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去潜伏哨当观察员,看住敌人的动静。」
1951年10月,志愿军47军417团3连1排守临津江东岸345.6高地,排长张鸣九把这句话交代给全排年纪最小的陈启瑶,不处后自己大腿中弹,血止不住。
美军骑兵第1师的炮火和坦克碾了一天一夜,阵地上最后还能动的只剩这个十七岁的新兵。
两年后他坐在北京的饭桌上,右手攥不住筷子,米粒撒了一桌,贺龙把随身带了多年的一双银筷子放到他碗边。
01
1950年1月,第47军开进湘西。
这支部队的老底子是东北野战军第10纵队,从松花江一路打到长江以南,进关打过平津,往西南进湘西是剿匪。
湘西的匪患是几十代人的老账。沅水上游山连着山,麻阳县窝在山坳里,一条河把县城劈成两半。
清末民初这一带就没消停过,山头林立,各占一寨。抗战那几年枪支从各种路子流进山里,人手上有了家伙,走出寨门就换了个身份。山民为求自保,家家教点拳脚棍棒,寨子里立杆子练把式是常事。这一带的青壮年,很少有没摸过刀的。
传说陈启瑶的父亲练了一辈子武,从小手把手带他,十几岁时方圆几十里没人近得了身。
47军进湘西的头一年,一边剿一边建。匪首往深山里钻,部队就分成小股进山搜;山下的乡里,队伍帮着办事、分田、修路。山民起初绕着走,看了半年,才敢往队伍跟前站。
陈启瑶家在麻阳的一个苗寨。父亲种地,一年到头剩不下几斗余粮。家里孩子多,他排在中间,个子矮,冬天只有一件夹衣。
1950年部队补员,招兵的干部到了寨口。
他跑去报名,报了年纪,十六。
干部捏了捏他的肩膀,翻过他的手看了看掌心的茧,收下了。
新兵练靶那天,连长在场边溜达。他趴在地上,托枪的姿势还没定住。连长踱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鬼,你当过警卫员没有?」
「没当过警卫员。」
「敢不敢打枪?」
「敢。」
他重新趴稳,托枪,扣扳机。
九环。
连长连说了两遍。
「打得好,打得好。」
被看中的是眼力和胆子,但不是拳脚。他编进139师417团1营3连2班。
417团在军里有分量。前身是359旅719团,南泥湾开过荒的老部队,1947年编入10纵,一直当主力使。团里的老兵讲起当年种地,一开口能讲半宿。新兵进这样的团,头几个月只有听的份。
1951年2月,47军在湘西的任务收尾,全军收拢集结,准备北上。
上级给每个师加强了一个补训团,四千多人,绝大部分是湖南子弟。整编完,全军近六万人,是当时志愿军里兵力最多的一个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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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51年3月,部队到了安东,驻扎了一个礼拜。
那几天他常往江边跑。江边架着高射炮,守炮的是苏联士兵,炮口全对着桥。他远远瞧了几回,回来跟班里人比划,那炮管子比人还长。老兵告诉他,那炮不打地上的,打天上的,桥全靠它守着。
出发那晚是吃过饭走的。走的浮桥,离高射炮阵地近,近到能听清那边说话。
连长在队伍里找到他。
「小鬼,那边是朝鲜,你怕不怕?」
「朝鲜战场都没听到枪响。」
「还没到战场呢,江都没过。上战场你怕不怕?」
「不怕。」
过了江,47军没有立刻上一线。头几个月的活是抢修机场,抢修桥梁道路。
1951年上半年,前线最要命的不是打不动,是运不上去。
美军飞机专盯后方的桥和路炸,一座桥白天断了,夜里就得接上。接不上,前面的部队断粮断弹。47军入朝的头几个月,整军扑在这上头。
陈启瑶个子小,腿脚快,抽去当侦察兵,也当过一阵勤务兵。他跟着往前摸过好几段路,认地形,记哨位,看哪条沟能过人。
行军的分量是实打实的。
一袋炒面,五六斤。一袋米,也是五六斤。被铺、衣服、一双鞋、全部武器,士兵每人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加起来几十斤,压在一副还没满十七岁的肩膀上。
夜里走,白天藏。有月亮的晚上不敢走大路。
过平壤,到清川江,敌机来了一轮轰炸扫射。飞机压得很低,机枪把路面打得直冒烟。团部当即下令,全体跑步八十里,脱离轰炸区。
炒面是面粉炒熟拌盐,抓一把塞进嘴里,就着雪或者凉水往下咽。头几天还行,吃满一个月,人一见那袋子就反胃。一年半载没见过蔬菜是什么样子。
山上有板栗树,秋天栗子熟了。一发炮弹落下来,栗子哗啦啦掉一地。打饭的时候人人肚里空,桶底没什么油水,他趁乱捡了一兜回来炒。
班长和排长瞧见了,一人骂了他一句。
「小鬼,你不要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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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51年6月17日,47军接替兄弟部队防务,正式接手临津江以东这一段。
对面是美军骑兵第1师和第3师。
骑1师这个番号从1775年就有了,两次世界大战都上过,在美军里是块硬招牌。到朝鲜战场早就不骑马了,全换成车,是一支彻头彻尾的机械化部队。
他们接防头五天就摸过来试探,想趁47军立足未稳捡个便宜。空地火力压上来,营连规模的连续进攻一个多月。
可一寸地也没拿走。
8月起,志愿军开始反击。140师连续拔掉272高地、418高地、天德山、夜月山、大马里这些前沿支撑点,把整条线往前推了五到十五公里,多出将近两百平方公里的地方。
9月,3连就蹲在这片刚拿下来的山地里。
然而,两边的家底差得太远。美军白天靠飞机大炮压,夜里靠照明弹守,营地周边的探照灯一开,山坡上照得看得见石头缝。志愿军背炒面上山,白天钻猫耳洞,动手全在夜里。
上级决定打一次夜袭,敲一敲对面的锐气。
难处在人数上。人多了动静大,探照灯一扫就露;人少了扔不了几颗弹,白跑一趟。
陈启瑶请战。
连长把他当侦察兵那半年的事全想起来了,点了头,把附近几个班的手榴弹都收上来,装满一筐。
出发前,班长蹲下给他重缠绑腿,一直缠到膝盖底下。绳头绕两圈,反手一勒,打了个双扣。
「跑起来别散。」
陈启瑶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扣。全连的人都会缠绑腿,只有班长打双扣。
凌晨出发。
他在这片山里跑过侦察,认得哨位和小路。
美军防线是一个个支撑点铺开的,点与点之间有空挡。
夜战是全军统一的打法,各部都在练。
他从空挡里摸了进去。
那一段路走了一个多钟头。筐挎在左臂,右手撑地,遇到亮就贴住地不动。有一回照明弹在头顶炸开,他伏在一道田埂后面,脸埋进土里,一直等到光落下去。
进营地之前他数了一遍帐篷的位置。最近的三顶挨在一起,间距不到十步。
第一颗手榴弹扔进最近的那一顶。
炸开的一瞬间,整个营地就乱了。人从帐篷里往外涌,有的没穿上衣,有的提着裤子。枪往四面打,谁也说不清打的是哪儿。
他没退,往侧面挪了二十来步,接着扔。
第二颗。第三颗。哪儿人多往哪儿甩。
对面的火力开始互相咬,两个方向的枪对着中间打了好一阵才停。
筐见了底,他还是没走。
他反手钻进一顶空帐篷,从架子上摘下几支步枪,又拖出一挺机枪。东西太沉,他把枪背带绞在一起挎住,弓着腰往回撤。
回到自己阵地时天还没亮。
战后记二等功,授「夜摸英雄」。
排长张鸣九在坑道口接的他。张鸣九什么也没说,只看着这孩子把缴获的枪码在地上,然后蹲下去解绑腿。
解了三回才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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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51年10月3日,美军第1军从开城以东到临津江东岸发起进攻,代号「突击队行动」。
目的是夺走志愿军手里那些能俯瞰铁原谷地的高地,把主抵抗线往前推,护住后面那条铁路。
139师顶在南线,正面是骑5团、骑7团,侧翼还有一支临时编成的装甲集群沿江搜索前进。
北线的天德山打得更狠。兄弟部队一个营在山上守了三天,打退两个团的十几次冲击,撤下来时全营只剩十几个伤员。另一处严岘山,一个连战前二百四十人,守到第三天黄昏奉命撤离,剩十八个。
3连的任务是345.6高地。
这山不算高,位置要命。
它是47军防线最突出的那一块,又是制高点,和天德山、夜月山连成一道屏障。它后头就是通往临津江的开阔地。一旦丢了,坦克可以直着往纵深里插。
上阵地那天,张鸣九把班排的人挨个安排了一遍。
轮到陈启瑶,他往前沿的潜伏哨一指。
「你去那儿当观察员,看住敌人的动静。」
理由不用说破。全排都知道,这是年纪最小、没打过硬仗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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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0月9日拂晓,敌方飞机先来一轮轰炸。
炸完后是炮,炮打完坦克抵近直瞄。爆炸一阵接一阵,土柱一根接一根拱起来,弹片在山坡上横着飞。战士全缩进猫耳洞,谁也不冒头。
炮火往后延伸的那一刻,就是人上来的时候。
陈启瑶在潜伏哨看得清楚。烟往下沉,山脚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方向正冲着这边。
他掉头往回跑。
「排长,前面发现敌人了!一个一个从山脚往上爬,冲我们这个方向来!」
「你赶紧回去,我马上带人上去。」
张鸣九抄起一挺机枪,带上副班长就往上冲。
陈启瑶跑回自己的位置,敌人已经到了跟前。
他一把拉开冲锋枪的枪栓,一个连发压过去,前头那一片全趴下了。
敌人往回缩。他伸手够手榴弹,胳膊摆不开,再远一点就够不着。
副排长在旁边喊。
「我打,你机枪掩护!」
陈启瑶反倒跳出战壕。
「机枪莫打,掩护我,打手榴弹!」
姿势太低投不远。他一脚踩上子弹箱,把身子拔高,一颗一颗往下甩。
一发子弹擦了过来。
他觉着疼了一下,伸手一摸,没血。
他咧开嘴笑了。
紧跟着,一颗手榴弹在他正前方炸开。
陈启瑶口齿喷血,人被气浪掀翻在地。
班长冲上来夺枪,掰了两下才把他的手指从护木上掰开,架着他下阵地。
半路上撞见教导员。
「小鬼下来没?」
教导员见人就问这一句。等看清是陈启瑶,看清他满脸的血,教导员转过身去,抬袖子抹了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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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陈启瑶包扎完,又回了阵地。
阵地上最难对付的是一条命令。
不准远开火。
上级的要求讲过很多遍:敌人不近你不打,敌人不近坚决不打,进到手榴弹能扔到的距离才准开火。
道理很硬。
远开火就是把自己的位置报给对面的炮兵。一报位置,几分钟后炮弹就到,一个班的人能被端了。志愿军的火力比不过,重炮攥在军里师里,连队手上就是几门小口径迫击炮。要在这种差距下守住山,只能把交火距离往里收,靠手榴弹在近处一次打出杀伤。
这条规矩是拿命换来的。入朝之前47军专门学过兄弟部队的经验,人家的师长亲自过来讲,还组织了战术示范。到了朝鲜,天德山和严岘山那几天又验了一遍。
守规矩的代价,全压在蹲坑的人身上。
美军上山不是猫着腰冲的。他们判定炮打完了上头就没活人了,一个个站直了往上走,边走边说话。志愿军把人藏在猫耳洞和反斜面,等的就是这一手。
陈启瑶蹲在坑里,眼睛贴着土沿往外瞄。
对面的人越走越近。
八十米。
他手里的弦已经拉开,胳膊压在膝盖上。汗从额头的绷带底下渗出来,混着血往眼睛里流。他不敢抬手抹。
六十米。
那几个人的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响。前头那个还在笑。
这个时候扔出去,他能活。可弹片飞不到那儿,炸不死人。位置一暴露,几分钟后炮弹就落进这个坑,后面几个坑的人跟着完蛋。
他知道这一点。所有蹲在坑里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把膝盖顶住坑壁,顶到发疼。
五十米。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四十米。
他把手榴弹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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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发炮弹落在十几米外,两个战友当场没了。
张鸣九在阵地上来回跑,哪儿吃紧往哪儿去。他打仗是有名的敢上,全排跟着他就能稳住。上午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大腿,可他没吭声,接着指挥。
到了傍晚陈启瑶才看见,血把裤腿浸透了,走一步在土上留一个印。
战士背张鸣九下山,绑腿解下来勒住伤口也不管用,血一路淌。
半道上人就凉了。
陈启瑶哭了。他这辈子提起这件事只说过一句:排长我舍不得。
副排长的手指被打断,一只手裹着布还在指挥。
美军把兵力从一个连加到一个营。陈启瑶端着轻机枪打,枪管烧红了,皮肉粘在管子上撕下来一层血肉。
入夜前,全排还剩四个人。
三个重伤。
阵地上还能动的,只有陈启瑶一个。
他的单人掩体是临时挖的,一二尺深,蹲下去刚好,站起来就露头。左右各三十来米还有掩体,中间没有交通沟,人要过去只能从地面上爬。
对面的机枪一梭子扫过来,坑沿上的土削平了一层。
他抬头看一眼就缩回去,慢一点都不行。
弹药快见底了。
他从坑里爬出去,往三个人倒下的位置摸。
第一个箱子拖回来。第二个。第三个。
拖到第八个的时候,陈启瑶的手在箱板上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