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子菜刚上齐,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于志强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口,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菜做得还是没我妈好吃。”
满屋子亲戚,筷子悬在半空。婆婆含笑不说话,小姑子捂着嘴笑了一声。桌上的热闹像被什么掐了一下。
我端着那盘菜站起来,笑着说了句:“那你多吃点妈做的。”转身进了厨房,把菜倒进了垃圾桶。
看着盘子里的油渍慢慢滑下去,那一刻我在想:六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忍。
第二天下午,于志强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三万块,高级厨师班全年学费——用他的工资卡刷的。
他打电话质问我凭什么动他的钱。
我说:“学费退不了,你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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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饭桌上的事,说起来也怪我没料到。
其实于志强这句“没我妈好吃”不是第一次说了。
结婚六年,每逢周末回婆婆家吃饭,他总要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来这么一句。
头两年我还能当玩笑,笑一笑就过去了。
后来这话越说越顺嘴,像是长在了他舌头上。
那天不同。那天是我生日。
于志强不记得,我没提醒他。
早上出门前我暗示过一句:“今天早点回来?”他头也没抬:“周末再说,这周回去看看妈。”话到嘴边,我没接。
结婚这么久,他什么时候记得过我的生日,我也没指望了,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是往下沉了沉。
到了婆婆家,我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婆婆坐在客厅里陪小姑子聊天,偶尔进来瞟一眼,说句“盐少放点,志强口重”就又出去了。
我做了八道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豆腐、青椒肉丝……全是他爱吃的。
端上桌的时候,亲戚们陆续坐齐了,公公招呼着倒酒,小姑子带着孩子坐边上,于志强坐在主位上,跟姑爷聊着最近的车市行情。
没人注意到那天是我生日。
我坐下来,把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还没动筷子,于志强就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这菜做得还是没我妈好吃。”
小姑子噗嗤一声笑了:“哥你嘴真刁,我妈做菜那是祖传的。”婆婆含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夸我,也不是护我,只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宽宥姿态。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桌上的人很快把注意力转向了那盘糖醋排骨。
我坐在那儿,看着于志强跟姑爷碰杯,看着婆婆给小姑子的孩子喂饭,看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
那道青椒肉丝就摆在我面前,油亮亮的,谁也没再碰过一筷子。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冲在手上,烫得我回过神来。
于志强在客厅喊我:“媳妇儿,把我那件外套拿出来,走的时候带回去。”
我关掉水,把手擦干,去卧室拿外套。
走到门口,听见小姑子问了一句:“哥,你说嫂子那菜不好吃,你自己咋不做一顿给我们尝尝?”隐约传来于志强的声音,带着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大概是玩笑话。
回家的路上,于志强开车间或哼着歌,没提今天是我生日。
我也没说,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路灯一杆一杆地过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又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先睡了,十点多就呼呼大睡。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
屏幕亮了暗,暗了亮,我看了它很久。
结婚六年,我从来没有翻过他的手机。
信任这种东西,说出来容易,守住难,我自问一直都守得住。
但那晚不同。
那晚我做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做过的决定。
02
客厅很安静,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板上,晃啊晃的。
我拿起于志强的手机。
他的密码我从来没问过,但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解锁时说的:“咱俩没啥秘密,你要看随时看。”那话听着坦荡,我从来没多想过。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不对。又试了女儿的生日,还是不对。最后我试了一下他们家老房子的门牌号。屏幕亮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手机密码用的是他老家的门牌号,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女儿的。
一个数字而已,可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裂了一道缝。
我点开他的银行APP。
页面转了几圈才加载出来。
最近一笔消费:昨天中午,某餐饮店,四十三块。
再往前翻,大多是些零碎的开销,买烟、加油、中午吃饭。
然后我看到了那笔记录。
从去年三月份开始,每月十五号,固定取现两千。
没有间隔,没有例外,像上了闹钟一样准。
整整取了十四个月。
我翻到工资卡的余额栏,数字跳入眼睛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三万零四百。
于志强每月工资到账是多少,我心里有数。
家里房贷、水电、女儿学费、日常开销……每个月硬性支出刨掉,剩下的也就几百块钱。
我从来没想过他那张卡里能存下三万块。
固定取现,整整十四个月,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放下手机,手有点抖。
客厅里传来于志强的呼噜声,我猛地抬头,他正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声音含糊:“怎么还不睡?几点了?”我下意识把手机扣在腿上:“睡不着,刷了会儿朋友圈。”他“哦”了一声,转身走回卧室,门没关。
我坐在原处没动,等到他那头又响起均匀的呼噜声,我才重新拿起手机。我翻到通讯录,点了何雅静的号码,没拨出去——这个点,算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窗外的鸟叫了。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反复地想着这钱用来干什么了。三万零四百。存了大半年。瞒着我。
第二天上班,我盯着电脑屏幕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何雅静约我吃饭,我坐在她对面,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她看了我一眼:“咋了?”我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饭桌上那档子事儿,手机里那笔钱,一股脑儿全说了。
何雅静听完没急着接话,她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只有她会问的话:“你还能忍多久?明年?后年?还是等他存够钱干点别的?”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不是让你闹,我是问你,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打算继续忍,那今天这饭我陪你把眼泪咽下去。你要是不打算忍了,那就别光憋着。”
那个“别光憋着”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下班之后我没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家店,橱窗上贴着一张大红色的招生海报:“高级厨师班全年招生,名师一对一指导,学费三万。”那个数字像一道光,把什么东西照亮了。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门。
前台的小姑娘笑盈盈地站起来:“姐,咨询报名吗?”我说:“报。”她把价目表递过来:“高级班全年,三万。现在有优惠,送一套厨具。”我说:“行。”
我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直到签字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名字写得有点抖。
刷卡成功了,短信大约三十秒后弹出来。
我盯着屏幕那行字,“消费三万”,手心出了点汗,做都做完了。
走出店门,风一吹,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我开始后悔了。
刚才那股劲头过去之后,我突然觉得,我拿他存了三万多的钱,一口气全给刷了,他会怎么反应?
这笔钱我不能退回去,退回去就等于低头,等于说,我错了,我不该翻你的卡,不该花你的钱。
可退回去又怎样?那不是我的钱。
我站在街边,风吹着脸,手机捏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一点点咽下去,又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做了就做了,我不打算低头。
晚上到家,于志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换了鞋,把包放下,站在玄关没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饿死了,你给我带饭了没?”我没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我看着他的头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今天路过一家厨师班,帮你报了个名。学费三万,拿你工资卡刷的。”
他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嗒一声摔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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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于志强盯着我,像我没说人话一样:“你说什么?”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腾地站起来,手机从腿上滑到地上,他看也没看:“你拿我工资卡刷了三万?”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报了个厨师班,全年。”我说。
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是不是疯了?三万块!那是我的工资卡!”我被他的语气激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你不是说我做菜不好吃吗?我花你的钱,请专业的人教教你。”
“你放屁!”他吼了一声,一脚踢翻了茶几边的垃圾桶,“退掉!明天就去给我退掉!”我站在原地没动:“学费退不了,人家写了,一经缴费概不退还。”他猛地朝我走近两步,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
他大概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心虚、一点“我错了”的表情。
我没给他机会。
“你说我没你妈做菜好吃,行,我认。可你哪次吃过我做的菜?你从来不下厨,你怎么知道我做的菜不好吃?你在你妈那儿吃一辈子,你吃习惯了,你看谁做的菜都不如你妈。我不怪你。但你以后想被伺候,那就自己学。”
他张了张嘴,被我堵回去了。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卧室,用力摔上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巨大的“砰”,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石头卸下了一半。我蹲下来把垃圾桶扶起来,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个柑橘,几张废纸。
第二天早上,于志强没有跟我说话,上班走了。我松了一大口气。我想着,这下总算是把话说明白了。
但第三天傍晚,他先从单位打来电话,语气比前两天软了一些:“那个厨师班……”我心里一紧。
“那个班真能退?我同事说很多培训班交了钱能退,你试试呗。”他说。
我说:“报名合同你看到了,白纸黑字写着的,一经缴费,概不退还。”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带上了那股我熟悉的耍赖味道:“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三万块,我一年工资才几个三万……我知道我做错了,这样,钱我来想办法,你把课退了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你做菜难吃了,真的,你原谅我这一回。”
我愣了一下。
那句“我知道我做错了”在他嘴里出现,倒还是头一回。
可他的“做错了”指的是动了他的钱,而不是饭桌上的那句话。
我说明白这个区别之后,心里反而更平静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时脸色很不对劲。
我刚走出厨房,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破了屏幕:“你看看!这个什么沈老师!在群里说的什么话!”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班级群聊。
沈老师发的消息:“今天第一次基础课,有学员连菜刀拿法都不对,基础为零,还是要踏踏实实从基本功练起。还有,出勤率不达标的话,结业考核不予通过。别浪费你们家那位的钱。”
我看完,嘴角动了动。
于志强瞪着我:“他还点我名了!全班都知道我基础为零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去上课?”我说:“那你就好好学,学好了他还能说你?”他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说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但我知道他会去的。
因为他从来都怕丢人。
他更怕的是不去的后果:沈老师的群消息他没退,几个同学都在,他要是真不去,那个群里的“已读不回”就是明晃晃的把柄。
他自己清楚,我只是没把这话说出来。
第二天七点,我出门买菜,他还在沙发上躺着。
等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潦草:第一天,不跟你一般见识。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04
第一周,于志强每天下班回来,脸都拉得老长。
进门不换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闷声不响地进了书房。
有一次我路过书房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一句:“……那个沈老师真他妈事儿多,我都练了一下午了,还挑三拣四的……”我赶紧走开了。
那阵子,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他打游戏,我看书,谁也不先开口。
家里的空气凉飕飕的,连女儿都说“爸爸妈妈最近怎么不说话”。
我心里的那口气还没彻底消,但也没想过跟他冷战一辈子。
我只是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走。
说实话,那几天我也在琢磨,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三万块,不是小数。
他存了十四个月,偷偷摸摸地,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我一口气刷没了,放谁身上都不好受。
可每次想到饭桌上他那张嘴脸,想到满屋子亲戚的哄笑,我的心就又硬了。
转机发生在那周的周六。
我在客厅择菜,听到书房门打开了,于志强走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含糊:“那啥,今天上课老师说……下周要带自己的菜刀。”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别过头去,像是不太习惯主动跟我说话:“我没有合适的,你那个……那把挺好。”我继续低头择菜:“你用呗,在抽屉里。”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没碰过我那把刀,在他的认知里,厨房是女人待的地方,拿菜刀是女人干的事。
现在他主动跟我提菜刀了,说明他至少在那个班上坐下来,听进去了课。
晚上,我在厨房做饭,听到书房里有动静,凑过去一看,他正拿着我的刀,笨手笨脚地在切一块生姜,旁边手机里放着沈老师的教学视频:“先把姜切成薄片,再把片切成丝……”他切得又粗又歪,像啃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他察觉到了,动作僵了一下,没回头:“你忙你的,我练一会儿。”
我默默地退回厨房,把灶上的火关小了一点。
那晚他在书房待到快十一点,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垃圾桶里扔了十几块被切得不成形状的姜。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什么也没说,洗了手就回屋了。
第二周,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七点多了才到家,进门就钻进厨房,一待就是半小时。
我听见他在里面哗啦哗啦地洗菜,切菜,偶尔还传来油锅的滋啦声。
我没进去,也没问。
过了几天,餐桌上多了一道他炒的土豆丝。
不是多精细,但味道不难吃,比第一次聚会上的那个只会说风凉话的人进步太多了。
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问我好不好吃,自己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眉头皱了一下,没评价。
那顿饭,我们各自吃了一碗米饭,谁也没提那盘土豆丝。
但饭桌上的气氛好像松动了一点。
第三天,吃过晚饭,他收拾碗筷。
这是六年来头一回他干这个。
女儿站起来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看他洗碗,歪着脑袋问:“爸爸,你今天怎么不玩手机了?”他说:“洗完了再玩。”女儿“哦”了一声。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厨房里那个微微弓着背的身影,水龙头开着,哗啦哗啦响。我没说话,心里那股劲儿好像也松了一点。
但我知道,真正难的事还在后头。于志强愿意学是一回事,他那个妈,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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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让我心口微微一紧,婆婆的来电。
我接了,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拔高的声音:“叶思颖!你给我解释解释,志强那三万块是怎么回事?!”
我停了两秒,把手机拿远一点:“妈,这件事您知道了?”婆婆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大概还有亲戚在边上旁听:“我怎么知道?他爸去银行查账的时候发现的!志强存的那些钱呢?三万块钱说没就没了?你这个媳妇是怎么当的!”
我心里的火气往上拱了一下,但我还是压着嗓子:“妈,那三万的去向,您儿子比您清楚。我拿他的卡给他报了个厨师班。学费付了,退不了。他要是不上课,那笔钱就是白扔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三万块拿去给他报厨师班?他一个大男人上什么厨师班?!那是他攒着救命的钱啊!”
我愣了一下:“救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声,像是一下说漏了嘴,又像是干脆豁出去了:“是!去年你公公肝上查出毛病,医生说可能要动手术,风险不小,让家里备点钱!志强从那时候开始攒的,你知道不知道!”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可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抓住了破绽:“妈,爸那会儿做检查的报告单是谁去拿的?”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去拿的。”我说,“医生当面跟我说的话,说暂时没事,定期复查就行。”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还在:“反正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拿他的钱乱花。那是他辛辛苦苦攒的,你倒好,一个招呼都不打……”
“是没打招呼。”我打断她,“但他也没打招呼存这笔钱。”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挂了电话,连个再见也没说。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靠在墙边,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
她说的那笔救命钱,我没顾得上去追问真假。
我更想不明白的是——
他既然瞒着我存这笔钱,为什么连去医院复查的事都不让我知道?
当天晚上于志强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他换了鞋,看了我一眼,像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怎么了?”我说:“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三万块的事,她知道了。”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知道了呗,又不是什么坏事。”我看着他的背影,“她说那笔钱是留给爸看病的。”他没接话,但后背僵了一下。
“你存钱,我没意见。但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沉默了半天,丢了一句话出来:“告诉你干什么?你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帮不上忙。那你自己处理吧。”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电视机的屏幕反着光,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身边这个人。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没跟我打招呼就出门了。
06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锅慢慢升温的水。
于志强不再像第一周那样浑身带刺了,但也没完全放下芥蒂。
他每天下班先去上课,到家都快九点了,进门换鞋,进厨房,捣鼓一会儿,端出一盘东西来放在桌上。
有时候是土豆丝,有时候是炒青菜,那阵子他已经不太看沈老师的教学视频了。
他像钻进了什么牛角尖一样,从切菜、配菜到调味,一头扎进去,连女儿叫他他都没听见。
我在客厅里坐着,他端出来就放那儿,也不说好吃不好吃,就等下回端出来一个更复杂的菜。像是跟我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那盘菜我看着,吃一口,没说话。
他站在旁边,憋了半天问了一句:“咸吗?”我说:“淡了。”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大概寻思去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那阵子就这么一句半句。
他变了很多,从话多变得话少,从油滑变得有点闷。
有天晚上我起来倒水,路过他书房,听到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伴着一声低低的骂:“操,又糊了。”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以前他进厨房连菜刀都不会拿,现在他已经能闭着眼把土豆皮削干净了。
以前他说“女人就是做饭的命”,现在他做一道菜,会反复调整三次火候。
我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化开。
然而第七周那天,婆婆突然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阳台晾衣服,听到门铃响。
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大袋菜,脸上挂着笑:“思颖啊,我来看看你们。”她笑着说,“志强呢?在家吗?”我说:“他去上课了,还没回来。”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周末还上?那不休息休息?”我顺口答了句:“班是他自己报的,学费也交了,老师说周末有加练,不去浪费。”
婆婆没接话,换鞋进来坐了。
她把菜放厨房,转了一圈,看着灶台上摆着几样切好的菜,案板上还沾着土豆丝碎屑:“这……都是志强弄的?”我说:“嗯,他天天练。”婆婆站在原地,脸上那层笑慢慢淡了。
晚饭时分于志强回来了,进门看到婆婆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住:“妈,您怎么来了?”婆婆站起来,语气有点急:“我来看看你!你爸说你天天晚上不回家,人在外头干啥呢?”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于志强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去上课,学做菜。”然后随口补了一句:“今晚我给你们做两道菜尝尝。”
婆婆的表情像是被谁掐了一下:“你做什么?你那手都是干大事的人……做什么菜?”于志强像是没听出那是什么意思,已经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那天晚饭,他做了两菜一汤:青椒肉丝、红烧豆腐、番茄蛋汤。
他端着那盘青椒肉丝放在桌上,婆婆看着那盘菜,没有动筷子。
我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婆婆终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坐在桌边,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她转过身来,声音有点哑:“走了。你们吃吧。”
“妈,吃完饭再走。”于志强站起来。
她摆了摆手,没回头:“你们吃吧,我回去了。”门带上了。
于志强坐在桌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说话。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谁也没碰那盘青椒肉丝。第二天早上,我看到那盘子里的菜已经被他倒掉了,盘子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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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来过的那晚之后,于志强明显沉默了很多。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一进门就钻进厨房练个不停,而是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发呆。
我不知道他跟他妈之间后来有没有联系,也没问。
有些事,问了反而是别人的事。
他大概也在想,自己这几个月是为了什么。
一天晚饭后,我坐在阳台上,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
他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家里的窗子,才慢吞吞地进了单元门。
门锁响了一下。
我回头,他换了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买了点东西。”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崭新的片刀,还有一小袋面粉。
他像是解释什么似的,低声补了一句:“沈老师说,下周教做面点。”
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嗯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厨房。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留着。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厨房的灯亮了。
那天夜里,我又听到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声响,很轻,但很匀。
像是认了真在学着切什么。
我侧过身,看着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进厨房倒水,看到台面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摆着几块菱形面片,切得不算齐整,但边缘是认真修过的。
旁边还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你尝尝,别放太多盐,我就放了一点点。
我把那面片拿起来,干干的,还带着面粉味。
没尝出什么味道,但手指上蹭了些面粉。
我擦了擦手,把那张便签纸叠起来放在围裙口袋里。
后来我慢慢发现,于志强在悄悄用行动修补着什么。
他早晨出门前会把垃圾袋拎下去,他下班回来会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我来做”,他不再提起“我妈做的”这四个字。
他不说软话,也不提过去,只是一天一天地练着,用做菜这种曾经他连碰都不碰的方式,一点点向我靠近。
第八周的时候,于志强又一次在书房里待到快十二点。
我推门进去,他正对着沈老师的教学视频,案板上放着一块豆腐,动作笨拙地要把豆腐切成细丝。
我站在他身后,看他切坏了第三块豆腐,叹了口气:“豆腐要先冻一下,切成片再走丝。”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还会指点他。
我走出去,关上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片刻后,厨房里又响起切东西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切坏了第四块豆腐,第五块豆腐,但第六块豆腐切完,他终于把刀放下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丝,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我没偷看他拍照,但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书房窗户上映着他的影子。
他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站在窗前,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站一会儿。
我回到卧室,躺下来,闭着眼睛,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切菜的声音。
09
婆婆得知了于志强报厨师班的事,隔了几天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有对着我发火,而是对着于志强大吼:“我养你这么大,从来舍不得让你沾一滴油!她倒好,花你的钱让你去学厨,把你当什么使了?”
于志强站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他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你以后是不是就得天天给她做饭了?你是她男人还是她雇的厨子?”他终于开口:“妈,我不是给她做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你学它干什么?”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想学。”那两个字说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最后传来了忙音。他放下手机,站在窗前,背影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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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结业考核那天,是于志强这辈子最紧张的日子。
他提前一天把白衬衫熨好了,挂在衣柜里,又看了两遍。
我说:“又不是去相亲,有必要吗?”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你不懂,这是证明我自己。”
那天早上到了培训中心,场地布置成了开放式的操作间,四个灶台一字排开,评委席上坐着沈老师和另外两位评委。
十几个学员家属坐在观摩区。
我带着女儿坐在第一排的角落。
沈老师公布了考核题目:自选一道菜,限时四十分钟。
于志强站在灶台前,正在低头整理食材。
他选了一道糖醋鲤鱼。
这是最考验火候的菜,也是沈老师的招牌菜。
四十分钟的灶火声,满屋子的油烟味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油锅滋啦响腾起一阵白雾。他半弓着腰,手上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熟稔得多。
最后,他端着装盘的鲤鱼走到评委席前。沈老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过了。”
我在观摩区坐着,看着他冲我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那脸上的表情不像在笑,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他后来告诉我们,沈老师留他说了一句话:“你老婆那三万块,值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女儿在后座玩着手机,车里放着广播。
他忽然开口:“谢谢。”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前方的路:“那三万块……我知道你当时生气。但要不是你逼我那一把,我一辈子也不会碰这些东西。”他说完就没再开口。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路灯光一盏一盏地过去了,心里那口气,终于慢慢落了地。
两个星期后,又是一场家庭聚会。
这一次,于志强主动走进厨房,系上了围裙。
我坐在客厅里和亲戚们聊天,有人问起:“咦,今天怎么不是思颖下厨?”小姑子插嘴:“我哥说今天他要露一手,谁都不许跟我嫂子抢。”亲戚们笑了。
厨房里传出案板上的笃笃声,油锅嗡地响起来,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媳妇儿,过来帮我搭把手,看我今天露一手。”满屋子的亲戚都笑了。
那天他做了六道菜,没有一道是他以前夸口说“我妈做得最好”的菜。
他做了我教过他的豆腐丝,做了他网上学来的糖醋鲤鱼,做了他在培训班练了无数遍的青椒肉丝。
亲戚们夸他手艺不错,婆婆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动那一盘子青椒肉丝。
散席时,婆婆忽然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也没问,低头把那口菜吃了。
回家的路上,女儿在后座困得东倒西歪。
于志强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家里的饭,我来做。”我没接话,看向窗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他的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弧度,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放下什么终于松了口气。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听到他在洗碗,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很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日子,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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