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吴永安喝高了,拍着桌子让我老公和萧雅琴凑成一对。
满屋子起哄声,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雅琴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她儿子一直想见见他爸。
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指甲掐进掌心,正准备起身躲去洗手间。
一只粗糙的手攥住我手腕。
陈建明声音不大,清清楚楚:“老婆,咱俩的结婚证该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了吧?”笑声戛然而止。
我愣在原地。
那本磨得发亮的结婚证,我随身带了二十六年,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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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请柬是吴永安亲自送来的。骑着那辆骑了十来年的旧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两瓶白酒,满头是汗地站在我家门口。
“兰芳,同学会,下周六,你必须得来。”他把请柬往我手里一塞,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建明也来,老同学们多少年没见了。”
我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地点,城东的福满楼,心里咯噔一下。
萧雅琴从外地回来这个消息,我是从郭琳那儿听说的,她跟我在一个厂,没事就爱打个电话。
我在围裙上擦擦手,笑道:“行啊,到时候看建明有没有空。”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那天的事。
吴永安走后,我攥着请柬在门口站了好一阵。那两口白酒还搁在鞋柜上,绿瓶子,商标翘了边角,看着挺旧。
晚上陈建明回来,我把请柬放在茶几上,装作随口提了一嘴。
他弯腰脱鞋,头也没抬,说:“去就去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陪你去。”
就这六个字。我盯着他换鞋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算了,都这么多年了。
陈建明是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话少,认死理。
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前两年退了休,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操持。
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没什么可愁的。
儿子陈天佑大学毕业后在市区找了份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萧雅琴这个名字,在我们家从来没被提起过。
我嫁进陈家那会儿,就知道陈建明以前谈过一个对象,是高中同学,姓萧。
后来人家嫌他家穷,嫁去了外地。
我从未见过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夜里躺下,陈建明很快打起了呼噜。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婚礼那天的事。
我穿着红棉袄站在门口迎客,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过来,笑着对我说:“你们挺合适。”说了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那是萧雅琴,还是我后来从陈建明的高中同学嘴里打听到的。
就那一句话。一个笑。我记了二十六年。
请柬被我搁在床头柜上,黑暗里我伸手摸了摸,纸面光滑,带着陌生的凉意。我做了个决定:那天,我要去。
第二天一早,我翻箱倒柜,从衣柜最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捆得很齐整的一叠旧信和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结婚证。
1999年领的。
照片上我跟陈建明都年轻,我扎着马尾,他穿着白衬衫,笑得有点傻气,那时候他还没有抬头纹。
我拿袖子擦了擦上面那层薄灰,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最后我把它放进了自己随身的挎包里。
那本证,我其实随身带了二十六年。说是为了防着哪天府里办事要拿证件,方便,其实自己心里清楚,还有别的原因。
我说不上那原因是什么。或许只是为了在某一天,别人问起的时候,能直接掏出来证明:我是陈建明的老婆。
陈建明下班回来,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他看了我一眼,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他也没再问,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有句话在嘴边转了三圈,始终没有问出口。
当年提亲那天,你答应跟我过日子的时候,心里想的人是谁?
02
周六的天气不算好,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落不下来。
我关上柜门,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卷旧胶带。
陈建明冬工装的袖口开线了,他穿了一冬天也没说过要换。
我伺候他这二十几年,知道他的脾气。
东西能用就行,不讲究。
我把衣服翻过来,打算从内侧缝一道线,省得从外面看出来。手伸进口袋掏零碎东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边角磨得发软,像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回。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根辫子,眉眼弯弯地笑着。
背景是学校门口的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口破钟。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墨迹洇开了些:“雅琴,留个念。”
我攥着那张照片,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天阴得更重了,楼下传来自行车经过的响动。风从窗缝往屋里灌,凉飕飕的。
后来我把照片重新塞回口袋,原样放好,抖了抖那件工装,继续缝袖口。针脚走得很慢,好几次扎到手指,我低头噙了一下,又接着缝。
晚上陈建明下班回来,我照例在厨房做饭。
他换衣服,那件工装挂在门后。
我盛菜的时候头也没回地问他:“你口袋里是不是有张照片?”他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说:“哪张?”我说:“我哪知道是哪张,换衣服看见了。”
他没有接话,我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吃饭,从他进门到他收拾碗筷,我们谁也没再提照片的事。他洗完了碗,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多就进卧室躺下了。
我坐在厨房的矮板凳上,看着那盆洗过菜的水,里面漂着一片黄叶子,转着圈,浮浮沉沉的。心里头说不上的堵。
那张照片上写了“留个念”三个字。
他留了二十六年。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隔夜的秘密,就算当年心里头搁过别人,也都是结婚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那张照片的边角,让他摩挲得比结婚证还软。
我起身把菜倒进炉子里的灰斗,灭了火,抹干净灶台。经过门后那件工装,我停了一下。想伸手摸一摸那个口袋,又收回了手。
算了。我告诉自己,一张老照片,能说明什么?
晚上躺下,陈建明的呼噜声照旧响起来。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想起九六年那回,他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他爸不行了。
那几天正好赶上厂里排班紧张,他请了两天假就赶回去了。
当天到的,当天就赶回来了。
我问他咋不多守两天,他说家里人都回去守着,不差他一个。
火车票是硬座,三十六个小时的车程,回来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来想,那阵子他好像确实瘦了一圈,闷着抽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烟。
我翻了一个身。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心头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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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博来的时候是周六下午。
我跟郑博不熟,他是陈建明的高中同学,后来在一个钻井队待过。
退下来以后在城东开了个五金店,跟陈建明来往不算多,但有事的时候找得着。
他是这次同学会的发起人之一,来找陈建明商量凑份子的事。
我带了两杯茶到客厅。
陈建明和郑博并排坐沙发,聊着老同学近况,某某刚抱了孙子,某某在集上卖菜。
多数人不认识,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我坐在对面择菜,豆角拗成一段一段,扔进盆里。
“对了,”郑博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萧雅琴也回来,你听说了吧?”
我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择菜。陈建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郑博没注意到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说:“她离了得有七八年了吧?一个人带着儿子,日子紧巴,在城南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豆腐。听说这回同学会,份子钱都要帮她垫。”
“她儿子多大了?”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郑博想了想:“九六年生的吧?算起来也有二十六了。那孩子从小没爹,挺不容易的。”
一根豆角从手里滑掉,我弯腰去捡。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纸面无风自动,又迅速被按住。
九六年。我想起陈建明那趟回城,想起那张照片上让他的手指摸得发软的边角,想起那封信上没写完的半截话。心里的疑影越来越大。
我起身往厨房去,拿了条围裙系上。
郑博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无非是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
我听着,手里不停忙活,锅里的水哗哗地响,盖住了我乱七八糟的心事。
郑博走的时候,陈建明送他到门口。
我在厨房里没有动。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走近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陈建明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豆角摘好了吗?”我说摘好了。
他就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博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九六年生的。”我算了算日子。
陈建明九六年回过城,是在春天。
如果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那正好对得上。
我推了推陈建明,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均匀的鼻息。手停在半空中,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承认?还是怕他一直瞒着我?
我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建明翻了个身,手搭到我腰上。
我僵了一下,没有动。
那只手很沉,像压着一辈子的分量。
可这一回,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往他怀里靠。
04
阁楼的木梯子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提着手电筒往上爬,去翻往年冬天用的厚棉被。
棉被压在一只旧皮箱下面,皮箱是老式的那种,黄铜锁扣,是我婆婆还在的时候用的。我费了点劲把棉被拖出来,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收件人,也看不出寄出过的痕迹。纸面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了毛,像被水浸过又干透了。
我坐在阁楼地板上,拿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手有点抖,心里像是有什么预感,翻来覆去说:别打开,别打开。可手指还是伸进去了。
一张信纸,折成三折,纸质泛黄,折痕处的纤维已经裂开了。
打开时我屏着呼吸,抖了半天才把纸展平。
字迹娟秀,是萧雅琴的字。
我只在婚礼那天见过她一面,可这封信上的落款和她在那张照片背后的笔迹一模一样。
开头写着“建明”,中间一行,墨水洇得较重:“孩子的这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后面被撕掉了。撕得很用力,连带着纸面都扯破了一条。没有日期,只剩那半句话。
我攥着那半页信纸,坐了很久。
阁楼里黑,只有手电筒的光照在地板上,落了一小块惨白的亮。
脑子里空了一会儿,又涌上来很多东西。
那趟回城,那张照片,那三天,那个九六年生的孩子。
它们像碎了一地的珠子,一根线串起来了,连成一条清清楚楚的走向。
陈建明,你瞒了我多少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阁楼。
手里一直攥着那封信,后来又放了回去。
牛皮纸信封塞回原处,跟没动过一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了好久呆。
眼泪没有掉下来,就是干坐着,不知道该想什么。
后来我去洗了一把脸,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九了,眼角有纹,鬓角有了白发。
那件红外套挂在衣柜里,我前天买的,买的时候满心欢喜。
现在看着那个颜色,觉得刺眼得很。
第二天,陈建明下班回来,我问他那封信的事。他就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条豆腐。也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塑料袋里还汪着水。
“萧雅琴给我写过一封信,”我说,“我看过中间那半句话。”
陈建明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直起身子,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她没寄过信给我。”把豆腐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没有追问。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想信他,可那半句话横在中间,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把那件红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装进袋子里。
想了想,又拿了出来,挂回去。
玻璃窗上映着我的脸,有点陌生。
窗外风声呼呼的,刮得心里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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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同学会那天是周六,天色倒是比前两天好了些,太阳在云层后面晃着,光线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灰。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穿上了那件红外套。
陈建明站在门口等我,看着我下楼,目光停了停,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
只是拿过我的包,顺手接了过去。
到福满楼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吴永安站在包间门口迎客,嗓门大得半条走廊都能听见。看见我们就招手:“老陈!兰芳!来来来,里面坐。”
包间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二十来号人。
有认识的,有面熟的,有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的。
吴永安安排座位,指了个位置让陈建明坐下,我一瞧,旁边那个空位子上搁着一只女式手包。
萧雅琴坐在旁边,正低头跟人说话。
她穿了一件素色毛衣,头发绾着,比当年瘦了不少。
眼角的皱纹遮不住,但五官轮廓还在,坐在一群同龄女人里头,还是显眼。
“老陈!”吴永安扯着嗓门喊,“来来来!当年咱们班的歌王坐这儿,跟雅琴挨着,你俩当年不是说相声搭档嘛,今天再整一出!”
一桌子人哄笑起来。有好事者跟着起哄:“老陈跟雅琴这么多年没见了吧?”
“叙叙旧啊!”
“人家雅琴现在是单身!”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脚步停住了半拍。
陈建明没有挪步。
他站在原地,看着吴永安,说了句:“我坐这儿就行。”在最近的位置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的左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像是某种习惯。
我垂着眼,没有看他。
萧雅琴的视线从头到尾没有落过来。她跟旁边的人说着话,笑声不大,语调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异样。
菜陆续上来。福满楼的厨子手艺还行,红烧肉炖得油亮,清蒸鱼的葱丝切得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一桌菜吃不出什么滋味。
酒过三巡,包间里热闹起来。
老同学们互相敬酒,追忆往事的、攀交情的、交换联系方式的,吵吵嚷嚷。
吴永安喝了至少半斤白的,脸涨得通红,嗓门越来越大。
“我跟你们说!”他举着酒杯站起来,一把揽住陈建明的肩膀,“当年咱们班,就属老陈跟雅琴最般配!郎才女貌!要不是他爹那会儿……”
“吴永安。”陈建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喝酒就喝酒。”
吴永安醉醺醺地摆手:“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老陈脸皮薄。”他呵呵笑着坐下,又冲萧雅琴举杯,“雅琴啊,你离婚也这么多年了,要不要老同学帮你牵牵线?”
萧雅琴笑了笑,没有说话。
包间里有一阵很短的安静。
然后有人岔开话题,聊起了别的。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流进喉咙里,有点涩。
余光瞥了一眼陈建明。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没有抬头。
我看着碗里的菜,心口堵得慌。
那封信上没写完的半句话又浮起来了。孩子的这件事,我思来想去……
我不敢往下想。
06
饭吃到后半段,包间里的热闹劲儿渐渐淡了些。有人靠在椅背上剔牙,有人拿手机拍菜,几个喝高了的面红耳赤地勾肩搭背。
吴永安又站了起来,这回端着一满杯白酒,晃晃悠悠走到我们这张桌跟前。
“老陈,我敬你一杯。”他拍拍陈建明的肩膀,“当年你跟雅琴那事,说实话,咱们这帮老同学都觉得可惜。你爹那会儿……”
“老吴。”陈建明按住他的杯子,“你喝多了。”
吴永安笑着一摆手:“我没多。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当年要是娶了雅琴,俩人的日子肯定过得不差。她知书达理的,长得又俊,你俩站一块儿多般配。谁成想……”
他一拍大腿:“雅琴她离了!她现在是单身!你俩这不正好嘛!”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本来半醉半醒的一屋子人,忽然都竖起耳朵来,起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就是就是,老陈考虑考虑!”
“雅琴这些年不容易啊,该有人照顾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
对面的郭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建明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慢得像故意放给我看似的,稳稳的。
萧雅琴忽然站起来了。
她端着杯子,从邻桌走过来。
那杯子里是白开水,看着寡淡。
她走到陈建明面前站定,笑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那个笑我认得,二十六年前在我婚礼门口,她就是这样笑的。
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没有笑意。
包厢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建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对不住你们家,当年你爹不待见我,也是我自己不争气,年轻的时候嫌贫爱富。”
她顿了顿:“我这一辈子,没过好过。”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
我攥紧手里的筷子,指关节发白。
萧雅琴又开口了:“我那儿子,今年二十六了。他从小就跟我说,妈,我到底有没有爹。我每次听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他。”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平的:“这回我听说你来同学会,我想着,该跟你说一声了。他要认你,我不拦着。”
满屋子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酒杯“当”一声磕在桌上。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九六年。那封信。那半句话。
我快要起身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腕。陈建明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老茧,很热。
他握着我的手站起来,看着萧雅琴。包间里安静得像是没人敢喘气。
“你把话说清楚。”陈建明说。
萧雅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陈建明握着我的手,一点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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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建明突然牵住我的手,那只手心里全是汗,却握得死紧。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声音不高,但整个包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