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之难，朝廷为何不配合征调“土兵”

万历四十七年因觉各镇援辽兵马大多不堪战，熊廷弼奏调善战的西南土司兵。但其后两年里实征辽东的“土兵”也没多少，以致浑河血战时未能决定战局。那么问题的原因在哪里呢？

首先，不是各地土司不遵朝廷号令，也不是各土司的兵马太少。

以川湘贵交界区的石砫、酉阳、永顺、保靖、永宁、水西六土司为例，早在正统年间明廷就开始征调这些土司参与周边平叛。其后百余年里，不仅出征范围从西南扩展至北疆和东南。征发总次数也在五十以上，而且从未有过拒征的记录。

另外，这些土司的地盘和人丁虽说都不大，但他们的征兵率很高。

比如弘治朝后期，为应对鞑靼部入侵，永顺宣慰使彭世麒就主动上表，愿亲率一万土兵驰援延绥。萨尔浒之战前，不仅石砫分两批遣八千精锐赴辽，只被征调三千人的永顺土司彭元锦还嫌人少捞不到功劳，要求出兵一万 ……

所以仅从这六土司处就可征发出五万左右精兵，并不存在兵少不足调的情况。

其次，也不是明廷故意使绊子，不配合熊廷弼。

熊廷弼履任后上《敬陈战守大略疏》索兵十八万，还反对就地征募辽人。兵部不仅难从关内抽调出这么多兵马，也没那么多钱给辽东募兵练兵。因此尚书黄嘉善自己就想从土司处抽兵，首批就计划征发四万五千人 ……

其三，也不是征调土司兵费用太高。

明廷调派各镇明军出战，除了要承担作战期间的粮饷之外，还要支付安家银、行粮、器械银、马价银、廪饩心红银（将官的津贴）、车船银、脚价银等。这些临时性支出，常相当于一个士兵两年的军饷（路程远的能到三年）。

注：“安家银”是个比较特殊的费用，它会随着战事风险的提高而暴涨。比如万历三大征时安家银一般每兵只给二、三月口粮，折银不足二两。辽事起后，安家银就一路水涨船高，五两、十两 ……

而土兵出征除了自备军械、铠甲、马匹等，安家银也由各自土司负责。朝廷只需承担行粮和沿途的车船费用，理论上征调一个军镇士兵的钱，能调三到四名土兵。

最后，明廷也不是“心疼”土司。

明廷允许土司存在，只是觉得剿平和直接管辖的成本大于收益，换句话说朝廷一直敌视和防备着众土司。所以各土司的土兵若大量战损，即便是为国捐躯，朝廷和皇帝怕是也会暗自窃喜。

那么明廷为何不积极差遣这些便宜又善战的“耗品”呢？

一，朝廷没有耐心等。众土司所在的西南，不仅距离辽东上万里，还没什么便捷的交通条件。各部土兵从出发到河东（辽阳、沈阳），得在路上花费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而明廷至少在广宁惨败前，对于辽事是追求速胜的。所以在一些官员眼里，调派土兵至辽东就是瞎折腾，等他们到达辽东，黄花菜都凉透了。事实也确实如此，比如为萨尔浒之战征调的土兵还没赶到山海关，战事就结束了。

二，土司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虽说服从明廷征调是义务，但土司们还是会算“好处”。比如朝廷的嘉奖、预估战利品以及战功封赏等。当土司们觉得参战收益不大时，他们就会转向推诿以及缩小出兵规模，比如前文提到的永顺土司。

彭元锦最初还嫌人少捞不到功劳，要求出兵一万。但明廷真的下旨征调八千人后他又不干了，因为朝廷只嘉奖他一套飞鱼服和都督佥事的虚衔。彭元锦以重病不能督师，让田万年（土知州）代行且只发了三千兵。

三，土兵的名声太烂了。

正德六年，江西东乡、姚源、华林等地爆发起义。因南方军卫普遍荒颓，负责平叛的左都御史陈金奏调广西田州（瓦氏夫人）等土兵平叛，“官军累年不能克，金以属郡兵不足用，奏调广西狼土兵”。

这批土兵战斗力确实强，到达江西后很快就将各地叛乱镇压下去，但他们对民的手段更加凶残。以致地方百姓哀叹这些土兵还不如贼，“土贼犹可，土兵杀我”。

是役也（指正德七年五月征讨东乡），目兵之功居多。然夷性贪残，居民大被屠戮，巨族数百口，有阖门无噍类者，所掠妇女，皆指为贼属，载之数十艘而去。
《皇明大事记·卷二十三》

嘉靖朝中期倭寇肆虐东南沿海，一时拿不出应对办法的明廷，只得在数年内多次征发西南土司（主要是保靖、永顺、田州三土司），前往浙江各地增援。

这些土兵仍保持着很高的战斗力，比如在王江泾大破倭寇（斩首一千九百余级）。但也同样维持着残暴习性，所过之处必行屠掠。朝廷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长个记性，“令浙直练乡勇，嗣后不得轻调土兵”。

此后明廷尤其是地方官府，对于土兵的态度基本就转变为，尽可能不用。而且“贼来如梳，兵来如篦”，不少地方宁愿被流寇抢，也不愿意让官军入驻，更何况凶残的土兵 ……

四，土兵本身的军纪也差。

比如多次提到的永顺土司。由于彭元锦不看好这次出援（增援萨尔浒），导致增援辽东的三千永顺土兵士气也不高。磨蹭到黄河渡口（此时萨尔浒之战已结束），就爆发了一次哗变跑了不少人。

到达通州报备时，三千人马只剩726人。跑掉的土兵也大多未返乡（会被土司惩罚），基本全落草为寇、为匪 ……

所以黄嘉善的征调土兵计划刚拿出来讨论，户部主事杨嗣昌就极力反对，他觉得这数万土兵不仅无法全数到达辽东，沿途各州县也会被他们嚯嚯个遍。而且就算个别土司军纪森严（比如石砫），但土兵言语、习俗上的不同，也会导致他们和地方矛盾不断 ……

注：石砫土兵到达通州后与浙江援兵激发矛盾，双方不仅大规模械斗，还动用了火器。到了浑河之战，因与浙兵矛盾仍未化解，而至援兵分居浑河两岸（担心交战时下绊子、起冲突，而未安排浙兵过河）进一步分散了兵力。

综上所列原因，黄嘉善的大规模征调土兵计划，虽有经略熊廷弼的支持和附议（熊廷弼要求朝廷给发安家银、川湘等地的道臣监督随行等），但仍因朝廷和地方的阻力太大，而未被有效执行。

比如朝廷以和水西有世仇不便共战为由，罢停了永宁的征调。再加上没有向水西实发行粮银，让水西也没有发兵。因顾虑沿途消耗和破坏，其余四土司也全被缩减了征调规模：

保靖发兵五千但只有三千到达辽东（在通州哗变跑了一些），石砫有五千人土兵到达辽阳，永顺（补发）和酉阳分别派遣三千和四千…… 虽然总计只有一万五千（石砫第二批三千人留驻在山海关），也是明季土兵规模最大的一次集聚了。

其后这些土兵全部参加了浑河血战，只可惜最终因实力还是差了一些而败于八旗。不仅未能成功救援沈阳，也间接导致整个河东战局的崩溃。如果他们的人数能再多一万 …… 大家就各抒己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