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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东到哈佛,失去了一座城,以及那个人|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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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Belinda

编辑|珍妮


今年五月的南非开普敦,我正在进行哈佛商学院组织的field trip。

一个普通的下午,桌山的云从山顶缓慢地洒下来,像一张没有铺平的白色桌布。海风从大西洋吹进城里,把棕榈树翻出灰绿色的背面。我和同学迎着南非的海风说说笑笑,决定着晚上去哪家餐厅吃饭,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消息很短,像一件已经酝酿了很久、只是在此刻被通知的事。

他说他要离开阿联酋了,具体到了几天后的起飞时间。

我把那句话读了两遍,又读了第三遍。周围的人仍然在笑,车流沿着长街向海边移动,天空的蓝以及晚霞的色彩依旧把开普敦渲染得浪漫到不近人情。在这样辽阔的地方,好像任何一个人的离开都不值得让电影般的画面停顿半秒。突然这些声音渐渐淡去,我胸口发闷,无法喘息,有什么强烈的冲击如梗在喉。又来了,过去这一年,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了他,我总会在这样美好而又热闹的场合莫名地黯然伤神,上一秒还好好的有说有笑,下一秒就再也坚持不住。

我没有立刻问他要搬到哪里去。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答案。

那天下午,在距离阿联酋七千多公里的地方,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一直以为可以回去的地方或许已经先我一步消失了。

“你还好吗?”发问的是一个跟我同班的伦敦男生,在field期间他一直在照顾我的情绪和帮助我解决一些遇到的困难。我们在同一周很快地进入一种近乎situationship的关系,但他的出现似乎又再次触碰到了哥哥在一年前留下的那个伤口。这一整年,我近乎疯狂地讨厌着各种没有未来和承诺的男女关系。

“我没事,”我说,“只是有个人要搬走了。”

这句话听起来轻得可笑。

好像他搬走的只是从那间两卧室公寓整理出的几只箱子,而不是我在过去两年中在心里偷偷安放在那座城市中的整个未来。


如果人在年轻的时候需要经历一场奥德赛,那么在来到阿联酋以前,我已经漂泊了很多年。

我的成长轨迹和很多同龄人不太一样:从国内到美国加州、华盛顿、伦敦,再到阿联酋。每一次我总有下一个目标,每一次我也总有next step。我总是在不断地追寻更高更好的未来,我会告诉自己,下一站更好,因此无数次无比勇敢地把自己连根拔起。每一次抵达,我都会重新开始学习如何适应一个陌生的国家、一种全新的文化、一群新的人。

我渐渐习惯了全球飞行的生活方式,习惯了隔着时差的交流,也习惯了在几种不同的人格和类似于平行世界的生活中切换。我既享受于全球流动的精彩与变化,又会在某些受挫的低落时刻感受到孤独的重量。这种漂亮的人生,需要我独立,更需要我适应和学会一个人。

还记得刚来到迪拜的那一年,我的护照上盖满了整整18个国家的出入境章,我几乎每个月都会因为工作或者个人的原因去不同的国家旅行。很多在美国的朋友惊叹于我全球流动的精彩生活,周围也有很多女生和我说我过着她们所羡慕的日子。

可与此同时,我也越来越不知道,哪里才算真正的家。我一方面享受着不同国家最好的一面,另一方面我一直无法在一个地方深耕,每次好不容易认识了一群朋友,大家就又都各奔东西。

全球化时代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资源与自由:我穿梭在不同的国家之间,在很多地方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与生活的印记,也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但它也带来了另一种代价。当所有地方都可以去的时候,好像也从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真正属于我。

在遇见哥哥之前,或许可以说我一直在当代快餐式的恋爱中感到挣扎和迷惘。中东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你总会发现很多单身的男男女女,无处安放自己略带无助的孤独。中东约会的池子非常小,选择有限。周围优质的单身女生,总是出于寂寞或是无奈,要么下定决心断舍离一直单身,要么挣扎在消耗自己的人和关系中。

我以为我的感情生活也逃不了类似的结局。在我的关系和situationship中,有人让我心动,有人陪伴过我孤独的时刻,也有人在我以为故事即将开始的时候就选择了离开。在阿联酋待了三年,我慢慢发现了中东这个地方人来人往的快消感。人们共同度过了一段真实的时光,互相袒露过心事、情绪与秘密,但这种关系往往都不长久,更像一种互相依靠的抱团取暖。进入你生活中的人,甚至你曾经无比依赖的那些人会在某一天突然辞职、搬家,甚至很少能认真告别。一个人在那里生活,或许会突然有一天发现她周围的朋友全都要离开,而她依赖的生态圈子会在瞬间失效。

我唯一感恩的,是自己一直有一群高质量的稳定朋友,即使隔着天南海北还是会时不时联系。直到有一天,我和两个闺蜜的“云室友聊天室”微信群里,她们突然开始讨论亲密关系对于海外生活的重要性。目前身处伦敦的那个闺蜜说,她只是想每次回家有一碗热汤一盏灯等着她。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或许只是想在某一座城市中,有一个人,会让我觉得: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继续漂泊了。


那是2024年七月中旬的盛夏,我来中东一年半。在这个一半沙漠一半海水的炎热国土,没有四季的更替嬗变。盛夏常见的沙尘暴让棕榈树叶的正反面都沾染上了灰尘。在阿布扎比玻璃制成的一座座摩天写字楼和公寓中,我望向窗外带着刺眼阳光的沉闷。这几天又掀起了一场覆盖城市的沙尘暴,让远处的摩天楼显得若隐若现模糊不清。沙尘暴沉重地压着整座城市,让任何轻快都抬不起头。

那时,我在一段近似三角的关系中浅尝辄止,正处于一个非常不好的状态中。那个身高一米九、长相偏韩系的男生是我伦敦商学院的校友,因为我引荐他来中东,变得熟络起来。后来,他在阿布扎比水电局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来中东一年之后,他开始接近我,说喜欢我,却不肯跟交往八年已趋于平淡的女友分手。

这个男生的出现让我瞥见一角中东情感世界的潘多拉魔盒。那是一个装满昏暗的盒子,没有光。在这里,一些中国男生仗着自己物以稀为贵的优势,以猎人的形式出现在这个父系社会所塑造的世界。中东有太多和这个男生一样的人,即使已经处于一段关系当中,也会在这片沙漠里再次寻找新的猎物。

同时,我的第一篇三明治短故事刚发表,我感觉继续留在中东,职业发展会越来越趋于平庸;而在中东待的时间越长,在职业上的选择权也就越少。中东本身市场很特殊又不成熟,而这里的工作经验和职业积累很难再转换到全球别的市场。职业发展不满意,加上吃了感情的苦,我处于是否离开中东的激烈思想斗争中。

一天傍晚,一个在阿布扎比做金融的女生朋友突然邀请我去她家里打牌,说她的三个男生同事也会去。我纠结了好一会要不要去。那段时间的情绪状态比较低落,不太想一个人待着,我答应了。

出门前,我慢慢扑着粉底,想着妆还是不要化太重,于是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容,又穿上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短袖上衣和一条偏透明的纱质绿色长裙。我丝毫不期待这场聚会能帮助我改善心情。

出门,我慢慢开车去到阿布扎比市中心。此时沙尘暴已渐渐褪去,夕阳已开始向下,把天空染上了一层层橘色,抬眼就能看见橘蓝交界的地方树立着阿布扎比几座标志性的建筑。这个女生的家是阿布扎比偏市中心一座酒店式公寓,显得安静。我到了之后找停车位,一切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我脑海里离开中东的念头已经在愈演愈烈,仿佛在这里的第三个夏天已经是我的极限。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生中重要的转折,开始的时候都很普通。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上衣,黑色的短裤。我拎着一瓶酒走进去,他抬眼看我,轻描淡写地说:

“你还带了酒啊。” 仅此而已。

当时我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第一印象或是感觉。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中国男生。后来我们点了肯德基的外卖,围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才发现他和我背景类似,修的都是经济学。

吃完饭,牌局开始,他坐在我的对面。直到今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不笑的时候显得特别认真甚至带点忧郁的气质,其中又藏着隐隐的犀利。我能感觉到,他在上下打量和观察我。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定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因为我从他的眼睛里就能体会出那种好奇。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

他和同事用粤语互相打趣着,却在我举起酒杯的时候一手跨过牌桌按下我的手腕:“你一会还要开车,” 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暧昧。当时的我,也不会想到后来我每次喝酒都是去他家;只有找到了他,我才肯喝酒。因为仿佛只有在他那,我才是安全的。在那之前,我只有在一个很会组织house party的朋友家感到放松,却很少能完全卸下戒备。

牌局期间我们聊起各自在阿布扎比的住处,才发现住得非常近,开车大概只有10分钟路程。于是他带了点理所当然地说:“那一会你可以顺便送我回家,” 理由是他没有车,而我们住一个方向。我像一只受宰的小羊,虽然也体味到了一些他想单独接触我的意图,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了。邀请我的女生朋友目睹了这一切,对他说:“你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他没脸没皮地回复道:“你这个比喻用得真好。”

那是我第一次送他回家,也是后来他很多次坐在我的副驾驶上的开始。我开车缓缓驶过入夜很静谧的居民区,月光给附近的玻璃房子都包裹上了银色,它们在阿布扎比静谧的天空下淡淡发光。

我说月底我要过生日;他说他的生日也在同一个月。他比我年长不少。我开始叫他哥,后来又改称哥哥。我又说打算请一些朋友去餐厅庆祝,随口问他一般都怎么过生日。

“有女朋友的时候都是和女朋友一起过。” 他把前面几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特意在强调女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他好像很喜欢提起他那两个“有点难忘”的前女友。

“哦” 我点心不在焉地说,仿佛感觉以后跟这个人也不会成为朋友,他说的这些事情我也丝毫不用在意。

天色已晚,下车的时候我踌躇了一下,还是向他要了微信。7月的阿布扎比太过于无聊与沉闷,或许多个人聊天也不错,我这么想着。但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占据我生活里最普通却也最重要的位置。

夏天的闷热与漫长继续着。接下来的两周,我们会时不时聊一些有关阿联酋的天气。偶然的一个周五,他突然发了一个微信给我:“夏天就是这么无聊,我这个周末又没有安排。”

听上去像在抱怨,但又像是一种聪明的邀约。于是我接了这个递过来的橄榄枝,顺着他的话说:“那要不我们周五去亚斯购物中心吃晚饭吧。”

亚斯岛是最不像中东的地方,安静得像一座刚好可以让人慢下来生活的小岛。白天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柏油路,到了傍晚,空气里混着海盐和一点点餐厅飘出来的食物香气。

他带我去那里的一家拉面店吃饭。他和那家拉面店的服务员是好朋友,他说是因为他帮他们找过工作。那次我发现他总是对别人很好,能关注别人细微的情绪。

我们才坐下来,一个带黑框眼镜的亚洲小妹就急忙凑了过来:“您又来了,这次还带了朋友。”

他一边热情地寒暄,问起这个服务员的近况,一边细心地跟我说这家店有哪些特色。

两碗冒着热气的拉面端上来,金黄浓郁的汤汁和劲道有力的面条,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拉面。我一点点小口地吮吸着面条,抿嘴啃着拉面里的猪肉,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重重。

“怎么了?是面条不好吃吗?”他试探性地问。

“不是,就是有一些工作上的心事。”我敷衍性地回答,在中东的经历已经让我不太想再次对一个男生敞开心扉。

“没事,来,你可以给我说说,我就当随便一听。”他循循善诱地说。

我只记得那天的那碗拉面格外地香,而我在吃饭的瞬间有一种被接住的温暖,因为有一个人在听我讲述那些无处安放的小情绪。

吃完饭,我们又去到亚斯湾小酌。

夏天的阿布扎比到了晚上依然很热,海风吹过来,却还是带着一点温热的咸味。我们找了一家酒吧,点了两杯酒。在烛火摇曳的静谧酒吧,我看着他被烛火映衬得温和无比的脸,突然说:“我遇到了很多男生,也有过很多失望;但是你,今天聊下来,我没有觉得失望。”

他没有让我失望,因为他似乎是诚实的,也是真诚的。他能注意到我细微的情绪起落,也能在我需要的时刻耐心倾听。

我说完这句话,他伸出两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两侧,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只是一个玩笑,然后说:“你还是有棱角的。”

听完他这句话,我轻笑出声,只惊奇地觉得这个人居然懂我。那时候的我,虽然已经被生活磨掉了一些天真,却依然相信真诚,相信爱情,也相信人与人之间的链接。而后来和他发生的很多事,却都没能保住这些棱角,也开始让我对一些事失去信念。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车载音乐,音响里放的是陈奕迅的《十年》。陈奕迅刚好是他最喜欢的歌手。副歌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轻笑着说了一句:“人来人往啊。”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歌,也像是在说人生。

我们的车穿梭在傍晚繁忙的车流中,窗外是繁忙的车水马龙,车内逐渐升起一种信任与温暖。


七月底是我的生日,几乎没怎么犹豫,我就邀请了哥哥。严格来说,那只是我们认识后的第三次见面。生日那天,我把聚会定在了阿布扎比萨迪亚特岛的一家日料店,并刻意把身边的位置留给了他。后来想想,或许那时候,我已经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选择。

他在我身侧落座,竖条纹的格子衬衫,一款深蓝色的运动手表。头发像是刚剪过,身上的香水味若隐若现。一落座,他凑到我耳边说:“这才第三次见你,就这么兴师动众。”

日料店的灯光很暖,餐厅里放着轻音乐,有一扇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静谧的海岛景色,偶尔有行人走过。因为我邀请了12位朋友,我们坐在一个独立的隔间,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中式字画,最大的那一幅只写了一个字“喜”。

后来我常常觉得,在海外生活的人都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大家来自不同的城市,却因为离家太远,反而很容易成为彼此短暂的家人。那天晚上也是如此,来了很多朋友,有比我年龄大的哥哥姐姐帮着给我拍视频、拍照。

吃饭期间,我注意到身边的哥哥向前倾,小声又小心翼翼地和对面的女生确认着什么。

“蛋糕呢?”他轻声问对面的女生。对面的女生尴尬地笑着,好像在表示自己确实忘了这件事。

“你还订了蛋糕?”我凑过去问哥哥,但他并没有回答,仿佛带着一种计划落空的歉意。

喝完酒,不知道是谁提议唱歌。那一年,《繁花》刚刚播完,我迷上了其中的一首插曲《执迷不悔》。有人起哄让哥哥唱歌,因为他很擅长粤语歌。他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然后很专注地唱了起来,没有伴奏,没有炫技,只是很准确地抓住了那首歌的旋律。他很认真地在我耳边唱着,眼睛里似乎盛有星光地望向我。餐厅里很吵,可我却觉得那几分钟突然很安静,安静到好像只有我和他。

唱完之后,他又接着唱了一首陈奕迅的《富士山下》。而这一次,他加上了手上的动作,深情地望着坐在我对面的一个男生朋友唱。大家都被他专注而深情的表情搞得纷纷哄笑,而他唱到一半也突然忍不住笑场。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声音会暴露很多东西,他的歌声没有着急表达,有的只是温柔与专注。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我生日之后的一个半月,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聊天:健身,晚餐,周末的安排,最近的工作,他之前养的猫。一开始我甚至觉得聊天内容过于平淡无趣,我也一直和身边的朋友说对他没什么感觉。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和他说话,已经变成了我的一种习惯。

有一天他突然发了一条消息:“rough day",接着他告诉我他丧失了对之前的猫的抚养权。他离开工作多年的新加坡,把曾经的猫寄养在朋友那里,而他的朋友已经养出感情了。

那段时间正好我妈妈在阿布扎比陪着我。下班我回到家,跟我妈妈诉苦似的说道:“他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每天我们都在聊很普通的话题。” 她听完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谈恋爱有时就是这样的。”

我嘟囔着:“我们也没在谈恋爱。”

九月的时候,我结束工作的休假,从国内回到阿布扎比。月底的一个普通的晚上,他突然问我:“要不要来家里坐坐?”

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不太想去,因为当时我在国内染上的感冒还没有好全。可是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了我,我最终还是说:“好。”

他的客厅是白灰相间的的大理石瓷砖地板,白色的墙面上挂着几幅画。地上摆着中型的白色蜡烛,顶灯调成了暗色的温暖淡黄。客厅旁边是一个开阔的厨房,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的厨房器具、种类齐全。最显眼的是一台看似昂贵的银色咖啡机,它孤独地落在一个最开阔的台面上。

他家的沙发很大,米色宜家的款式,配上一个木制的茶几以及一台不小的液晶电视,简洁大方。

他邀请我到客厅坐下。第一件事是伸手打开电视,连接上他的Spotify私人歌单。方大同的声音从电视里缓缓传来,是那首《红豆》。

“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他略带笑意。

“我还行,就是有点感冒。”我有点应付地说。

我没想到这样起头的对话会持续好几个小时。我和他,似乎总能聊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和他说起自己有申请美国MBA的想法。我告诉他,我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去了很多的地方,可我还是想再试一次,趁着年轻再去闯一闯。

听完我的话,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好像在发光。”我愣了一下,因为没人这样形容过我。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说了一句后来我记了很久的话:“Some birds are not meant to be caged,你知道这句话出自《肖申克的救赎》。”他好像比我自己更相信我会走得更远。

我有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带了些惊喜地看向他,这好像是我来中东三年以来得到过最直接的肯定与认可。

然后他说:“过来”,顺势把我往怀里轻轻一拥。我闭上了眼,把双手环绕在他脖颈后面。几秒之后,我感觉到他厚厚温热的嘴唇覆了上来。这个吻的发生是如此自然,而它带给我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安心、放松、自然、完整。

那天之后他常常捣鼓着做咖啡,也经常叫我过去喝。我总是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从白色的储物柜中拿出咖啡豆,装进咖啡机,仔细地调节着气温、水分,然后咖啡像瀑布一样地自然落入一个厚重的红色瓷杯中,然后他再一手托着杯子,一手旋转操作把花给拉好。

他也经常叫我一起出去吃饭,去的几乎都是一家越南米粉店。那是一家装修朴素却出了名的正宗的米粉店:长方形的店面装着木制的地板和桌椅,两边的墙上贴着印有越南街景的图纸,服务员总是穿着橘色和粉色的越南本地服饰。那家的米粉汤汁醇厚,暖到胃里;酸甜的黄瓜虾仁沙拉也总是清爽解腻。

那两个月,我为了缓解申请MBA带来的压力,也为了静心,开始练习毛笔字。练习毛笔字的时候,我会趁他坐我旁边的时候把腿搭在他的腿上,而他则会取笑着我毛笔字写得不够好,亲自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而后嘱咐我去买一个更好的毛笔。他的桌案上总是放着同一本书,叫《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那好像是一本探讨智力与爱的关系、生命的尊严以及人类对“完整性”追寻的书。我虽然热爱写作但很少读太过哲学性质的书,只是会在他读书的时候搬个凳子直接坐在他旁边,撒娇似地说:“哥哥要抱抱。”

十一月,我们已经越来越像恋人,但又不完全是情侣。我们默契地约定,不对任何人公开这段关系,原因很简单也很现实:我正在申请美国MBA,而他,也比较早地表明了以后还是愿意回亚洲生活。这段关系似乎充满了不确定性,可现实中我们却越靠越近。

月底我去了一趟云南大理。那个季节的大理刚好是最养人的季节,有很多从外地来的青年在那里疗养休假。依山傍水的地势,白天总是充满了暖暖的阳光,一到晚上就是热闹无比的酒吧街,驻唱队的歌声和酒香传遍了整条街。

某个在民宿的普通夜晚,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头顶浪漫的星空,于是拍下来,发到Instagram的动态。没过多久,私信就收到他的评论,只有短短一个字“呦”,好似评论,又似打趣。

我只好带点无奈地回复道:“怎么啦?”

他说:“等你回来,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来找我。”短短一句话,让我整个晚上几乎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一座城市的意义可以彻底被一个人所改写。从前国内到阿联酋只意味着八个小时的航班。而后来,它意味着:有人在等我。

我一直记得那趟旅程回程的那天,我在晚上八点左右降落在迪拜,接近八小时的飞行让我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头脑也嗡嗡地发昏。我刚坐上迪拜机场摆渡的小火车,就接到他的微信:“该到了。”

顾不上不久前刚做好的尺寸偏长的美甲,我飞快地打字回复:“哥哥,等我。”

一出机场,我径直开上了去阿布扎比的高速公路。夜里的高速很安静,城市的灯光不断地从挡风玻璃的两侧掠过。而我的小车像是有了加速器一样在初冬温和的夜色中狂奔。我一路飞奔似的开到他家,门开的那一刹那,我就扑进了他坚实又温暖的怀抱里。

那一次我从国内带了一盏小猫夜灯送给他,知道他喜欢猫。他把那盏夜灯从盒子里拿出来插上,放在卧室里,黄光一下就温暖了整个房间。

“很好看,谢谢。”他对我说。

我始终记得被那盏小灯温暖的那个房间。

时间来到2025年一月,Coldplay来阿布扎比开演唱会。小Z和她男朋友特意从沙特飞过来看演出。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带哥哥一起见他们。我们一直约定,不公开我们的关系,我理解他的顾虑。我也知道,我在申请MBA,很可能离开阿联酋。可是那一次,我还是想让我最好的朋友见见他。不是为了公开,只是因为,当一个人真的开始重要起来的时候,你会希望他和你生命里重要的人彼此认识。

那天上午,我缠着哥哥:“你去嘛,你去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好不容易来一次。”

他的态度开始软化,有点拿我没办法地说:“好吧好吧,正好我有阿布扎比卢浮宫的年卡,可以免费带一个人进去。”

那天,我们先去了阿布扎比卢浮宫。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个下午。

一月正是阿联酋最美好的季节,微风徐徐,夕阳西下,天空是粉紫交接的。小Z和她男朋友一路牵着手,亲密地交谈,有一种很幸福的样子。而哥哥却始终和我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多不少的两步,但他还是一直紧跟我的步伐。

小Z和她男朋友去拍照的时候,我颇有异议地望向他,而他瞬间读懂了我的眼神。

"因为你要走了,我不能attach。"他说得很平静,带着点微微的距离和严肃。那一刻,我的心揪着,只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整个博物馆那么远。

“无所谓,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你。”我一脸不屑地说。

“你还是别嘴硬了,眼神骗不了人的。”他带着一种看透我的表情。

小Z和她男朋友拍完照,走在我们后面,突然我感觉到他们的脚步声慢了下来。

“他们好像是在拍我们的背影,应该是想拍完发给你。”哥哥一下就意识到了。他真的很聪明。

参观完的时候,小Z的男朋友在礼品店帮她挑选礼品。小Z趁着这个间隙看向我,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心疼地和我说:“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这个男生如果真想留住你,他有的是办法。我只觉得,他对你来说远远不够好,你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沉淀了几分钟。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句话都没有离开过我。

小Z是我最好的闺蜜,我也相信她旁观者清的判断。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我的自爱和我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出现了重大冲突。

参观结束,哥哥晚上还有饭局,但我准备先送闺蜜他们去演唱会。他们是客人,这是我觉得理所当然的安排。

四个人才一坐上车,我很快地打开导航输入了演唱会的位置,却猝不及防地收到了来自哥哥的发问:“你不先送我吗?”

我愣住了,还没等心作出反应,大脑和嘴巴却先一步处理。“他们的演唱会入场时间紧,我当然应该先送他们,他们是客人。”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带了点不满。朋友在我这里,优先级别一直很高。

哥哥沉默了一下,然后边开门边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很高兴认识你们。” 小Z伸出手想和他握手,试图再说点什么,他却很快地开门下了车,速度快到让车里的三个人都愣了愣。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卢浮宫附近其实很难打车。我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逞强下车。明明只是一个朋友请他去家里吃饭,时间完全不是不可以调整。此后的一年间再想起这件事,我才逐渐醒悟,那一天,我们争论的其实不是谁先下车,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希望自己成为对方最优先的人。可是,没有人真正说出口。

回到家,我先是发微信问哥哥有没有顺利到吃晚饭的地方。他简略地说他到了,却没再提及别的,然后就是他那头长久的沉默。

那天晚上,我一夜无眠。我把沙发上的抱枕一个一个砸到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肩膀也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更多的是失望。面对一个比我大这么多的人,我却觉得都是我在更多地包容与迁就他。我不知道这样的关系,我还能坚持多久。

第二天,哥哥突然来约我,说是想去那家我们经常去的越南米粉店吃晚饭。我的心里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忐忑,似乎已经在做着最坏的打算。人的第六感真准,后来那家米粉店确实见证过我们很多争吵与破碎的时刻。

我们先随意聊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提及前一天发生的不愉快。而就在我刚用筷子把米粉托起的一瞬间,他突然说:“我今天约你其实还有别的事要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我默默地放下筷子,没有说话。我一直低头盯着碗里的东西,仿佛就那样定住了,动弹不得。

“要不我们还是断了吧。” 他说得很轻,不经意到像是在讨论天气。

“就是因为昨天我没有先送你的事?”我有点讥讽地反问。

“是,也不是,昨天只是导火索。”他似乎完全没有打算给我解释的余地。

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了很久的话:“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对朋友所谓的‘义气’。”

没有先送他,在我看来根本不是一件大事,却值得他大费周章地准备离开我,还是在我对他感情最浓烈的时刻。

我忘了在米粉店的那段对话是如何惨淡地收场,我只记得我跟着他到了他家,然后抱着他一直哭。他看我一直在掉眼泪,也有点心软,最终还是收回了在米粉店说要分开的话。

只是这件事,在我们的关系中已经埋下了一根最深的刺。从那以后,我们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没有分开,却也再没有真正安心地在一起。我因为申请MBA,对我和他的未来充满愧疚。我总觉得,是我要离开,所以我应该多理解他,包容他,迁就他。而他,却越来越习惯优先考虑他自己。我也是到很后来才领悟到:男人到了他的年纪,会开始很清楚地计算,什么值得投入,什么终究会失去,什么样的女生可以补全自己的人生版图,最大化自己在一段感情中所能得到的。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在天真地相信:爱情可以战胜现实。而我,一个勇敢又执着的女生,在阿联酋这个被万人称作不归城的地方,或许也可以创造奇迹,找到属于自己的家。于是,我对哥哥的感情并没有减退太多。后来回看,我只庆幸我没有放弃自己申请商学院的计划,不是因为我不爱他,而是因为在我心底最深的角落一直藏着一个感觉,爱靠不住。

25年同月,我租住的房子合约就要到期,而哥哥家因为是两卧室,刚好有一间空出来。他提出我可以租他的侧卧,可我却很犹豫不决。一方面我希望天天都能见到他,另一方面我也担心距离和关系的亲近会让之后潜在的分别变得更加难捱。于是我还是跟房东商量先续租两个月,等到三月份再做决定。

二月初的一周我有哈佛商学院的面试。在压力的作用下,我突然很想他。

我们明明只隔着十分钟车程,来回都很快。于是我发消息给他:“我想过来看看你。”

他很快回复,语气却前所未有地冷:

“不行。”

“你太随便了。”

“为什么想来就来?”

我盯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回复他。

隔了几天我才知道,那天的后一天,他有一个base在新加坡的面试。

第二天,他微信向我道了歉。我却很多天都没有回复他那条道歉的消息。我在思考的是,为什么我一直把他放进我的未来;而他的未来,好像从没有我的位置。我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的计划,而他却一点可能性都没留给我。

有一次我们一起散步,走到他家的河边的时候,他说:“你千万别放弃自己申请MBA的计划,如果你放弃了,你就不是你了。而且你不要考虑我,你得按照你自己的喜好来选择学校和地点。我在下一步的时候,也就不考虑你了。” 当时的我早已不知道如何再去说服他。爱可尽力,终难强求。

到了三月,我已经拿到哈佛、沃顿、耶鲁等几所商学院的offers,才忽然意识到或许和哥哥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感性的一部分还是彻底压过了理性,我同意了他的方案,搬去和他一起住。商量房租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友情价。

我开始磨磨蹭蹭地往他家搬东西,今天厨房用品,明天浴室用品,搬家搬了一周多。当时我的内心还是很不确定住到一起会如何改变我们的关系。

住到一起两个月之后,我开始觉得完全不后悔做了这个决定。我很喜欢回家之后看到他在家里看书,或者一进门就闻见厨房飘出的香味。我很喜欢看到晾衣架上面挂满他的纯棉T恤,也记住了他喜欢穿的那种淡蓝色——那是和阿布扎比天与水一样的颜色。我很喜欢他在客厅点上的那种檀香,感觉一闻整个人就能安静下来。

大概是六月的某天周六,他突然领着一只小猫进家门,说是朋友想先寄养在他这里。那是一只漂亮的英短,有蓝灰的漂亮短毛,直直竖立的小耳朵,厚厚的小爪子,以及非常大且清澈的、像黄色琥珀一样的双眼。我之前从来不喜欢猫,但这只小猫很聪明,它会跳起来自己去开卧室的门,也时不时就往我的衣柜里和床上窜。

我在沙发上办公的时候,只要用手一拍身边的位置,小猫就会飞也似的冲上沙发趴在我旁边。它要么用头来蹭我的手或者腿,要么把尾巴搭在我身上的某个部位。它总是很黏也很亲近我。

小猫白天总是在沙发或者床上一睡不起。它胃口也好,每次听见猫粮掉落在盘子里的声音,不论它在房子的哪个角落,就会立刻一路小跑到盛满猫粮的盘子面前。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小胖”。哥哥做饭的时候,小胖总会在灶台旁边,用它那黄色琥珀似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

哥哥很喜欢做牛排,上等的牛排用火枪烤得外焦里嫩,整齐地盛在木板上。做完之后,他会端到沙发前的那个木质的茶几上,我们两个会以一种半弯腰的姿态围着茶几吃,小胖也会跳到我身旁的沙发上。哥哥总会和我说:“多吃点,我这个牛排饭店是吃不到的。”

和他这样的点点滴滴,是“家”让我感到最具象化的时刻。

我们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离别,而是发生在离别以前。准确地说,是现实开始一点一点渗进爱情的时候。

爱情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一起吃饭,互相分享彼此每天发生的事,在他双臂环绕我的那一刻,感觉卸下一整天的疲惫。可当未来开始变得具体,它就不再只是爱情了:它开始变成选择,并且充满了权衡利弊与计较得失。

随着我与哥哥相处的推进,他开始算,哪几顿饭是他请我吃的,于是他说后面几顿饭就需要我请他,这样才公平。他开始和我频繁地提及他的前女友,仿佛需要把我和她们对比,仿佛也需要我向他不断证明自己。

一次他颇带一些得意地和我说:“你知道门口挂的那幅观音画是一个仰慕我的女孩送给我的,我的名字也被她画在了其中的一处。”

“哦,”我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看着那幅观音像,“确实精致。” 虽然那幅工笔精细的画在学了10年素描水彩的我眼里显得无比扎眼。我内心只是默默地想:“这是什么玩意儿?”

另一天,他貌似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初恋的前女友前几天发消息给我了,她说让我回新加坡去。”

“那你会回去吗?”我略带不快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觉得目前还是优先自己吧。”他带一点踌躇和不确定地说。

后来的一次,我们家来了客人,我当时窝在属于自己的侧卧,丝毫不想理会客厅的对话。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出卧室的门瞥见他拿出了一个非常破旧的粉红色钱包,给别人讲述了他第二任前女友是如何节俭,以至于不肯更换自己的钱包,而他又是如何在临别前送了她一个昂贵的钱包。

后来我追问他,为什么不给我送礼物。他只是淡淡地反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我只是想和她们一样被你好好对待。”

遇见他之后,我感觉很多的等待和在感情中的彷徨好像一下子都有了着落。我曾经很认真地和他表示,想和他在一起,也愿意考虑不同的计划。我说,我可以去他想去的城市读MBA,我也可以读完MBA再回中东,我同样可以不申请MBA了。可他一直很犹豫,半推半就,不给我确定答案。

我一直都是一个自我价值感很高的女生,也一直坚信,爱人先爱己。我觉得他好像并没有把我放在足够重要的位置。每次我期望得越多,失望也就越多。

而且他还经常站在外人的立场上来批评我的不是。有一次我和他说,一个在迪拜奥纬咨询工作的女生在和我一起去荷兰旅游的时候强迫我陪她一起去抽大麻,而这个女生刚好也是他的朋友。我说这个女生的行为在我的理解中相当于霸凌。他只是回复:“她还年轻,总会犯错。”

我不满地抗议:“她年轻,难道我就不年轻吗?”

那几个月的我们,一直在靠近与疏远之间循环往复。25年五月份的时候,特朗普政府突然对哈佛发难,一纸号令让哈佛失去了招收国际生的资格。一直在积极准备入学事宜的我还是和很多人一样受到了不小的情绪冲击。这件事发生的两周,我经常一个人闷在自己的侧卧整晚不出房门,也不说话。而这个时候,哥哥会在客厅点上一柱香薰,放一些轻音乐,静静地自己看书。

有一天我洗完衣服刚好在客厅撞见哥哥,那时候我因为哈佛的劫难心情低落,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和他说过话了。我在挂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晾衣架,他眼疾手快地一手接住了朝着侧边倒去的衣架,一手接住那些散落的衣服。我知道他还是看透了我的无助与难过。

无论我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矛盾,他还是那个最能看透和看懂我的人。在必要的时候,他还是总能接住我无处安放的疲惫与不安。有一种冰雪终于融化的感觉,我一步跨上前,抱住了他。他的怀抱还是那样地坚实、温暖,一如既往地让我安心。

“没事,这个事还没有尘埃落定,估计就跟之前的贸易战一样,都会解决的。”他轻哄我道。

我在他怀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慰。那两周我们的关系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甜蜜,我会在家等他做饭给我吃,我们也会一起在沙发上看《后翼弃兵》和《奥本海默》,然后边看边讨论剧情,也会一起在沙发上开怀地笑。

七月,我离职了。那时距离我离开阿联酋回国内度假,只剩三周。

月初是他的生日。我答应他,不管生日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他。

他说想吃芝士蛋糕,我花了很久,一直琢磨着该买哪家的蛋糕给他,也去不同的店看蛋糕。

那天我早早出了门,在门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叫住我。或许是那一天我们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这种即将分离的复杂,也就并没有商量好那一天的具体安排。

我提着蛋糕回到家,发现他不在家,我却无从发微信去给他解释,亦或是形容我出门时感觉到的那种痛苦和挣扎。我真正害怕的,不是他的生日结束,而是陪他过完这个生日以后,我们的人生可能就要开始朝两个方向走了。我想要的不是一时快乐,而是陪伴,是长久的幸福,是和他的。我心底也不是没有抱着一些我们或许还能继续下去的期望。

我把那个精心挑选过的芝士蛋糕放入了家里的冰箱,犹豫着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蛋糕在冰箱。”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他带了点惊讶地说:“看你很早就出门了……” ,紧接着是一句 “谢谢。”

我抱着小胖进到我自己的房间,开始焦急地等待他回家。我看着时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等到了晚上九点多,我终于听见他进门的声音。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我知道,我们明明都在乎对方。

十分钟之后,隔着卧室门,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是他吹蜡烛的照片。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微信:“谢谢。”

我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仿佛一只小兔子般地跳进他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在亲吻中和好。可是谁都知道。真正挡在我们之间的,从来不是一次争吵。而是那个越来越近,却谁也改变不了的未来。

七月的月底,是我的生日。当时我已经暂别阿联酋,回到国内,开启了商学院以前的最后一次度假模式。我和妈妈一起在开封旅游,也在开封清明上河园附近庆祝了自己的生日。

他点赞了我生日的动态,却没有主动说一句:“生日快乐”。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祝我生日快乐。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克制。我却分不清那究竟是克制,还是我从头到尾都从未走进他的心里。

他一向如此,我一旦不和他在同一个地方,他就会立刻划清界限,切断我们所有的联系。他曾经说过:“我还是想找一个能优先考虑我,而不是优先考虑自己的女生。” 那一刻,我不明白究竟是自己活得太过于独立,还是时代和地区背景下的生活模式让男生在一段感情中变得如此算计、功利和自我。


一个人真正离开,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事情。离开往往会发生很多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安静一点。直到最后,你忽然发现,原来故事已经结束了。

最初的一次别离,是哈佛开学前我要离开阿联酋去往波士顿。距离起飞还有几天,我从国内飞回阿联酋,就去找哥哥。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恐惧原来是有形状的。

下午到阿布扎比的时候,我先去了他家收之前还遗留在那里的东西。我一进门,小胖率先冲了过来,仿佛它和我的感情才最深。我第一反应是没敢去看哥哥的脸,只是激动地蹲下身子,亲昵地抚摸小胖的头,表示我也很想它。直到哥哥从储物间抱着装满我的东西的箱子走出来,我才看到那个我想念了一个多月的脸。那张脸带着我有点陌生的克制。

我从箱子中随意地拎出一件件已经有点陌生的衣物,又摊开那个准备带往美国的行李箱。我有点无措地边叠着衣服边观察哥哥的表情,试图从他的脸上读到那种“我其实也舍不得”的意思。他一如即往地在厨房捯饬他的咖啡豆,却比我想象中要镇定。

“今天能不能你去我住的酒店哄我睡觉?我要走了,不想没有人陪。”我衣服收到一半,突然站起来,跨过箱子过去抱住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了一句:“好,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的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手心浸满了冷汗。还是我熟悉的怀抱,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房间里很安静。我多希望时间能够停在那里。

夜深的时候,他起身准备离开,我还是追到了房间门口,像一个小孩倔强地说喃喃重复着“不要走。”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试图阻止告别的发生。可除此之外,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原来人真正无能为力的时候,连挽留都会变得很轻。

我起飞去波士顿的前一天,还是没忍住,在下午给他发了微信:“哥哥今晚再陪我吃一顿饭好不好?” 我提前把想说的话写在一张带有小猫笔绘的明信片上,想在见面的时候给他。那张明信片是我特地选的,因为正面的小猫笔绘跟小胖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那天晚饭我们约在附近一个商场里,我一见到他就大步地走过去。他却在意识到我的靠近时,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吃晚饭的时候,我几乎无法下咽,勉强塞了一两口意面,也不想说什么话。我还在想那家Eataly做得意面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难吃,却听他说:“是时候有个closure了。”

桌上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我却再也吃不下。后来的我已经记不清,那段关系里究竟有多少顿饭,是这样,我根本吃不下去的。

第二天,我一个人飞去了波士顿。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曾经让我无比为之心动的迪拜天际线,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我只知道,那是我人生里最难受的一次离开。

哈佛第一学期结束后,我从波士顿回到阿布扎比过寒假。飞机落地,14个小时的干燥机舱飞行让我一到酒店倒头就睡。等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哥哥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一个学期所有的疲惫和紧绷,好像一下子得到了缓解。在哈佛,我随时都需要证明自己。可他的声音,却永远让我觉得,可以不用那么努力。

第二天,我们一起吃饭。我眼里盛满星星地望向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这几个月哈佛发生的事。我们之间的熟悉感让我觉得好像过去几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在吃完饭回家的出租车上,他笑着说“给你抓手吧。”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的那种安心,后来我再没有轻易找到过。

有时候我会想,人是不是很容易自欺欺人。明明知道故事快结束了,却还是愿意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个寒假很短暂,我当时已经开始找暑期实习,也在面试全世界各地的机会。哥哥在面临了一些工作的变动之后也开始寻找新的机会。我知道,那个当下,我们各自的人生阶段让我没办法把我们的关系摆在台面上来谈,即使是哈佛最厉害的谈判课,在那个当下也帮不了我。

寒假结束,我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他家聊起以后。我有点哽咽地问:“还能再见面吗?”他温柔地帮我捋了捋头发,然后说:“世界这么大,总会再见的。”

我从背后抱住他。那天晚上他家客厅里放着的,依旧是方大同的那首《红豆》:

“有时候 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 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歌词好像也在讲述我和他分开的那种心情。

我出门离开的瞬间,他突然伸手抓住我。我在门口回头望向他,看到他眼里有大滴眼泪在滑落。我说:“怎么哭了?” 他说:“你自己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2026年五月底,我结束了哈佛的field trip,在实习开始前中转迪拜回国。那时的迪拜已经深受自二月开始的伊朗冲突的侵扰,街上的车流少了很多很多,GPS导航也受到干扰,一直在乱晃。到迪拜的那一天,也是他即将离开阿联酋的前一天。在打车去酒店的路上,我看着这座曾经当了我三年第二故乡的地方,沉默了许久,如今的迪拜,有一种我不认识的陌生。

第二天,我顾不上倒时差就开车去找了哥哥。

炎热的餐厅,我面前摆着另一碗让我食不下咽的意大利面。我的笑容夹杂了很多的勉强与无奈。那天我们最后的时间,是他在赶飞机之前匆匆挤出来的一个小时。我们的对话,比起以往,简短了很多。

我很难具体地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总觉得像一场电影,残碎的片段夹杂着他落在我额头上的轻轻一吻和他匆忙退出咖啡厅的样子。再回想,似乎又看见他急着与我划清界限。

他离开后,我泪如雨下地在咖啡厅给妈妈打了视频电话,在全咖啡厅服务生的围观下哭完了一盒又一盒的纸巾。好在开车回家的时候,迪拜流转的夜色还是接住了我的破碎。那时的我只有一种感觉,仿佛不论中东还是哥哥,都已经完成了他们在我人生篇章中的使命。

我曾经真的很爱迪拜这座城,我爱它的包容与开放,爱它的兼容并收与进取精神,更爱自己在这里遇到的形形色色各有故事的人。不同于美国,中东总是能让来自完全不同背景的人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色,而不用去改变自己融入哪种特定的文化。可中东这个地方,大家都在流动,也都知道彼此终究会离开。在这样的环境里,亲密关系变得异常脆弱,每个人都在权衡未来、身份、地域和职业,没有人敢轻易承诺,也很少有人愿意真正停下来。就像我和他初相识的时候,他跟我说的那句“人来人往”。

很多曾经在迪拜交往的女性朋友来找我聊一些感情方面的困惑与问题,我逐渐发现爱与不爱却是这些故事中最不重要的部分。

我和身边一个关系好的男生朋友说:“也不是因为我读了哈佛,就更有方向和智慧,就能提供给她们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底气和自信。”

我想了一下,说:“不是自信,而是太彻底地失去过,因此不再害怕失去。”

我在阿联酋的成长,意味着放弃挣扎,意味着承认一个我曾经寄予希望的地方没能带给我所期望的结果。我的成长,仿佛五月那场刻舟求剑般的故地重游,既找不回曾经的自己,也找不回曾经和他一起的“家”。

两个月的时间,我从哈佛第一年那个什么都在乎的小姑娘,变成一个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轻熟女性。人总要经历几次失去,失去那些你以为你拥有和你以为你可以获得的东西。人总要经历几次变迁,把你以为可以永垂不朽的东西打破重来。迪拜依旧承载了我很重要的一部分自我与人生,但它不再会是全部的我。


写作后记:

我把自己的经历,变成别人能够理解的故事

创作这个故事的过程并不容易。一遍遍回忆那些故事和细节的同时,会感觉到恐惧,因为剖析事情的本质,仿佛再经历了一遍,往往会让自己痛苦。我对这篇短故事的初衷是希望它取自爱情却高于爱情,我希望它能折射中东流动性的生活方式,以及当代精英女性在情感中的困境与迷茫。但我诚挚地坚信着这篇故事的力量,在于真实。就像结尾说的,我觉得爱反而是这篇故事中最不重要的部分。我是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拼命寻找归属感,又失去了它。或许这才是这篇故事的核心。自爱是一种能力,写作是一种改变,而反抗是一种勇气,最终都是一个找自己的过程。我也希望跟我有类似或者同样经历的女性朋友们,能在这篇故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9月短故事招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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