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戎路、敢不耻乎——栾鍼与士鞅的热血上头却换来阵亡和流放

周灵王十三年（前559年），晋国国君晋悼公召集齐、宋、鲁、卫、郑等十二个诸侯盟友，出兵讨伐之前不断骚扰入侵晋、秦边境地区的秦国，并在秦国的棫林（地名）与秦国国君秦景公率领的秦军展开激战；秦军大败于联军后只得退回泾水西岸。

取得棫林之战的胜利后，晋悼公命晋中军将中行偃为代理主帅，继续率联军渡泾河讨伐秦国。但由于晋悼公不再亲自出征，诸侯盟友及晋国卿士大夫们心生敷衍，不愿随中行偃继续讨伐秦军；在泾河东岸迟滞了很久的联军最后是在中行偃的严令以及参战鲁国卿士叔孙豹、郑国卿士子蟜（公孙虿）、卫国大夫北宫括、还有莒国军队的带头渡河下，总算纷纷渡过泾河，在西岸驻扎，预备与秦军开战。

见联军已经渡河，秦军主帅秦景公便决定主动退兵脱离和联军的接触，然后在离联军大营不远处驻守，再偷偷让人赶到泾河上游往河里投毒。

有毒的河水流到了联军的军营附近后，被不知情的联军士卒们饮用，导致毒死、毒伤者不计其数，联军损失惨重。随即中行偃带领各国军队向当面秦军发起了进攻，秦军主帅秦景公又一次带着秦军后撤，远离了泾河河岸继续布防。

此后，中行偃举行军事会议，向参战的晋国卿士大夫以及联军诸侯和统兵大夫发出‘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的军令，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但晋下军将栾黡出于维护栾氏家族利益的私心，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主帅的军令，并不屑一顾地说‘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

此后，栾黡擅自带晋下军士卒从大营撤军，准备返回晋国；晋下军佐魏绛也率军赶上栾黡所率晋下军主力，选择了和主将共同进退。

栾黡和魏绛撤军后，其他诸侯及统兵大夫顺势向中行偃提出退兵。见大家都不想继续出战，无奈之下的中行偃只得也宣布撤军返回晋国。

可就在中行偃中止攻秦军事行动、率军从秦国撤军回国的途中，时任下军大夫、栾黡之弟栾鍼（在鄢陵之战中，曾呵斥过自己父亲栾书的那个愣头青）不知是什么缘故（犯了什么中二病），在下军中公开和下军主将、自己的兄长栾魇唱起了反调，反对栾魇的私自撤军举动（之前栾魇和主帅中行偃公开唱反调、拆台的时候，可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也会有样学样、反对自己吧吧），主张返回战场与秦军交战。

在晋下军军营中，栾鍼对着下军的将佐士卒们慷慨激昂地发表了自己的邀战‘宣言’：

“这次出兵伐秦，就是要报复在我们栎地的战败；可我们晋国的将佐们带着诸侯盟友的这么多军队大张旗鼓地伐秦，都已经进入秦国境内了，但与秦军一战未打、一矢不发，就要灰溜溜地原路返回，这简直就是我们晋国的耻辱，也是我栾氏家族的羞愧！现在，我要去向秦军发起反击，凡与我同在兵车军阵中、又不愿带着耻辱回去的兄弟们，可以随着我一起返回战场、迎击秦军！”

当年，在晋楚鄢陵之战中，栾鍼曾作为晋厉公的车右，护佑国君的安全；当时，也是因为作战时各自职责的事情，栾鍼这个头脑简单的武夫就曾毫不客气地斥责过晋军主将、自己的父亲、晋国中军将兼执政大夫栾书。

由此可见，栾鍼就是一个头脑简单、视荣誉如生命，但做事缺一根筋，极少全盘考虑、不懂得变通的二杆子，也是一个直肠子个性（可以这么说，栾鍼就是当时那个年代中，个人英雄主义爆棚的最好例子）。

这一次出征秦国，栾鍼在下军中担任大夫，而他的副手，就是中军佐士匄的嫡子士鞅；栾、范（士）两家同时还是姻亲——栾鍼之兄栾黡的正妻栾祁，就是士匄之女、士鞅的亲姐姐（栾鍼的嫂子）。

在栾鍼于下军军营中发表了主动邀战的演说后，当时还是一个青涩小伙子的士鞅，听了姐夫的弟弟（栾鍼）这番慷慨激昂的出战演讲，那也是相当的壮怀激烈、热血上头，当即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栾鍼的出战行动，要跟随他返回战场，向秦军发起攻击。

士鞅这还是太年轻了、太冲动，没有吸取其父士匄当年也是一个年轻人时的深刻教训——当初，晋楚鄢陵之战爆发时，随军出征的士匄也如同士鞅这般的年轻青涩、热血上头，在没和父亲士燮商量的情况下，就冒冒失失地站出来向国君晋厉公和主帅栾书提出了‘塞井夷灶’之策，要和当面的楚军决一死战。【伯虎42首发】

幸好，老谋深算的士燮见事情不好（士匄这么说，有可能得罪不准备主动出击的中军将栾书，从而为士氏家族惹来祸患），便装作‘勃然大怒’的样子，用大帐中的礼仪铜戈杆将士匄给打出了中军大营，以如此的‘苦肉计’，才多少化解了晋厉公和栾书对士匄的一些猜忌，也避免士氏成为诸卿士家族的众矢之的。

但如今年轻的士鞅的身边，并没有如同当年的祖父士燮一样，能够及时出面阻止自己冒失轻纵行为的父亲士匄（士匄此时正在随中军将中行偃坐镇于中军中，指挥诸侯联军按秩序撤退，与晋下军的军阵还隔着一段距离）。

所以，士鞅在栾鍼的热血鼓动之下，冒冒失失地决定与他一起冲击秦军军阵，而并没有向主帅中行偃，以及栾、士（范）两家各自的家主士匄、栾黡去提前汇报并取得他们同意，仅凭着胸中的一腔热血和，就和栾鍼带着士氏（范氏）、栾氏的部分私兵，以及晋下军中愿意跟随自己出战的部分晋军士卒，直接返回了棫林战场，向还驻守在原地、并未撤军的秦军主力发起了决死进攻。

崇高的理想和满腔的热血敌不过残酷的战场现实，栾鍼和士鞅率领着少数私兵擅自出战之后，瞬间便陷入了优势秦军的四面包围中。

经过了一番苦战之后，勇气可嘉、坚守荣誉、但头脑实在太简单的栾鍼当场壮烈阵亡，而目睹了战友阵亡的士鞅，则瞬间由一腔热血变为了满头冷汗，当即调转车头、紧急撤退，好歹从战场上得以侥幸逃脱，狼狈万分地率残军返回了晋下军的大营中。

直到栾鍼和士鞅私自率各自家族的私兵出战之后，还在中军大营中的中行偃、士匄，以及在下军主营中的栾黡才得到了消息，就是想要阻挡也来不及了。

本来，栾黡就对有勇无谋、行事不知所谓的弟弟公开反对自己撤军、还私自和小舅子士鞅一起违反军令、私自出战之事充满了怨恨和愠怒，想要等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再联合老岳父士匄一起，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一个重重的教训看看。

但栾黡在下军军营中左等右等，最后等到的却是弟弟栾鍼出战后英勇阵亡、小舅子士鞅却从战场上全须全尾地跑回来的坏消息。【伯虎42首发】

而得到了弟弟阵亡、小舅子跑回来的噩耗后，栾黡顿时对平日里两看相厌、一点不让自己省心的栾鍼没了丝毫地怒气，而是伤心欲绝，在下军军营中嚎啕大哭；同时，栾黡对和弟弟一起出战却平安归来的小舅子士鞅充满了怨恨之心，认为都是士鞅这个家伙惹的祸，才会使栾鍼阵亡在战场上（士鞅：太冤枉了，是栾鍼要出战的！）

于是，栾黡在痛惜、哀悼弟弟阵亡之余，又深恨岳家（士匄、士鞅的范氏家族）的‘死道友不死贫道’行为，便立即赶往了晋军大营中，找到了岳父士匄，蛮横地对他说：

“这一次我弟弟本来是不想去和秦军作战的，是你儿子非要叫他一起去。现在，我弟弟已经阵亡在战场上，可你的儿子却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我弟弟就是因为你儿子的缘故而战死的，你要是不把他赶出晋国的话，回国后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给我弟弟报仇！”

‘余弟不欲住，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左传—襄公十四年》

对于女婿的蛮不讲理和倒打一耙，即使此时身为晋国次卿中军佐高位、以及岳父之尊的士匄，也是摇头叹息、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在中军将中行偃的调解之下，栾黡才勉强没有当场翻脸发作，而是恨恨地返回了下军，与助手、下军佐魏绛一起继续执行原定的撤军计划。

率军回国之后，怀着满腔怨恨的栾黡依旧不肯罢休，公开在朝堂上放话——要是士匄不将导致栾鍼阵亡的罪魁士鞅给驱逐出国、流放远地的话，自己早晚要带着栾氏私兵打上门去，取了小舅子士鞅的性命，给无辜阵亡的弟弟复仇。

对栾黡这个女婿的蛮横无礼和无休止的纠缠，士匄实在是无法应对；并且，士匄自觉以士氏目前的实力，恐怕是打不过强悍跋扈的栾氏的；而要是栾黡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率领栾氏的私兵来找士鞅的麻烦、打上门来的话，双方的胜负先不说，士氏家族在晋国的影响力和顶级卿士的地位，就得大打折扣了。

思考再三之后，士匄只得忍痛将身为士氏家族宗子的士鞅给打发出国、送到秦国去避难，交给自己在秦国当大夫的叔父士雃（刘轼）妥善照顾，以避开女婿栾黡的报复和私斗；而被士匄遣送到秦国去避难的士鞅，也因此暂时失去了士氏（范氏）家族的第一继承人资格。

（士雃，是士匄的祖父士会当年在秦国避难时所生的次子；从辈分上来说，士雃是士匄之父士燮的亲弟弟，士匄的叔父，士鞅的叔祖父；当年，暂居秦国的士会在返回晋国时，只带了长子士燮、幼子士鲂（彘鲂），次子士雃没有随父亲一起回国，而是留在秦国出仕，并改名为刘轼；再多说一句，留在秦国的士雃，就是后世汉太祖高皇帝刘邦的直系祖先。）

就这样，在晋、秦‘迁延之役’（棫林之战）的最后阶段，因为下军大夫栾鍼和士鞅的热血上头、轻狂冲动，导致栾鍼本人不幸在战场上阵亡，随栾鍼出战的士鞅则被姐夫栾黡所迁怒忌恨，欲除之而后快。【伯虎42首发】

无奈之下，士鞅被父亲士匄放逐出国、避居秦国；此后的士鞅失去了士氏（范氏）宗子资格，前途几乎尽毁；栾氏和士氏也因此而彻底翻脸，晋国诸卿之间的关系，以及晋国朝堂上的政治、人事格局，因为此事也大大地改变了走向。

莫名其妙地得罪了蛮横的姐夫栾黡之后，年轻的士鞅被迫‘逃离’了晋国，并在父亲士匄的安排下，投靠在秦国为大夫的叔祖父士雃，之后在秦国整整流亡了五年之久；原本有着大好未来的晋国卿士嫡子、家族宗子，其命运就和前途几乎毁于一旦。

也正因为这被强加到头上的无妄之灾，导致流亡秦国后的士鞅充满了对姐夫栾黡及栾氏家族的痛恨和怨望；从此之后，士鞅不再将栾黡和栾氏视为姻亲（姐夫），对栾氏家族也极度地敌视、仇恨，一心想着报仇雪恨。

狼狈地来流亡来到秦国之后，在叔祖父士雃（刘轼）的帮助、看顾下（士雃也想为这个落难的侄孙找个好出路），士鞅能够经常随叔祖父进入秦国公宫，拜见秦国国君秦景公；士雃希望能以此引起秦景公对侄孙的重视，将来也好凭借这层关系，让士鞅学着自己的模样，得以在秦国出仕，而不是浑浑噩噩度过下半生。

士雃一片爱护晚辈之心，他担心士鞅在失去了士氏（范氏）的继承权之后，会因此颓废堕落、一蹶不振，所以才好心地为侄孙去谋划前程、接近（秦国）国君；但士雃可不知道，士鞅将来的人生历程和出仕之路，是多么的激昂奋进、威武霸气。

看在老臣士雃的面子上，秦景公还是接见了士鞅，并向他出言询问、了解晋国国内目前的情况，以便探知敌国虚实、做好应对之策。在交谈中，秦景公让士鞅以个人意见推测一下，下一个遭到灭族的晋国卿士家族，到底是哪一家。

面对着秦景公的询问，士鞅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是栾氏！”

见士鞅如此斩钉截铁地下了论断，秦景公很是疑惑不解，于是再问士鞅：

“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栾伯（指栾黡）的蛮横和无礼么？”

士鞅点头说：

“是的！栾黡此人，骄横而少理，自大而狭隘，不能容人；将来栾氏家族也一定会因为他的原因，受人忌恨而遭遇祸端；不过，依外臣看来，栾黡本人估计可以免除此祸，栾氏之难，将会落在他的儿子栾盈的身上。”

（请注意：在与士鞅的交谈中，秦景公称呼栾黡为‘栾伯’，而士鞅则直呼其名‘栾黡’；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士鞅对栾黡及栾氏家族的怨恨和仇视）。

对士鞅的回话，秦景公更加地不理解了，便追问士鞅说：

“这又是为什么呢？”

士鞅再次对秦景公解释说：

“栾黡为人骄奢暴虐、贪欲无艺，其所作所为都是自取灭亡之道；但栾武子（指栾书）当年对国人们的恩德，现在还留在世间，晋国的国人们还是很感念栾武子的，就如同周人怀念召公，便爱护他所留下的甘棠树一样。

但栾武子所遗留给国人们的恩德，如今也快被栾黡用完了，他留给下一代下的，只有大家对栾氏的怨恨；等栾黡死了以后，他的儿子栾盈并没有可以倚仗地、能惠及到国人们的好处，但栾盈又承担了栾黡所积累留下来的国人们对栾氏的怨恨；到了那个时候，灭族的灭顶之灾，就会落到栾盈的头上了！”

从士鞅回答秦景公的言语中可以得知，士鞅本人对栾黡、甚至于栾氏家族的怨恨之心有多么的深，已经完全不再顾及栾士（范）两家的姻亲关系，而是当众诅咒栾氏家族将会失去先人的庇佑而被灭族。即使栾黡之子、栾氏宗子栾盈是自己的亲外甥（栾盈是士鞅的亲姐姐栾祁之子），士鞅对他也没有丝毫地留情，预言他会“承担栾黡留下的报应”，给栾氏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伯虎42首发】

之前对士鞅这个年轻的（流亡）晋国卿士之子，秦景公没有什么很深、很特别的印象，能够接见士鞅，这完全是看在侍奉多年的老臣士雃的面子上，这才同意见一见他的侄孙，看看是否有起用的可能；如果士鞅可用的话，给他一个普通秦国大夫的位置，也就对得起士雃的忠心了。

但通过和士鞅的详细交谈之后，秦景公发现这个年轻人真是有见识、有眼光、有头脑，心思缜密、深谋远虑、大局观极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要是秦国本土所出，那就是秦国之福了。

不过，即使秦景公见识了士鞅的超凡能力和眼界格局之后，也并不打算将其收为己下、予以重用，而是有着其他更深层次的打算。

秦景公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有着深思熟虑的理由的——当年，士鞅的曾祖父士会也曾从晋国流亡到秦国，还得到了时任秦国国君秦康公的重用，成为了秦国的重臣，也为秦国出力甚多。

之后，是晋国魏氏的先祖魏寿余奉晋国执政赵盾之命，采取计谋，将士会从秦国给‘赚回’了晋国，使得秦国对士会多年的栽培和重用都泡了汤，顺便还给晋国带回了一代能臣（士会回国后，经过多年的仕途，最后担任了中军将兼执政大夫，成为晋国执政）；先君的教训，后世历代秦君、包括秦景公本人可都还记得呢。

于是，拜见了秦景公，并对秦景公发表了自己对晋国国内各卿族兴衰的意见后，士鞅被秦景公交由士雃带回家去妥善安置，此后也没说重用不重用，就这么在秦国待了下来；而士鞅在秦国这一住，就是五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