是因为人突然更道德了,而是因为结构已经被改写了。越战期间形成的消费模式与人流路线,后来转化成旅游业的一部分,成为泰国的经济支柱。
从1960年代末开始,西方资本集中涌向泰国的旅游、酒店与相关服务。泰国政府的选择也很直接,要在短时间内把经济做成“可展示的增长”,旅游是最容易的路径。结果就是,工业与制造业并没有在同一时间被优先选择,而是被长期推迟。
这个差别最终体现在产业占比上。泰国的服务业占比长期保持在较高水平。但最重要的还是,泰国失去了自主选择发展方向的能力,这个能力已经被对帝国的依赖给毁掉了。看今天的泰国经济,不能不看当年美军留下的战争遗毒对经济结构的破坏。
但是,这一次美国大兵一上岸,美军和泰国当地政府就发布了禁令。
据说,芭堤雅市府和美国海军代表提前碰头,划了几条线。比如,红灯区的一些街道对水兵直接关闭、不许进。Walking Street这条最著名的夜生活街可以去,但凌晨2点前必须离开,而且警方会加派警力。水兵还被禁止去大麻店、药店,不能玩滑翔伞和水上项目。
这能管得住美国大兵的性交易吗?几乎所有媒体的相关报道都或明或暗地说,不管用。因为这是一个“需求—供给”形成的稳固结构。美军真的想管,就不会让航母停在芭堤雅附近了。
当然,这个发展路径也是和泰国政府的决策和执行能力相关,其中也包括对美国在政治、金融和军事上的依赖。
对比一下越南。
美军占领期间,西贡的性产业也不小,当时甚至有专门给美军开设的娱乐区。
1975年,越共取得胜利,但越南长期处于华盛顿禁运的压力下,看上去这对发展很不利。越共的胜利带来了泰国没有得到的东西:自主选择经济路线的空间。
1986年,越南推行“革新开放”。核心不是口号,而是国家能自己决定产业方向。越南吸收农村劳动力,特别是女性劳动力进入制造业,与日本、韩国的制造业资本形成合作,建立出口导向的工业体系。
这就是对比的刺点。
泰国的路径让人更快看到“短期现金”,但技能与上升通道往往被锁死;越南的路径把人送进劳动密集型与工业体系,让人们至少有机会把自己变成可持续的劳动力。
华盛顿知道性产业对泰国长期发展的破坏性。问题是,“知道”之后它仍不会选择帮助泰国改变结构,因为那不是它的战略中的设计,更不是它要关心的事情。当结构锁定,泰国想自我纠偏就会非常难。
这就是美军战略遗产更冷血的版本。越战早就结束了,但它的遗毒至今仍在祸害东南亚国家。老挝的炸弹是物理遗祸,越南的橙剂是生物遗祸,泰国的性产业是经济结构遗祸。一场战争留下几十年清不完的隐患。
问题是只要有美军的全球战争,这样的遗毒就不会消除。
那些穿着美军制服,乘着核动力航母,微笑着来泰国度假的大兵们,实际上就是遗毒的传播者。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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