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疗养院前台,我把缴费单推了回去。
接待的女孩愣了一下,提醒我:“唐先生,黄女士这个月的床位费已经预存了。”我说,从明天起不续了。
她低头查了查,又小声问那预交的生日宴呢。
我说,一起退。
身后大厅里,有人在打麻将,笑声传过来,听着挺热闹。
我没回头,走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前妻的号码,我接了,那头喘着粗气:“唐宇你疯了?!”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我说:“你妈的亲儿子,该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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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星期四。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疗养院的前台小妹特地提醒我,说黄阿姨明天生日,已经订好了小包厢,问我是否需要加菜。
我说不了,就签了本月的费用确认单,八千块。
她笑着说唐先生真孝顺。
我开着车往回走,过了两个红绿灯才想起来,今天是我和卢静萱结婚十周年。
确切地说,是第九年十一个月零四天。
我没有刻意去记日子,只是路边商场的大屏幕上在放婚戒广告,我才忽然想起来。
到家的时候,卢静萱已经回来了。
她难得炒了两个菜,一个排骨,一个青菜,餐桌上还放了一瓶没开封的红酒。
我鞋还没换完,她就开口了:“志强说想开个汽修店,缺六万块钱。”
我弯腰解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上次开店借的五万,还了吗?”
卢静萱把碗筷摆好,没接我这句,说:“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他是我弟。”
我直起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手,热水冲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十年了,这张脸好像没怎么变,但又好像哪儿都变了。
吃过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银行。
翻了很久,把去年的流水一条一条看过去,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备注写着“给志强”。
日期是去年六月。
转账账户是卢静萱。
我看了两遍,没说话。
那一年我妈住院,割了胆囊,花了一万多,我把医保报完的差额转给医院的时候,卢静萱跟我说,手头紧,先刷信用卡吧。
我说行。
原来当时不是手头紧,是那五万块已经出去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岳母。
她说话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理直气壮。
她说:“小唐啊,妈这边楼上新腾出一间带阳台的VIP房,采光好,多两千块一个月。妈没别的意思,就是老了,想晒晒太阳。”
我看着窗外,路灯刚刚亮起来,那光线有点模糊。
“行,明天我去办。”我说。
卢静萱在旁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惊喜,小声说:“谢谢老公。”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
窗户外面的路灯下,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子菜慢慢地走,走几步歇一下。
我想起我妈,她从来不会跟我提这样的要求。
她连电话都很少打,总怕耽误我工作。
她身上那件棉袄穿了六年,袖口磨毛了也舍不得换。
我却在这里,每月八千块,供着别人的妈住VIP疗养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到凌晨一点多,卢静萱早就睡着了,呼吸又匀又轻。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
脑子里像有个算盘珠子,拨来拨去,算不清这笔账。
以前没拨过,一拨全是窟窿。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爬起来倒了一杯水。
路过书房的抽屉,我看见里面放着一摞旧照片。
有一张是刚结婚那会儿拍的,卢静萱穿着红裙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会儿她跟我租住在城中村,晚上两个人吃一碗麻辣烫也觉得幸福。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她笑不出来了。
或者说,她对着我,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她提起她弟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提起我的时候,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例行公事的语气。
我关上了抽屉。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门,车开出小区的时候,路过我们家那家早餐店。老板娘认得我,问我今天还是老样子吗。我说不用了,不饿。
其实不是不饿,是胃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到公司以后,我开完了三个会,签了七份合同。
下午的时候,秘书小刘进来问我:“唐总,您母亲那边要不要帮您订一束花?明天是阿姨生日。”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
“明天十六号,您上个月说送花的。”小刘提醒我。
我这才想起来,上个月我确实跟她提起过,我妈锁骨头疼,平时也不出门,打算给她订束花放家里。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处理。
小刘出去以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妈”,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一阵才接,背景里好像在炒菜,油烟味隔着电话都能闻见。
“妈,你最近怎么样?心脏和血压有没有按时查?”
“好得很,你别老惦记,忙你的去。”她的声音带着笑,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前几天去社区卫生院量了量血压,大夫说有点偏高,让我注意休息,没什么大碍。”
我顿了顿:“那你去市里医院看看,我帮你挂个号。”
“挂什么号!浪费那个钱,社区卫生院挺好的,开点降压药就行。”她一叠声地拒绝,语气轻快,“你媳妇还好吧?小静可是个好的,你多体贴体贴她。”
我没有应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写字楼很高,晚上九点多,外面黑沉沉的。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烟是去年买的,一直没抽。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心里盘算,这段婚姻,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坏掉的。也不确定,是不是早就坏了,我只是没发现。
02
周末,岳母生日。
我订了一桌两千八的酒席,在一家还挺体面的饭店,牡丹厅。
岳母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暗红色羊绒外套,精神不错,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四五岁。
黄志强坐在她右手边,穿着新买的机车夹克,头发打理得油光水亮,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
他进来的时候冲我笑:“姐夫,来得早啊。”我没应声,点了一下头。
酒过三巡,亲戚们开始敬酒。岳母的妹妹,一位退休大姐,拉着我的手说:“小唐啊,你家阿姨住在那么好的疗养院,一万块一个月吧?真孝顺。”
我说,八千。
大姐咂了咂嘴:“你家这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岳母在旁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微妙,说了一句:“他姨,你这话说的,儿子养老天经地义,女婿啊,那是人家赏脸。”
我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有人打着哈哈岔开话题。卢静萱在我旁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像没听见一样。
黄志强这时候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戚,各位长辈,我敬大家一杯。顺便跟大伙儿汇报一下,我那个汽修店,本月中就要开业了。到时候大家来捧场啊,洗车保养打八折!”包厢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转了一圈,举着酒杯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姐夫,我那个店这周六剪彩,你过来露个脸呗。”
我看着他:“你上回借的五万,什么时候还?”
黄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像那种练过很多次的表情:“哎呀姐夫,那事都过去一年了,你提它干嘛。等我店开起来,流水一起就还你,还能少了你的?”
岳母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志强都开口了,你这当姐夫的,多少表示表示,别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岳母,忽然很想笑。
但我没有笑。我放下酒杯,说了句:“行,到时候再说。”然后坐下了。
那顿饭后面我基本没怎么说话。卢静萱大概觉察到了,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我没动。她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散席后,我们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秋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卢静萱裹了裹外套,开口说:“你别跟妈计较,她就那脾气。”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排银杏树,叶子快落完了。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我说,“她说儿子才是家里人,女婿是外人。”
卢静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那是随口一说,都一个意思。”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代驾到了,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卢静萱坐在后排,一路安静。
到家以后,她先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但我根本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岳母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是一张照片,她站在我去年带她去旅游的那片海边拍的,戴着墨镜,笑得挺开怀。
下面写着一行字:“我想把这个放大挂起来洗一张,明天让你弟弟带去冲印店,你给报销一下哈。”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书房里,翻开抽屉里那本旧笔记本,找出一个银行电话,打了过去。
“您好,我要查一下卡号尾号xxxx的转账记录,最近六年的。”对方说要预约柜面办理。
我说好,那我去网点。
那个周末,我去了银行,坐了两个小时,工作人员打印出来一沓厚厚的流水单,递给我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您需要核对哪些部分?”我说,全部。
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
手指头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开始发凉。
四十六万。六年。三十万最大一笔,转出日期,是我们买婚房付首付的前一天。
我把那沓流水单叠好,放进公文包的夹层。
回到车上,坐了很久,没有发动车子。车窗外的阳光很好,暖烘烘的,从玻璃上照进来,可我觉得身上发凉。
我拨通了卢静萱的电话。那头接起来:“怎么了?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方向盘,声音很稳:“晚上回来一趟吧,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电话里说呗。”
我没等她说完,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倒映出我一双发红的眼睛。
晚上,卢静萱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餐桌上把那沓流水单铺开了。她换好拖鞋走进来,看见那些纸,脸上的笑容没有下去:“这是什么?”
我说你自己看。
她坐下来,拈起第一张,看了看,又看第二张、第三张,手指微微僵住了。空气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钟。
“你查我账?”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六年前,三十万。买房子前一天。”我看着她,“那是咱们的首付,你拿去给了你弟。”
卢静萱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硬撑起来的怒气盖过去。
她站起来,椅子后退,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钱是我挣的,我给我弟弟怎么了!他是我亲弟!再说了钱放在哪个账户里不都是一家人?”
“你挣的?”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流水单,“你一个月六千,你告诉我,六年攒了四十六万?”
她噎住了。
我继续说:“这三十万,是咱俩换了五年房贷换出来的现金。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时候跟银行拼命凑了那笔钱吗?因为我妈说,你儿子要成家了,房子不能太破。她跑来城里,帮我看了小半年的房。”
卢静萱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张了张嘴,又合上。
手机响了,是岳母。我没接。
卢静萱看了看来电显示,也没接。
我们俩就隔着一张餐桌,站着,谁都没有看谁。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又一格,走了有十几分钟。
最后我说:“你妈住在八千块的疗养院里,你弟租着她名下的房子收租收得手软。你知道她其实没什么钱吗?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点头。”
卢静萱望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自己看看吧。”我指了指那沓流水单,“这些钱够你妈在疗养院住四五年。你把这钱给了你弟,他干了什么?”
卢静萱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客房睡的觉。
钻到被子里以后,听见隔壁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墙还是漏出来几句:“……他说那些干什么……你先别管……我再想办法……”她挂掉电话以后,那边安静了很久。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痕不大,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和她的这条河,大概从六年前就开始裂开了,只是一直没人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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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心脏出问题的时候,是十二月初。
那天早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胸口有点闷,喘不上气。
我说妈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从公司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我闯了两个红灯。
到的时候,她已经歪在沙发上,脸白得像一张纸。我打了120,救护车拉到医院,急诊医生看了片子,说心梗,要立刻手术,先交十八万。
我在收费窗口站着,把手机里的余额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十一万六,这是我全部的活期存款。还有一部分放在理财产品里,赎回得要两天。
我站在窗台边,给卢静萱打了个电话。响了一阵她才接,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头没有那么多钱,你要不跟同事先问问?”
我说:“你问问你弟,之前那三十万,能不能先还一部分,我妈这边急用。哪怕先还十万也行。”
她迟疑了一下:“志强那边肯定没钱,你别逼他了。你那么多朋友,一个凑两万不就够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紧:“卢静萱,你爸当年看病,我出了三万。你妈住疗养院,我出了八年。你弟开店,全部家底掏空给他。现在我妈躺在手术台上等钱救命,你跟我说让我跟朋友借?”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那我也没办法啊,你知道我弟弟的情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我挂了电话。
后来那十八万,我找了大刘、老周和堂哥,一人凑了六万,打了借条,当天下午把钱交齐了。
我妈手术那天,我坐在手术室外的蓝色长椅上。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从下午两点进去,到晚上七点半才推出来。
我在外面坐了五个半小时,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
中间手机亮过两次,一道是卢静萱发来的:“妈怎么样了?”我没回。
另一道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手术做完以后,医生跟我说:“手术顺利,家属送得及时。”我点点头,道了谢,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愣了很久。
那晚九点多,卢静萱给我打了第三个电话。
我接了。
她说:“妈明天没什么事了吧?我今天就没过去,我妈脚刚才扭了一下,我在家照顾她呢。”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僵。
“你妈脚又扭了?”我问。
“嗯,下午下台阶崴的。”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病房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我妈躺在床上,睡着。
“卢静萱。”我叫她的名字。
她应了一声:“嗯?”
我顿了顿,说:“你去照顾你妈吧。我妈这边,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把脸埋进双手。
手心里有汗,有凉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走廊尽头,值班护士台亮着一盏小灯。
一个年轻的护士走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过来问了一句:“大哥,你没事吧?”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陪护,坐在我妈病床边上的折叠椅上。
她麻药醒了以后,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嗓子里含糊着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才听见,她说:“宇,别让妈拖累你……”
我握住她的手,说:“没有,妈,你好好养着。”
她的手很凉,指甲有点干,骨节粗大,像那三十年前在缝纫机前做衣裳的手一样,只是不再灵巧了。
在医院住了一周。
我妈出院那天,我开车把妈送回她住的小区。
她下车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存折,塞进我手里:“这个是妈这些年存的,不多,六万八,你拿去用。”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存折。
存折的纸质有点旧了,上面打着的名字是“韩婉”,开户日期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我妈刚退休,一个月一千多块退休金,拿出这点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把存折塞回她手里:“妈,我钱够,你自己留着。”
她不干,又推过来:“你拿着,妈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你和小静有了孩子还要养呢,多留一点是一点。”
我攥着那张存折,忽然觉得嘴里发酸,说不出话来。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卢静萱在厨房里做饭。她看见我回来了,围裙都没解,走出来说:“妈出院了?改天我去看看她。”
我看着她的脸。
她今天化了淡妆,头发用发卡别起来,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我又想起我妈手上那张存折,十二年前开户,也不知道攒了多少个日子才攒出来六万八。
而她的妈妈,住在八千块的VIP疗养院里,床头摆着进口水果,柜子里塞着我买的各种营养品。
我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还有一个旧手机。
我开了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在律师朋友的老同学,姓郑。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郑律师你好,我是唐宇,我有一件事咨询你。”
第二天,我约了郑律师在国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我把情况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
他听得很仔细,中间偶尔点点头,末了问我:“唐先生,你确定吗?”
我看着落地窗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确定。”
晚上回家,卢静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头也没回,说:“你妈出院了不知道做点有营养的?明天我去买只鸡炖汤送过去吧。”
我放下钥匙,走到沙发旁边,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终于觉得不太对劲,调小了电视声音,转过头问我:“怎么了?”
我从公文包里把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卢静萱,咱们离婚吧。”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
卢静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换上了一副茫然的表情:“你说什么?”
“离婚。”
她盯着我看了三四秒钟,忽然猛的站起来,声音发尖:“你在说什么啊!不就因为我没去医院吗,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至于吗!”
“不是因为医院。”我说,“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家里人。你妈是家里人,你弟是家里人。我是付钱的。”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我把你当外人了吗?我这些年跟你过日子,你哪件衣服不是我买的?你自己说说。”
我没有接话。
我走到书架前,拉开底层的抽屉,把那沓流水单拿出来放到茶几上,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你跟你弟打电话,从来不避着我,但从来没让我知道加起来到底给了多少。你算过账吗?我算过了。”
卢静萱看着那沓纸,嘴唇翕动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我弟他……他没有工作啊……”
我点点头:“你弟没有工作,你妈脚扭了,我妈心脏停了。卢静萱,你自己想想。”
她弯下腰,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没有上前安慰她,给她留了足够的余地。
转身走进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透的夜。
窗户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哐哐响。
那天夜里,岳母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后来她发了一条短信,很长,大意是骂我没良心、白眼狼、亏她女儿跟了我这么多年。
我看完了,没有回复。
我把我妈接到城里的那天,外面下着雨。
她坐在副驾驶,手边放着一只黑布袋子,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一个布包。
布包鼓鼓囊囊的,我没问是什么。
到了我家,她看着客厅里简单整洁的摆设,来回走了两圈,轻声说:“小静呢?”
我说:“她回娘家住几天。”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垃圾桶旁边扔着一个保温杯。
是我爸很多年前用的那个,灰蓝色,盖子摔坏过,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我妈一直收着。
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扔了。
04
冷静期一个月。
卢静萱搬回了娘家。
她走的那天,只拿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期待,像是希望我张嘴挽留。
我没有,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拖着箱子走向小区大门。
她没有回头。我回屋的时候看见门口的鞋柜上放着那串钥匙。她把这套房子的钥匙留下了,连同那枚结婚戒指。
岳母卢静萱的名字不叫黄玉珍前文设定岳母叫黄玉珍,但我前面好像确实有些地方称呼混乱了,需要统一。
按照设定,岳母叫黄玉珍。
上文写的是“岳母卢静萱的名字不叫黄玉珍”这里有误,实际应为“岳母黄玉珍”。
下面是正文的连续版本。
在我妈那边,我给她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卧室,崭新的被子是刚买的,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新衣裳。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宇,你是不是有事?”
我在客厅里削苹果,刀锋一转:“没有,就是让你过来住,热闹一点。”
她走了几步,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手上的苹果刀,说了一句:“你那刀子,捏得太紧了。”
冷静期的第三周,我回了一趟小区门口取快递,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卢静萱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站在马路对面的服装店门口。
旁边站着黄志强,他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她低头在看手机,黄志强伸手戳了一下她的手机屏幕,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我收回了目光。
那天晚上,我在快递站里站了很久。
拆开快递以后,里面是我妈托人从老家寄来的一罐辣椒酱。
我站在路灯下面,拧开盖子闻了闻,辣椒酱没有被任何人打开过的痕迹。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原来我的胃,我妈一直记得。
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材料带齐了吗?”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卢静萱也来了,她没有跟黄志强一起来,自己打车过来的,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看着挺安静。
我们进去,填表、排队、交材料。
办事窗口里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她看了一眼卢静萱,卢静萱低着头,没说话。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瞬,声音干脆利落。
前后一共用了不到半小时。
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几十分钟之前,我们还是夫妻。
走出民政局大门,卢静萱站住了,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办理业务的人,手插进大衣口袋:“你以后多保重。”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你也保重。”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十来步,又停下来,好像想回头,但没有回头,最后还是慢慢地走远了。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风吹在脸上,有点干。
黄志强那辆灰色面包车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半个脑袋朝我吐了一口烟圈。
我没理他,开车门,上车,启动。
外面的街道还在蠕动,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只不过我在路中央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忽然觉得肩膀轻了一些,像卸下去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
当我拨通康怡疗养院前台的电话时,车还停在民政局旁边的停车位。
我没有发动,坐在车里,对电话里说:“你好,我是黄玉珍女士的家属,她这个月的费用我已经付了,下个月起我不续了。”对面停顿了一下,问:“您是唐先生?”我说:“对,唐宇。以后她的费用不用联系我了。”
挂断电话后,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心里意外地平静。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黄志强的号码,发送了一条彩信。
是他用他母亲房子的租金签收汇款的截图。
附了一行字:“轮到你尽孝了。”
那天下班后,我开车去了我妈住的地方。
她正在客厅里擦电视柜,看见我回来了,愣了一下:“怎么这个点回来?吃饭了没有?”我说吃过了,然后把外套挂好,坐进沙发里。
“妈,”我说,“我离婚了。”
她手里的抹布停下来,拿抹布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擦:“离了就离了呗。”她没有问我原因,停顿了一下,又说:“你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吧。”我说好。
她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的声音响了一会儿。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就像三岁那年,我跟邻居小孩打架打输了,她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把我抱起来拍了拍背上的土。
我妈把面端出来了,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绿葱花飘着。我低头吃了一大口。热汤滚过喉咙,烫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吃吗?”她问我。
“好吃。”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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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公司。处理完几份报表,我准备下班。
刚出写字楼大门,就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横停在路边。
黄志强靠着车门,叼着一根烟,看见我出来,把烟蒂一扔,晃悠悠地走过来:“唐宇,我妈的事,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我站定,看着他:“你妈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问我?”
黄志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痞气:“她是你岳母,她住疗养院的钱你说断就断,你让人家怎么住?做人不能这么干吧。”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他母亲黄玉珍在疗养院活动室里打麻将的时候,恐怕也是这样,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私底下拿她房子去抵押。
我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拉开车门。
“唐宇,我妈明天就要被赶出来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明天是你妈被赶出来。”我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你妈有亲儿子,你别忘了。她房子的租金你收了六年,也该轮到你出钱了。”
黄志强的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那房子是妈让我管的,租金她自己收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再说什么,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看起来有些狼狈。
当天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是前岳母黄玉珍。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强压着的怒意:“唐宇,你什么意思?我女儿被你逼走了,你现在连我的住处都要断掉?我告诉你,你这么做是要遭报应的!”
我开着车,声音放得很平:“阿姨,你闺女的亲弟弟,租着你的房子收租收了六年,一年去看你三次。你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我不是你家人,你儿子才是。你往后的日子,让他管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提高声音:“你!你这个白眼狼!”
我按掉了通话。
第二天中午,黄志强带着两个朋友,堵在我公司楼下。
三个人站成一个弧形,像电影里的那种阵仗,但演技显然没跟上。
黄志强嘴里叼着烟,走到我面前:“唐宇,咱们的事儿私了还是公了?”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又看了看他:“你想要什么说法?”
“我妈的疗养院,你不能断。你要是不续,我就去你公司门口扯横幅,说你虐待老人。”他双手抱胸,像是握住了什么把柄。
我点了点头:“行,那我也跟你说个事。你妈那套老房子,去年租给一个水果摊老板,一个月三千五,你收的。有一笔九万块的押金条,你拿了钱以后没交给她。这事你妈知道吗?”
黄志强的表情僵住了:“你、你哪来的证据?”
我从风衣内袋里抽出几张纸,在他面前展开。
那是银行转账的电子回单,收款人名字是黄志强,备注写着“房租”。
我递给他看:“你自己看看,六年,一共二十一万四。你妈每个月的疗养费,我从头到尾一个人扛。你嘴上说你是亲儿子,你干了什么?”
黄志强看着那几张纸,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身后的两个朋友对视了一眼,没有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了。
黄志强一把抓过那几张纸,撕得粉碎:“假的!这是伪造的!”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撕的是复印件。原件我有,你妈也有一份,我寄过去了。”
那一刻,他的脸色真正地垮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身后的朋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强哥,算了,走吧。”黄志强退了两步,又在原地站着,挣扎了一会儿。
最后他恨恨地吐了一句:“唐宇,你行。”三个人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走进了写字楼。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天傍晚,黄志强给黄玉珍打了个电话。
我妈没有听到那个电话,但后来我听说黄玉珍在疗养院活动室里接了那个电话,脸色难看,挂了以后手里攥着手机,愣了很久。
大概黄志强在电话里说的是:“房子那边出了点问题,你自己先回家住几天。”
06
黄玉珍回老房子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号。
她提着一个旅行袋,坐公交转了两趟,到了那栋建了二十多年的老楼楼下,抬头往上看了看。
六楼,朝南,阳台上种过一排韭菜,她自己种的。
她爬上六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了两圈,没开。
再转,还是没开。
她低头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锁孔,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插了一次,依然打不开。
这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锅铲:“你找谁?”
黄玉珍愣在原地:“这里是……我家啊。”
年轻女人皱了皱眉:“你家?这房子是我两个月前买下来的,你走错门了吧?”黄玉珍手里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她后来给黄志强打了三十多通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她蹲在楼道里,抱着那个旅行袋,从下午坐到天黑。
后来她不知道跟谁打了电话,我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手机屏幕上亮起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它又打了一遍。
我还是没接。
最后一条消息进来,是我妈韩婉发的:“儿子,你前岳母打电话到我这里来了。她说没地方住,在楼底下蹲着。”
我放下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沉默了很久。最终我还是让物业先给她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付了一晚房钱。
第二天,我安排人替黄玉珍找了一间普通养老院,月费一千八。
我跟那边说好,先预付一个月,下了个月的账单,寄给黄志强。
黄志强的那个手机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机了。
我把这件事办好以后,去了我妈那里,告诉她前岳母安置好了。
她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一千八一个月。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做人留一线,她毕竟养大了小静。”我正要在她对面坐下来,顿住了:“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坐在我妈家的阳台上,泡了一杯茶。阳光晒着有点暖,茶汤是浅黄色的,冒着细碎的热气。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卢静萱的号码。
我看了一会儿屏幕,没有接。过了几分钟,第二条短信进来了:“我妈的事,谢谢你。那个钱,我会还你的。”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没有先开口。
那头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卢静萱的声音:“唐宇……我……我想跟你当面聊聊。”我沉默了几秒,说:“下午四点,老地方那家茶楼。”
下午四点,我到了那家茶楼。
是老城区的一家老店,我们刚结婚那几年常来,点一壶铁观音,能坐一整个下午。
卢静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个茶杯。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出来,眼圈有些发青,像是近来没怎么睡好。
她看见我来了,站起身来,又缓缓坐下去,动作里带着一丝拘谨。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先开口:“我妈那个养老院,我看了,还行。”我点点头:“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付了一个月。”
她摇头,声音很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来跟你说……”她停了停,吸了一口气,“唐宇,咱们能不能……复婚?”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妈现在住的养老院,是我替她找的。你弟卖了她的房子,人不见了。你自己租的那间房,六百块一个月,对吗?”卢静萱没有说话,眼眶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