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伺候瘫痪继父13年,老屋拆迁分了300多万全给了亲儿子,隔天我收拾行李把他送走:让你亲儿子养你吧

分享至

签完字那天,太阳挺大。

我推着轮椅带继父从拆迁办出来,他手抖了一路,嘴角的口水顺着手背往下淌。

三百多万,当天下午就进了梁春生的账户。

我弯腰替他擦了擦嘴,问:“爸,咱回家吧?”他没应声,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那天晚上,我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一本新存折,户名是梁春生,里面的数字像一把刀。

我蹲在堂屋地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两蛇皮袋的行李,打了一辆出租车,把继父连人带轮椅送去了梁春生家门口。

十三年的饭,一口一口喂下去。

到头来,我连个姓都不配沾他的。



01

我叫程忆柳,今年三十八岁。

在说我继父之前,先交代一下我自己。

我妈程丽云在我六岁那年改嫁到梁家,带上了我这个拖油瓶。

继父叫梁木生,在镇上的中学食堂当厨师,早年间死了老婆,留下一个儿子叫梁春生,当时十一岁。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就这么拼成了一个家。

继父话少。

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是常有的事。

吃饭的时候吧唧嘴,抽旱烟的时候眯着眼,看什么都不着急。

我妈倒是性子急,两口子过日子全靠她张罗。

我小时候怕他,总觉得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

后来日子久了才慢慢摸出规律,继父的蔫,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实在。

家里吃食上从来不缺我的,我上学的学费他也从来没拖欠过。

我妈后来病重,他里里外外伺候了半年,没叫过一声苦。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忆柳啊,你爸嘴笨心偏,但他不是坏人。妈走了以后,你替我看着他。”我当时跪在床前,哭着点了头。

那时我以为“看着他”顶多是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做做饭,说说话。

谁知道这一看,把整整十三年看进去了。

二十五岁那年,继父在厨房炒菜,突然一头栽到地上。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命保住了,右半边身子瘫了。

嘴也歪了,舌头不大听使唤,说话呜呜啦啦跟含着一口水似的,得侧着耳朵仔细听才行。

梁春生从省城赶回来,在医院门口蹲了一宿。

第二天红着眼跟我说:“忆柳,哥实在是脱不开身,工地上几百号人等着吃饭。这五千块钱你先拿着,不够了再打我电话。”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脊梁骨发凉,凉到透心。

他前脚走,继父后脚就哭了。

一个五十五岁的大男人,缩在被子里,喉咙里发出那种压也压不住的呜咽声。

我坐在床边,替他揩掉眼角的泪,说:“爸,你别怕,还有我。”

这句话,我后来说了整整十三年,说到自己都信了。

我辞了县里超市的活儿,搬回老屋照顾他。

一开始磕磕绊绊,光是学怎么给他翻身、怎么接尿、怎么换护理垫,就搭进去小半年。

他块头大,一百六十多斤,我一个人翻不动,得先把他半拉身子挪到床边,再憋着一口气猛地拉过来,有时候把他翻过来了,我自己一头撞在墙上,眼冒金星。

第一年冬天,他连着尿了三回床。

我半夜爬起来换床单,换了洗,洗了换。

外面北风刮得呜呜响,我把手泡在冷水里搓床单,搓着搓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上,心里问自己到底图什么。

可一想到我妈临终前那双望着我的眼睛,那股劲儿又泄了。

我妈看着的人,我不能丢了。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几点该翻身,几点该喂药,几点该揉左边那条好腿,都刻进骨头缝里了。

村里人都说梁木生好福气,摊上个比亲闺女还亲的继女。

连继父自己,偶尔也跟过来串门的老伙计念叨:“忆柳这孩子,心好。

他夸我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眼睛望着别处,像在跟自己说。

我听着,心里也是暖的,觉得这十几年没白搭。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心好这两个字,在有些人眼里不是夸你,是说你傻。

转眼十三年就过去了。

我从二十五岁熬到三十八岁,从一头黑发熬出了好几根白丝。

期间也有人给介绍过对象,头一个听说我带着个瘫痪继父,饭没吃完就找借口走了。

第二个倒是说不在乎,处了半年,临到谈婚论嫁了,他母亲找上门来,当着我的面说:“你带着个瘫子爹嫁过来,往后谁伺候谁?我们家可养不起闲人。”人家话也不算难听,可我听得出那个意思。

带着瘫痪继父的女人,在婚嫁市场上,就是处理不出去的陈货。

后来我就不处了。

躺在床上的继父问我,忆柳啊,你咋还不找个人?

我一边给他按腿一边笑:“找谁啊?谁愿意娶个拖油瓶连带一个老瘫子。”继父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是爸拖累你了。”我手顿了一下,说:“爸,你胡说什么呢?一家人,说什么拖累。”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可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

我打了个寒噤,没有多想,起身去把窗户关严了。

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凉的事情还在后头。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里择菜,隔壁王婶隔着半截墙头探出脑袋,压低嗓门跟献宝似的说:“忆柳啊,你听说了没?咱们这片要拆迁了!老屋加院子,听说能赔这个数。”她伸出三个手指头,又加了一个小拇指。

我笑笑,没往心里去。

这种话在村里传了好几年了,光打雷不下雨。

晚上喂继父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嘴:“王婶说咱这儿要拆迁了,赔三百多万呢。”继父嘴里含着一口粥,含糊地应了一声:“哦。”眼皮都没抬。

我当时没有察觉,他握勺子的那只左手,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太阳还没有照到院门,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就停在了巷子口。

我端着药碗从堂屋出来,眯着眼看了看车牌,是省城的牌照。

车门打开,一个有些发福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理了理衣领,提着一塑料袋水果,笑着往院子里走来。

梁春生。

一年半没见过面的梁春生。

他进门的时候,喊了一嗓子:“爸!我回来看你了!”那嗓门比他亲爹的脑溢血发作得还要突然。

02

梁春生把水果往桌上一搁,几步蹿到继父床前。

“爸,你看着瘦了啊。”他的声音洪亮而透彻,像是从胸腔里鼓足了劲儿挤出来的。

继父看到这个一年多没露面的亲儿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半天,呜呜啦啦说了一大串,我翻译道:“爸问你吃饭了没有。”梁春生一愣,赶紧说:“吃了吃了,路上买的包子。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跟继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问的无外乎是身体怎么样,睡得怎么样,胃口好不好。

继父回答得含混不清,梁春生听得云里雾里,只好不停转脸看我,等我翻译。

我蹲在灶台前给他下了碗鸡蛋面,端到他手里。

梁春生接过碗,连声说“谢谢姐”,埋头呼噜呼噜吃了半碗。

面汤的蒸汽扑在他脸上,鼻尖泛着汗光。

我想起十多年前,他还是个愣头青小伙子的时候,过节回来也是这么嗦面,嗦得满桌子都是汤水。

继父就坐在对面骂他:“吃饭跟猪一样。”那会儿梁春生会咧嘴笑笑,抹一把嘴,说:“爸做的面就是香。”那时候的梁春生,还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陪着继父抽一根旱烟。

后来日子过好了,他从包工头做到干装修的老板,在省城买了房,有了媳妇孩子。

整个人就慢慢松了架似的。

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

头几年还逢年过节转个账,后来连转账都没了,就剩下一句话:“姐,爸那边你多受累。”继父不提,我也不提。

可我总觉得,一个当儿子的,他爸瘫在床上,尿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能不知道?

梁春生吃完面,把碗往案板上一搁,抹了抹嘴,在屋里踱了几步,回头跟继父说:“爸,这回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去菜市场买菜顺嘴问一嘴价格。

继父抬起眼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转着一点什么。

“我听说咱这老屋要拆了,补的数目不少。”梁春生搓了搓手,坐回床边,“我的意思是,等钱下来了,在省城给您买套带电梯的房子,我天天能来看您,改善改善生活。”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笔钱已经长着翅膀从拆迁办飞进他口袋了。

继父沉默了好一会儿,含含糊糊地说:“忆柳呢?她……

“姐当然也一起啊!”梁春生截断他的话头,冲我笑了笑,“姐这些年照顾爸辛苦了这个我都记着呢。钱下来了,安置房指标给姐挂一套,让她住着,我们隔三差五回来看看。”说完他又转头去看继父,声音低了半截:“爸,话是这么说,可家产这东西,终究得归梁家的根上。我可是你亲儿子啊。”

继父没有接话。

他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在被面上,慢慢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捏起一个褶子,又松开,又捏起一个褶子。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想起那天夜里他给谁打电话,含含糊糊说的那句话:“你放心,爸不会亏待你。”

梁春生当晚没走。

曹婕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赔着小心:“就住一晚,明天就回去,嗯,我知道,不耽误。”挂了电话,他搬了张折叠床睡在继父旁边。

第二天早上我喊他起床吃饭,看见他蹲在继父床边,笨手笨脚地拿着毛巾给继父擦脸。

擦得歪歪扭扭的。

继父偏着头,被他擦得满脸都是水渍。

梁春生自己倒笑了:“爸,我伺候人的手艺不行,还是姐伺候得好。”继父什么话都没说,偏过脸,眼皮耷拉着。

就这样,梁春生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端过一次尿盆,没有换过一次护理垫,没有在半夜醒来过一次。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陪他爸说话,在院子里抽烟,翻来覆去地提那几件事:新房子怎么装修,孙子以后在省城上学,一家人多走动走动。

有时候他说话太多,继父听着听着睡着了,他还在说。

我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搓着护理垫,搓得满手都是肥皂泡。

听着屋里头梁春生嗡嗡嗡的话音,像一个细小的虫子在耳边盘旋。

我用力搓了搓手里的布料,把泡沫冲干净,拧干,晾到绳上。

心里想着:他倒是说了三天的话,也不累。

第三天傍晚,梁春生要走。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的老屋。

灶台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的青烟,那是他在省城闻不到的气息。

我送他到巷子口。

梁春生站住了,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姐,这些年真辛苦你了。爸那边你多担待,等我那边工地清完了,回来看你们。”他的话说得跟他的人一样漂亮,圆满,滴水不漏。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远处公路拐角。

那辆黑色的车卷起一阵土,落在我洗了一下午的护理垫上。

我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

继父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闷。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半倚在床上,歪着头,望着窗口的方向。

窗外的光线斜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几道深深浅浅的影子。

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捏着被角,来回捻了好几下。

我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子,随口问:“想啥呢,爸?”继父的口齿含混不清:“春生跟我说……老屋拆迁的事……”我愣了一下,说:“啥时候的事?”继父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就今天下午。”

他没有再往下说。

我也没有再往下问。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把我的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要拽住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在从我身上一点点地拽走。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里传来继父吭哧吭哧的咳嗽声。

我翻身下床,倒了杯温水端进去。

他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我进去,他动了动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扶他起来喂了两口水,又放下,替他掖好被角。

昏暗的灯光里,他的脸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沟壑纵横,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淌成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伸手替他擦了,转身带上门。

背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忆柳”,尾音还没落就被咳嗽吞掉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回自己屋去。



03

拆迁的消息终于正式落地了。

村口贴了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老屋加院子,补偿款三百一十二万,外加一套安置房的指标。

我蹲在告示栏前,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回到家里,继父正靠在床头,听我把消息念给他听。

他眼皮都没动一下,过了好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倒是王婶比我们还高兴。

隔天上午,她挎着一篮子菜来找我,眉开眼笑的:“忆柳啊,这回可发财了!你这些年伺候你爸没有白伺候,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王婶压低嗓子,凑到我耳边:“你爸那钱,他有没有说分你多少?”我心头微微一动,嘴上却说:“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这个干啥。”

王婶撇撇嘴,一手点着我的额头:“傻丫头,你伺候他这么多年,图啥?人不能光使蛮力,心里得有主意。”我没有接话。

那晚我伺候继父吃了晚饭,收拾碗筷时随口提了一嘴:“爸,春生他知不知道拆迁定下来了?”继父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跟村里人打听的吧。”我哦了一声,把碗筷端进灶房,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我把手泡在冰凉的水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那天之后,继父忽然变得有些反常。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吃过饭就昏昏沉沉地睡,而是时常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晾衣服,回头透过窗户望见他,正艰难地伸出左手去够床头的枕头。

他慢慢的,好像在藏什么东西。

我没敢细看,转回身子,继续拧衣服上的水。

水珠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像谁在这里流过眼泪似的。

第二天趁继父睡着,我轻手轻脚地翻了一下他枕头。

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一紧,又在他褥子底下摸了半天,摸出薄薄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信纸上写了什么我没敢细看,只扫到一行:“忆柳这孩子,心眼实。”我赶紧把信纸放回信封,原样塞回褥子底下。

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这说明我心里太虚了。

几天后的傍晚,曹婕的车也停在巷子口。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脑白金,踩着高跟鞋嘎达嘎达地走进院子。

她一进门就像只陀螺似的忙开了,问东问西,嘘寒问暖,又是给继父倒水又是给他削苹果。

但这热情让我浑身不自在。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也不停:“爸,您孙子今年上大班了,天天念叨回来看爷爷呢。天天吵着要换大房子。”继父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曹婕削完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继父,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句:“爸,您这座老宅补偿那个数目,放在省城也是能买三套好房子的呢。你孙子说了以后要跟爷爷住电梯房,把爷爷接到省城去享清福。”她说得眉飞色舞,像在跟自己爹说话似的亲热。

一直沉默的梁春生扯了她的袖子一下。

她回头瞪他,声音放低了些,但我还是听清了后面几个字:“你拽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夜里的风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

我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药房给继父买药,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的公告栏。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告示上,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

我停下来,看着“安置房指标”几个字在光影里晃动,忽然有些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井台旁打水洗脸,路过堂屋时听见曹婕在院里压低了声音跟梁春生说话。

那腔调跟唱戏似的,软中带尖,一句一顿。

“春生,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爸那钱,姓梁的拿是正理,可不能叫外姓人分了去。那小程啊,再怎么伺候,毕竟不是梁家的人。伺候归伺候,钱归钱,两码事,你听见没有?”梁春生闷声应了一句什么。

曹婕又说:“你那个妹妹可精着呢,伺候你爸这么多年,说不图什么谁信呢?你说她图什么?”我攥着盆沿的手指节发白发疼,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我没有闯进去,端着水盆转身回了自己屋。

把门关上那一刻,我才发现脊背上一片冷汗。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曹婕尖尖细细的笑声。

我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的脸,想起她说“嘴笨心偏”那四个字。

嘴笨的人心里也不是没有杆秤的。

那秤往哪边偏,全看他心里头把谁当自己人。

那天晚饭后,继父忽然叫住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忆柳,明儿你陪我去一趟镇上。”我问他去镇上做什么。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只含混地补了一句:“有点事。”第二天一早,我蹬着自行车载不了他,一人根本扶不动他上三轮车,最后还是借了王婶儿子的面包车,才把他送去了镇上的银行。

一位年轻的女柜员迎上来,问要办什么业务。

继父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推到柜台上,含混地说了几个字。

我听了几遍才反应过来:“开个户。”他开了户。

户头是梁春生的。

全程我都站在他身后,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04

从银行回来那天,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我把继父从面包车里抱上轮椅,推着他进门。

他低着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敢看我。

我也没打算问他,替他换了衣服,把他安顿上床,又去灶房烧水。

水壶在炉子上嘶嘶地响着,白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灶房里袅袅地飘散。我蹲在灶前,看着炉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墙,心里堵得厉害。

他为什么开那个户头?

虽然继父嘴上没有明说,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三百多万,分两笔走,东一笔西一笔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我没听懂也懒得多问。

可开在梁春生名下的户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烙饼一样,从半夜翻到快天亮。

迷糊间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继父的咳嗽声,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

他歪在床上,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

我扶起他,给他拍背顺气,拿温水一点点喂进去。

咳了半天,总算缓过来。

重新躺下的时候,黑暗中,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忆柳。”

“嗯?”

“……爸不会亏待你。”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喝水的搪瓷缸子,指节微微发白。

我在黑暗中点点头,过了好半天才说:“知道了,爸。睡吧。”

我转身回了自己屋,和衣躺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

我抬手擦掉,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直到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第二天上午,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文件让继父签字。

继父左手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梁木生三个字,一横一竖都带着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也跟着那几个笔画一起抖。

签完字,工作人员要求留下一个收款账户。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继父的手。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本新存折,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抄了号码,核对了一遍,推回来了。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没有一丝犹豫。

我站在堂屋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外人,目睹了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但我没说话。

那晚梁春生给继父打了个电话。继父的手不好使,我就替他举着手机。断断续续听到他说了几个词:“定了”

“放心”

“对的”。我举着手机,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中忽明忽暗。我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中午,梁春生和曹婕开车回来了。

曹婕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一下车就扬声喊“爸”。

声音亲热得能把院门口的槐树叶子给融化掉。

程忆柳站在灶台前,把一块洗干净的姜拍碎了,扔进锅里,没有出去打招呼。

隔着窗户,她听见曹婕的声音像一只欢快的麻雀,一声一声地绕着屋里。

那一整个下午,他们三人坐在屋里说话。

我躲在灶房里剥蒜,剥得指甲缝里满是蒜汁的辛辣味。

黄昏时分,梁春生一家人又开着车走了,留下两盒保健品和一筐没啃完的水果。

继父坐在屋里,好像突然老了许多。

我端着粥进去,他抬起那双浊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粥碗递到他手里,他低头喝了,从头到尾都没开口。

当天晚上,继父睡着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他床边。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亮白的痕。

我伸手到他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硬硬的存折。

我攥着它,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打开。

我把它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伺候继父穿了衣服,吃了早饭,给他擦完脸,推着他出了院门,去拆迁办签最终协议。

阳光很好,把人和影子都拉得长长短短的。

继父在文件上按下红手印的那一刻,我盯着他那只枯瘦的手,看着他指腹上一个一个的螺印被印泥染红。

三百一十二万,加上安置房指标,最终确定,全部打入了他贴身口袋里的那本存折。

那天晚上,我煮了继父爱喝的小米粥,炒了一盘他嚼得动的碎肉末,又蒸了半碗蛋羹。

继父吃了不少,吃完了靠在床头,似乎在等什么。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口齿含糊,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忆柳啊……春生是儿子……这钱,爸留给孙子,心里才踏实……”我端着一摞碗筷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知道了,爸。钱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我把碗筷放进水盆里,双手撑在灶台边缘,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声把什么都淹没了。



05

那天夜里,我在堂屋地上坐了一整夜。

地上冰凉,凉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堂屋里的一切:墙上我妈的遗像,梁木生在这屋里躺了十三年的那张床,他床头那根用了十多年的拐杖。

这些东西我都太熟悉了,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处纹路。

可那一个晚上,它们全都变得陌生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拨通了梁春生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姐?这么早什么事?”我说:“春生,钱的事我不争,你跟爸说好了就行。但你说句公道话,爸瘫了这十三年,你伺候过几天?现在钱也分了,这个担子不能再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吧?”他没吭声。

我继续说:“你跟爸商量商量,把他接你那儿住一段,我每个月掏两千块钱伙食费,行不?”梁春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这话说的……爸是我爹,我还能不管他?那我这就回去,把他接到城里住两天。你也歇歇。”

他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我心里头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当天中午,梁春生的黑色汽车果然又停在了巷子口。

继父正在喝粥,听到外面的动静,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梁春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提着个大行李箱:“爸,我来接您了。走,去省城享福去!”继父嘴里含着一口粥,听了这句话,突然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粥从嘴角流下来,我赶紧拿毛巾替他擦。

梁春生帮着收拾东西,叠了几件衣服,又翻出那本存折仔细地放进了继父贴身口袋。

他一边忙活一边说:“爸,到了城里你就知道了,小区里有电梯,楼下就是公园,空气好。曹婕天天给你做好吃的。”继父没有应声。

他看着我,喉咙里呜呜地响,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梁春生收拾完东西,探过身来扶他。

继父却猛地抬手推开了梁春生的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左手指尖掐着轮椅的扶手,声音嘶哑:“忆柳……我不去……我不去城里……我哪也不去……”梁春生蹲下来,好声好气:“爸,忆柳也累了,去城里我照顾您,不是挺好的吗?”继父却像没有听见。

他只是死死望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用力:“我不去……我要在家里……忆柳伺候我……”我本来已经包扎好了心里头那个口子,他这句话像是猛地把它撕开了,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

我蹲下来,跟继父平视。

他的眼睛里那一刻全是泪光。

浑浊的泪珠顺着皱纹沟壑,一滴滴往下滚。

我伸手替他擦了,轻声开口:“爸,你也心疼心疼我,行吗?”继父愣住了。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动院门时发出的嘎吱声。

我站起身,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我双手捂住脸,眼泪像泉眼一样往外涌,压不住。

门外传来梁春生连哄带劝的声音,继父呜呜啦啦的叫声,还有板凳被碰倒发出的闷响。

大约过了一支烟的功夫,梁春生来敲我的门,声音透着无奈:“姐……爸他说什么也不肯走,你看这……要不还是先让他住着,等他情绪稳定下来再说?”我靠坐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站起身来,打开门。

看见继父坐在轮椅上,被梁春生推到堂屋中央。

他偏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看我。

我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堂屋里那个轮椅上的老人,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好。爸,你不想走,就不走。”继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我把梁春生送到院门口。

他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勉强:“姐,那爸就先……麻烦你多照顾几天。等他情绪好了再来接。”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什么也没说。

他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走了。

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那辆黑色小汽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转回屋里,看着继父坐在轮椅上发呆。

他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嘴角又流下了一串口水。

口袋里的存折,被他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像攥着他的命根子。

那天夜里,我终于打开了那本存折。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存折封面上。

我翻开第一页,户名:梁春生。

开户日期:昨天下午。

余额:三百一十二万。

我把存折合上,放了回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把继父的衣物用品装进了两个蛇皮袋,从柜子里翻出这些年我一分一分攒下的存折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我拨了一通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子口,然后走到继父床边,平静地跟他说:“爸,我送你去春生那儿。”继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过身去拿东西了。

收拾好行李,我把两蛇皮袋东西放到出租车后备箱,回来把继父连人带轮椅推到院门口。

十三年的棉花褥子垫在轮椅下边,十三年的药瓶子和护理垫码在两个袋子里,我一样一样给他带齐了,一件都没落下。

出租车师傅帮了把手把人和轮椅一起塞进了后排座。

我坐在前面,在清晨微亮的乡道上,车玻璃上映出村子的树影和老屋的轮廓,一点一点往后退。

退回那种过去。

我从倒车镜里看了一眼。

继父在后排歪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窗外。

始终没有说话。

到了省城梁春生的小区门口,我付了车费,把轮椅和蛇皮袋搬下来,把继父推到单元楼下,拨通了梁春生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沙哑带着烦躁:“大清早的谁啊……姐?!你们在哪儿?”我没有回答他,把手机递到继父嘴边。

继父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于是我自己开了口,说的是我这辈子最平静的一句话:“春生,你下来接一下爸吧。”

06

梁春生裹着一件羽绒服跑下楼,头发乱蓬蓬的,拖鞋都来不及换。

他看见坐在轮椅上的继父,又看见地上那两个蛇皮袋,整个人像是被水泥浇住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姐……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蛇皮袋的口子松了松,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我一样一样跟他说:“这是爸平时换洗的衣裳,春秋两套,冬天两套,这个袋子里是夏天的。药在这里头,降压的、活血的,每天早上让爸吃一白一红两颗,晚饭后吃一颗黄的。”梁春生站在原地,嘴张了张,声音干涩:“姐……你这……你不能……”我没理他,继续交代:“爸晚上起夜一般两回,有时候三回。你给他备个夜壶放床边,他自己够得到。要是尿了床,被褥拿阳台上去晒,垫子要勤换,不然会长褥疮。”我说完这些话,弯腰把蛇皮袋往他脚边推了推。

直起身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爸交给你了。”转身。

梁春生在身后喊了一声:“姐!”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比刚才响了一些,“你不能这样!说送就送!他又不是你亲爹,你把他扔在这儿,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不能这么狠心啊你!”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

我看着梁春生那张因为急怒而涨红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继父。

他抬着头,浑浊的目光定定地望向我,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呜呜地响,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他眼里滚着泪,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轻轻掸掉他肩膀上沾着的一片落叶,又替他把嘴角的口水擦干净。

然后我说了一句:“爸,我伺候你十三年了,不欠你的了。”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小区大门。

身后传来梁春生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曹婕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下来,俩人正在单元门口压低了声音争吵,一道尖锐一道沉闷。

我走到马路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县城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一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看着省城的高楼一点点后退,最后变成地平线上模糊的一道轮廓。

我不心疼。

我告诉自己不许心疼。

可我的手还是抖了一路。

回到老屋,已经是中午了。

院子空荡荡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久未通风的气味。

继父睡过的那张床,被褥已经被我卷走了,露出赤裸裸的床板,上面有好几处深色的印记,是这些年他尿床留下的,早就洇透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我在院里找了个大尼龙袋,把尿壶、药盒、护理垫、他平时垫在腰后的那只旧枕头,一样一样全扔了进去。

扔到那只旧枕头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那只枕头是他从瘫了以后一直垫着的,棉花早就结了块。

我捏着它,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我还是把它丢进了尼龙袋。

勒紧口子,我把它拖到村口的垃圾站,扔了。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