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儿呛得人嗓子发干。
凌霄被一个急诊电话叫走了,走前摸了摸李尖尖的头发,说查完给他打电话。
我陪她进了诊室,刚坐下,门口的黄淑华医生探了个头进来,朝我挥挥手,让我先出去。
我以为是常规操作,就退到门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传来黄医生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严肃:“你老公不知道吧?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手里的挂号单“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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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李尖尖特意换了一条宽松的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两圈,问我好看不好看。
我说好看,她说我敷衍。
凌霄在玄关系鞋带,头也没抬接了一句:“好看,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李尖尖笑着踢了他一脚,两个人打打闹闹出了门。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挺踏实的。
凌霄是外科大夫,工作忙得要命,但只要是李尖尖的事,他从来不耽误。
这次产检是早就约好的,凌霄排了半天的班,说一定要陪着去。
结果车子还没到医院门口,他手机就响了。
急诊那边有个车祸病人,大出血,需要他回去。
凌霄接完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李尖尖推了他一把:“人命关天,你去吧,有哥陪着我就行。”凌霄看了我一眼,说子秋你好好看着她,查完了给我发消息。
我说行。
他转身快步往回跑,白大褂都没披,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背影消失在急诊楼拐角。
我陪着李尖尖往产科走。
她步子不快,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
电梯人满为患,我们走了楼梯,爬了三层,她有点喘。
我扶着她胳膊说慢点,不急这一会儿。
她笑了笑说没事,哪有那么娇气。
产科在三楼东边,走廊里排了不少人。
李尖尖去签到,我坐在长椅上等她。
旁边有个孕妇挺着大肚子,她丈夫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李尖尖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那对夫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没太在意,那时候真的没在意。
轮到李尖尖了,她站起来往诊室走。
我跟在她后面,黄淑华医生从里面探了个头出来,看看我,说家属在外面等吧。
李尖尖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哥,你在外面坐会儿,我很快出来。”我点点头,重新坐回长椅上。
诊室门关上了。
我掏出手机,想刷一刷短视频打发时间,但走廊里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也没刷出什么内容。
我索性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不大,但很清晰。
“你老公不知道吧?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脊背上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寒意顺着脊椎一直爬到后脑勺。我屏住呼吸,侧过头,耳朵贴着走廊的墙壁。
诊室里安静了一下,李尖尖的声音传出来,又轻又低:“黄医生,您别说了,我老公不知道。”
黄淑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责备:“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上次药流后让你复查,你一直没来。这次你又怀上了,但你的子宫内膜厚度已经非常薄了。你要说实话,你瞒着你老公,出了事谁负责?”
李尖尖没有回答。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里面没人了。
然后李尖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黄医生,求求您,别告诉我家里人。我哥在外面等着,他要是知道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站在走廊上,后背抵着墙,指甲嵌进掌心里,扎出了白印子。
我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她说“第二次”,第二次什么?
药流?
她做过药流?
什么时候的事?
凌霄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她刚才亲口说的“我老公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有人撞了我一下,说了声对不起,我都没听到。
脑子里嗡嗡的,像一个卡住的收音机。
过了大概有十来分钟,诊室门开了。李尖尖走出来,脸色发白,眼眶微红,但看到我的时候硬扯出一个笑:“哥,走吧,我饿了,想吃小笼包。”
她伸手来挽我胳膊,我的手僵在她碰不到的地方。她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嘴角还挂着笑。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
可看着她的脸,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问,只是说了句“走吧”,带着她下了楼。
医院门口有家饺子馆,李尖尖点了两笼小笼包,还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吃得很慢,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放下,喝了口汤,又把筷子放下了。
我坐在她对面,几乎是看着她一粒一粒地吃着饭。
窗外的天阴了,街上的人走得急。
我手里的醋碟子被我来回拨弄着,一圈一圈,像在心里画着问号。
吃完饭,李尖尖说她想回家躺会儿。
我说好,我送你。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哥,你回店里忙吧。
我说那怎么行,凌霄让我送你。
她笑了笑,说:“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怕我走丢了啊?”我一直没说话,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眼睛里的光是暗的。
我也没点破,只把她塞进出租车里,报了小区名字,然后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走远。
站在路边,风迎面吹过来,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
医院出来的时候,黄医生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老公不知道吧?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她说的是第二次。那第一次呢?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李尖尖从来没提过?
我掏出手机,翻到凌霄的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又停住了。
不行,我得先把事情弄清楚。
李尖尖那句话说得好,要是家里人知道了,这个家就散了。
但我不是“家里人”,我是贺子秋。
她的命是我从小护到大的,谁也别想糊弄我。
02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关了咖啡店的门,去了医院。
我没去产科,而是在一楼大厅的导诊台问了半天,找到了医务科的办公室。
医务科的人说,患者的病历和就诊记录属于隐私,家属不能随便调取。
我说我是她哥哥,他们说那也不行,必须有本人身份证和委托书。
我碰了一鼻子灰,站在医院门口,想想又觉得不甘心。
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想起一个人,老周。
老周是我以前在社区做义工时认识的,退休后返聘在医院做后勤,管档案室的钥匙。
我拨了老周的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
我跟他说了想查点东西,他没多问,让我下午三点去档案室找他。
下午三点,老周在档案室门口等我。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废话,把我领进去,指着一个铁皮柜子说:“你要查的那个名字,上个月确实有两次手术记录,都在这里面。你翻完赶紧走,别让人看见。”我拉开柜子,翻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找到了李尖尖的就诊记录和手术同意书。
我翻开那两张纸,眼睛死死盯住签字栏。
上面写的确实是“贺子秋”,但那个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不是我写的。
我从来不会把“秋”字的最后一点写得那么大,那像是一笔带过去的钩子。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
老周催我赶紧走,我点点头。
出了档案室,我站在楼梯间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术时间,第一次是今年三月初,凌霄那阵子去外地开学术会,确实不在家。
第二次是六月初,凌霄有夜班,整晚没回来。
两张同意书上的“家属”签字都是我的名字。
也就是说,有人冒充我签了字。
我他妈什么时候给别人签过这个字?这是能乱签的吗?
我又翻到手术项目的补充说明,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孕早期药物流产,门诊观察后离院。”药物流产。
李尖尖做的不是无痛人流的那个手术,是药流。
药流不需要住院,门诊做完就行。
所以凌霄一个天天泡在医院里的人,才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他再怎么忙,也是她丈夫。
自己老婆做过两次流产,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心里堵得慌。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打车直奔凌霄的医院。
凌霄刚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看到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尖尖出什么事了?”我没回答,把他的门关上,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凌霄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僵硬,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我:“这是谁的签字?”
“我签的。”凌霄的声音有点哑:“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签的,但不是我签的。”
“那你媳妇做过两次药流,你知道吗?”
凌霄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过了很长时间才说话:“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上个月,给她做过一次体检,妇科是我托同事查的,报告显示……她没有流产史。”我的脑袋“嗡”了一下,他看过报告,报告显示没有流产史。
那这个记录是怎么回事?
是记录有问题,还是他在撒谎?
我盯着凌霄的脸,他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瞳孔微微颤动。
我和凌霄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他也在害怕。
他不知道的事情,比我以为的还多。
我站在他面前,后背有点发凉,我突然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你是不是还查到了什么?”凌霄站起来看着我。
我没说话,把那两张同意书上的“陪同人签字”指给他看。
底下的手机号码是尾号8841。
凌霄看了看那串数字,皱着眉说:“这个号码我不认识。”我说:“我认识。这是我上次在店里接的一个外卖电话,点单的人,叫林晓雯。”凌霄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林晓雯,李尖尖的生母,坐了十几年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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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第二次去城中村,是带着凌霄一起去的。
那座小卖部的招牌挂着“林家烟酒”,门口堆着几箱水和两筐蔫了的橘子。
林晓雯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面前的手机外放着一部土味短剧,嘈杂的声音从劣质喇叭里挤出来。
她看到我们两个进来,嘴里的瓜子皮没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哎呀,贵客来了。”
凌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个子高,门框矮,他微微低着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林晓雯扫了他一眼,笑了:“女婿也来了?稀罕。”我把那张收费回执拍在柜台上:“林晓雯,你解释一下,这个签字是什么意思?”林晓雯低头瞟了一眼,耸耸肩,一副与她无关的表情:“我可没签过字,我字写得不好看。”
“你少跟我扯。”我压着火气:“这个电话号码是你上次在店里点外卖留的。你怎么解释?”林晓雯放下瓜子,身子往后一靠,慢慢悠悠地说:“我要是不解释呢?”
凌霄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利用尖尖的产检记录,套取了医院的救助金,这件事我已经查了。”
林晓雯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嘴角的笑僵了一下,眼角跳了跳,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倒:“你少胡说八道!我女儿做个检查关你什么事?”
“你女儿?”凌霄慢慢地说:“你坐牢十二年,你女儿是你前夫带大的。你现在想起来她是你女儿了?”林晓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凌霄说的是实话。
李尖尖小时候确实苦,李海潮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她长大,从没让她受过委屈。
这个亲妈,确实没怎么出现过。
林晓雯重新坐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语气冷了下来:“你们走吧,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看了看凌霄,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知道他还在忍耐着。
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委托书的复印件,上面的内容写着“本人林晓雯,受托办理女儿李尖尖的孕产补助申请”,落款处的签字被涂改过,但拍照放大后能清楚地看到,这个名字是用铅笔描了又描的。
林晓雯看着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伸手去拿,凌霄先一步把纸抽了回来。
“我给过你机会了。”凌霄的声音很轻,像一把刀擦过桌面,“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查不到你?”林晓雯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或许不明显,但我注意到了。
她害怕了。
就在这时,一个瘦得不像样子的小男孩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手里拿着半块干面包,怯生生地看了我们一眼。
林晓雯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把男孩往身后一拉:“你们别吓着孩子!”
我看着那个男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林晓雯这个人生得糟糕,但她还会护孩子。这一瞬间我忽然没有先前那么笃定了。
04
回去的路上,凌霄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五分钟,凌霄才说话:“子秋,你说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你先别急,我去找尖尖聊聊。
那天傍晚,我去了凌霄家。
李尖尖给我开门,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
她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你的店今天不开门啊?”我说今天休息,过来看看你。
她侧身让我进去,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凌霄呢?他还没回来?”
“他值班。”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李尖尖往厨房走,说给我倒杯水。
我跟进去。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李尖尖正在切水果,刀起刀落,苹果瓣滚到案板边上。
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那个背影,忽然就说:“尖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跟我们说?”
李尖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我能有什么事情呀?”她的语气轻快得不像话,但我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这样,越说明有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把那两张同意书的照片打开,放在她面前:“那这个,怎么解释?”
李尖尖手里的刀“当”一声落在案板上。她没转头,背影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远处传来几声车喇叭。
过了很久,她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哥,我要是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我不知道那个签字是谁签的。”李尖尖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去做了个检查,我妈说让我去的,她说有一份免费补助可以申请,让我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个检查。我去了,做了检查,后来她给了我两盒药,说是调理身体的。”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吃完药,肚子疼了好几天,但是不敢去医院。我妈说正常,说是药性在起作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流产的药。”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蹲在厨房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像小时候摔疼了后那样,哭声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她面前,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想开口骂她,但我骂不出来。
她是李尖尖,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她被人欺负了,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你怕什么?”我的声音也哑了,“你怕凌霄知道?”
李尖尖没抬头,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我妈说,这份病历要是被凌霄知道,凌家就容不下我了,说这笔钱算是她从凌家那儿要的补偿。她说用了这个补助,凌霄家就有把柄落在她手上,她以后可以借这个来拿捏凌霄。”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林晓雯,她居然拿自己的女儿当筹码。
李尖尖还在说:“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可是哥,我怕。我怕凌霄知道之后,会嫌我不要我了,我怕咱们这个家散了,我怕爸抬不起头来,怕别人说李海潮养出来的丫头嫁进凌家还要靠妈妈的补助。”她说得断断续续的,话里全是混着眼泪的哽咽:“所以我只能认了。”
李尖尖蹲在厨房的地板上,抱着膝,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决了口。
我蹲下去,伸手把她拉起来,说:“别哭,有哥在。”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凌霄必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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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送李尖尖回卧室休息,关上门,坐在客厅沙发上,拨了凌霄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他那边很安静,应该还在医院。
我没兜圈子,直接说:“凌霄,你回来一趟。尖尖有事要跟你说。”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
“好。”凌霄挂了电话。
不到半小时,凌霄就进了门。
他连白大褂都没脱完,只解开一颗扣子,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李尖尖。
李尖尖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桃子。
凌霄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却一直没走过来。
“凌霄……”李尖尖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把林晓雯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说她不知道那是流产药,她以为只是调理身体的,等肚子疼起来才明白过来。
她不敢说,又不敢不去,怕她妈闹到家里来。
凌霄始终一声不吭地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里有人挣扎,却一动也不动。
李尖尖说完最后一个字,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凌霄站起来,走到李尖尖面前,缓缓蹲下。
“你还记得我是干什么的吗?”他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一样,“我是外科医生。”
李尖尖怔住了。
凌霄又说:“你身体的状况,我会不知道吗?”他掏出一个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屏幕上是一份体检报告的截图:“这是上个月你去看牙医的时候,我让老刘帮你查的血常规。你在报告单上签过字,签的是“李尖尖”,我可以看。但你看的是牙医,你的报告里,有妊娠标志物HCG的检测记录,数值都快到五百了。”凌霄的语气很平静:“你当时已经差不多六周了。”
李尖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凌霄继续说:“你说你做了药流,但是你的HCG数值还在涨。你说你吃了药,流产了,可是你血常规里的红系指标一点也不低。”他停了一下:“我给你做了体检。体检结果显示,你没有流产史。”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李尖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也愣住了,脑子一片混乱,看了看凌霄,又看了看李尖尖。凌霄的话说得明明白白。
“那医院的流产记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有点干:“我亲眼看到的。”
凌霄转头看向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可以确定,尖尖她没有做过手术。”他说完,又看向李尖尖:“你是真的不知道。”
李尖尖拼命摇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吃了她妈给的药,然后肚子疼了几天,出血,她以为那就是流产了。
她没去医院,因为她妈说去了医院就会被查到,让她别去。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却不敢细想。
凌霄也没有说下去。
但我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李尖尖可能从头到尾就没有怀孕过,也没有流过产。
所有的记录,都是林晓雯编出来套钱的。
我蹲下来,看着李尖尖满是泪的脸:“你妈给你的药,还在不在?”李尖尖愣了一会儿,点头。
她从卧室抽屉底层翻出一个药瓶,递给我。
凌霄接过去,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仔细看了看。
药丸是粉红色的。他用指头碾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轻轻说了句让李尖尖浑身一颤的话:“这不是流产药,这是维生素片。”
“你说什么……”李尖尖声音都在发飘。
凌霄把药瓶放回茶几上,声音低低的:“你妈骗了你,你根本没怀孕。”
06
屋里一片死寂。李尖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抖了又抖,终于说出一句:“那她为什么骗我?”
凌霄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尖尖,心里乱成一团麻。
林晓雯为什么要编这个谎?
她图什么?
就为了套那个“孕产补助”?
我想起那天在城中村的小卖部,那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病例单。
林晓雯一个坐过牢的女人,一个人在那个地方过日子,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用钱?
可如果只是缺钱,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凌霄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那个补助金,不够她花的。”
“你妈欠了多少钱?”他转过头来盯着李尖尖。李尖尖怔怔地摇头:“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凌霄拨了一个电话,开了免提。是袁诚。他问袁诚:“上次那笔孕产补助,你能查到金额吗?”袁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哪笔?”
“别装了。林晓雯的申请,你批的那笔。”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袁诚才说:“六万。”
六万。我站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凉嗖嗖的。
“第一次我批了四万,第二次我批了两万。”袁诚的声音有点发虚:“这里面有问题吗?”凌霄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挂断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突然说了一句:“你妈的赌债,可能不止六万。”
李尖尖浑身一颤。
我看着凌霄的背影,心里发堵。
凌霄对李尖尖说:“你明天去一趟血站,做一次血常规和HCG定量检测。我要知道你现在到底有没有怀孕。”
李尖尖点了头,但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凌霄没有回卧室睡。
他躺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低声说了句:“子秋,帮我看好她。”我看了一眼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我没走,我坐在车子里,脑子像过电一样地转。
六万块钱。
林晓雯欠的赌债,只有这么一点吗?
她一个坐过牢出来的人,能借到多大的高利贷?
只怕是,不止。
我拨了一个电话。
“老周,帮我查一个人,叫林晓雯,身份证号我发给你。帮我看看她名下还有什么资产,或者有没有官司。”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能折腾。”
放下电话,我坐在车里,车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第二天下午,李尖尖拿到了HCG检测报告。
凌霄在医院的走廊上拆开报告单,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张纸递给李尖尖。
报告单上写得很清楚:HCG数值正常,无妊娠迹象。也就是说,之前医院的两次“流产记录”全是假的。
我看着李尖尖攥着那张报告单,泪水无声地砸在纸上,将那几个字洇得模糊了。她的身体,从来没有被伤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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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凌霄请了一天假。
他早上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了,又擦了一遍厨房的灶台。
他做事的样子很干净利落,但整个人的脸紧绷得像一面鼓。
我吃过午饭去他家,他正好系着围裙把晾干的沙发套套回去,动作不紧不慢的。
李尖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说:“凌霄,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凌霄没回头,声音平静:“我没生气。”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我只是在想,林晓雯到底拿了多少钱,做了什么。”
他走到茶几前,从抽屉里掏出几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摊在桌面上:“我找人查了她的账户。补助金打进去当天就被取空了,一分不剩。就在那天下午,有两笔钱转到一个叫陈广财的账户里,一共是五万八。”凌霄顿了顿:“陈广财,城中村那边放高利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六万块,打了四万、两万,合起来是六万。取空,转走五万八,剩下的两千她要了。
“你妈拿你的身份去套这笔钱,就是为了还高利贷。”凌霄把流水单收回信封里,语气听不出情绪,“她骗了你,但我不确定她到底骗了你多少。你从小到大,她找你要过多少次钱?你给过她多少钱?”
李尖尖低下了头,声音很小:“反正,没断过。她隔一阵子就给我打电话,说病了要钱,说房租要钱,说做生意要本钱。每次不多,几百几千,不给,她就打给我爸。”
“李叔也给了?”凌霄问。
“给了。”李尖尖的声音涩涩的:“我爸说,毕竟是亲妈,不给的话她怕是要闹到单位里去。”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想起李海潮那些年鬓角长的白发。
那个老头儿一辈子老实本分,开个小面馆,辛辛苦苦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到头来还要被前妻吸血。
“凌霄,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见袁诚。”
他口中的袁诚,就是他科室的主任。
电话里那笔六万块的补助,就是袁诚批的。
我一直没想通,袁诚是凌霄的顶头上司,也是医院骨干,为什么会帮林晓雯干这种事?
凌霄说,他也想知道。
他约了袁诚在医院的停车场见面。我陪他去的,两人等到傍晚,袁诚才从后门出来,穿着夹克,戴着口罩,上了凌霄的车。
车里只有三个人,我坐在后座,袁诚坐在副驾。
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坦然,没等凌霄开口就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查到那笔补助的事。我只能跟你说一句,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凌霄问。
袁诚沉默了很久,声音嘶哑:“林晓雯手里有东西,能让我丢了工作、坐牢。”
“什么事?”
袁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五年前,我开车撞了一个人。在城东那条路上,没有监控的地方。林晓雯看见了全过程,她拍了照片。”他的声音干涩:“她用那几张照片,换了我帮她批两次补助。她说要是我不肯,她就把照片寄到检察院去。”
我坐在后座,后背一层冷汗。
凌霄也沉默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也不能拿尖尖来做文章。”
“我没有。”袁诚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憋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在胸口炸开:“我要是知道她是拿女儿的检查记录来套钱,我不会帮她。我以为她就是做一个常规检查,走个补助流程。”
“那你知不知道,她用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怀孕记录?”凌霄的声音冷得像冰。
袁诚愣住了。
他看了李尖尖的报告单,看了又看,摇头:“不可能。她当初给我看的B超单,上面有清晰的孕囊影像,不然我也不会批。我是医师,我分得清真伪。”
凌霄的手猛地攥紧了方向盘。那张B超单是真的?那为什么尖尖的HCG检测正常?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