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暑假。
大哥在县城的工厂上班,分了一间宿舍,不大,但比他以前住工地强多了。他跟我说过几次让我去玩,说县城有网吧有台球厅,比村里有意思。我跟我妈说去大哥那住两天,她叮嘱了几遍"别给你哥添乱",然后给我装了一兜子自家晒的豇豆干,让我带给他。
我坐了俩小时的大巴到县城,又转了趟公交,按着地址找到那个职工宿舍区。一排排灰扑扑的筒子楼,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大哥住三楼,我爬上去敲了敲门,没人应。
等了一会儿又敲,还是没人。我贴着门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隔壁出来个阿姨倒垃圾,看了我一眼说:"找老王?他这几天倒班,白天不在,你晚上再来吧。"
我哦了一声,把豇豆干挂在门把手上,转身下楼了。可下了两层我又想起我妈说豇豆干得放冰箱,不然会坏,我不能就这么挂在那。又折回去把袋子拎下来,想着找个地方存着。
我摸了摸口袋,大哥以前给过我一把备用的钥匙,说是"万一哪天来了我不在你就自己开门进去"。他给这把钥匙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说"反正我那宿舍也没值钱东西,就是有个地方让你歇脚"。那把钥匙我一直放在书包夹层里,生了一层浅浅的绿锈,但还能用。
我犹豫了大概半分钟。大哥说过可以自己开门,他现在不在,我进去放个豆干等他回来应该不算偷闯。我把钥匙捅进锁眼,转了半圈,咔嗒一声开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小电视机。窗帘拉着,光线昏昏沉沉的。空气里有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是几天没开过窗。东西摆得还算整齐,被子叠了,床头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剩了半缸凉茶。
我走进去把豇豆干放在桌上,没急着走。走了俩小时路有点累,想坐着歇会儿。大哥的床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床角压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武侠小说。我坐在床沿上翻了翻那本书,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的,跟我爸的字如出一辙。
然后我看到了床头柜下面露出来的一角纸。
是几张照片,压在搪瓷缸子底下,露出一小截边。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抽了出来。
第一张是两个男人站在一起,勾肩搭背的,左边那个是我大哥,笑得很开心,右边那个我不认识,戴一副黑框眼镜,瘦高个。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我大哥的笔迹:"98年夏,跟老张在厂门口。"
挺正常的一张照片。可下面那张让我愣住了。
还是我大哥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但这次两人挨得很近,大哥的手搭在对方腰上,头靠在一起。旁边还有第三个人,像是无意中被拍进去的,正侧过头来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张照片是张合影,旁边还有好几个人,像是厂里的聚餐。两个人在人群里挨着坐,手在桌子底下交叠着,只露出两只手腕和一小截手指。桌上摆满了菜和啤酒瓶,大家笑作一团,可那两只交握的手像一道被刻意按下去的暗线,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把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完之后没放回原处,而是翻到搪瓷缸子底下重新压好,连角度都对着原来的折痕摆正了。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的楼道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墙壁,贴满了小广告,隔壁阿姨倒完垃圾回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坐回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风景挂历发呆。挂历是去年的,但没撕,停在十月份那一页,画面上是一片金黄色的银杏林。十五岁的我坐在那张蓝色床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大哥从来没提过他有这么一个朋友。他每次回家过年都是一个人,我妈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工作忙。我爸骂他"二十大几了还不成家",他就低头扒饭,一句话不顶。
我再小一点的时候,大概十一二岁,有一次晚上起来上厕所,听到大哥在院子里打电话。他蹲在井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可夜太静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大意是"我也想你,等我过年回去"。我以为他偷偷谈了女朋友,没跟家里说。后来过年他回来我悄悄问他,他愣了一下说"你听错了,跟你嫂子打电话呢",可那一年他并没有带任何"嫂子"回家。
现在坐在他屋里,拿着那三张照片,我忽然想通了。不是"嫂子",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
我站起来在他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步子很轻,怕楼下的人听到。然后我听到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声响。
门开了,大哥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看到我坐在他床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三遍——惊讶、困惑、然后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紧张。他先看了一眼床头柜,又看了一眼我,那个视线在我和床头柜之间来回晃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被挪动过。
"哥,"我说,"你忘了你今天倒班。"
"嗯。"他把东西放在桌上,那袋子是两盒泡面和一瓶汽水,"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我的钥匙。"
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门。"我都忘了,给了你一把。"他在书桌前的凳子上坐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脸上慢慢露出一个跟平时一样的笑,"豇豆干?妈让你带的?"
"嗯。她说放冰箱。"
"我屋没冰箱,挂窗台上吧,风干得快。"
我站起来把豇豆干挂到窗户的插销上。晾好之后转过身来,他还在看那本武侠小说,可眼神是散的,书拿倒了。
"哥,"我站在窗边喊了他一声。
"嗯?"
"你那个朋友,戴眼镜瘦高个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玩啊。"
他翻书的手指停住了。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像被人抽空了声音,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响了好几声,由远及近又由远。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的紧张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像一堵墙在慢慢松动。
"你翻我东西了?"
"搪瓷缸子底下的照片,没放好,露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两只手搁在书页上不动。外面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照见他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变红。
"你……"他开口了,又停住,舔了一下嘴唇,"你看了几张?"
"三张。"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他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十五岁的我还不太能完全读懂的东西——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站在薄冰上问"这冰面能不能走"。"你就没想问点别的?"
我想了想。"你过年都不回来,是不是去找他了?"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点头重了会打破什么。
"那下次你把他也带回来,"我说,"就说是一起上班的朋友,过年一起串个门。"
他愣住了。我看着他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紧绷慢慢松动,像被一只手揉开了的褶皱,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你个小屁孩,"他声音有点哑,"懂什么。"
"我十五了,不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后脑勺。他的手大,粗糙,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暖烘烘的。"豇豆干挂了,晚上哥带你出去吃,县城有家拉面特别好吃。"
"好。"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拉面,还去网吧打了俩小时游戏。他坐在我旁边选了个单机游戏自己玩,屏幕上光影闪烁,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嘴角翘着,跟那张照片上搂着那个男人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弧度。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地上大学,工作了,也慢慢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大哥一直没有结婚,逢年过节回家,偶尔会提起"我有个朋友"怎么怎么了,我妈接茬说"哪个朋友啊",他就含糊过去。只有我知道是哪个朋友。
前年过年大哥回来,饭桌上他手机响了一声,弹出来一条消息,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妈没注意,我爸在喝酒。我瞥了一眼,备注名是一个"张"字,消息内容是:"到了没?我煮了汤等你。"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大哥进来拿东西。水龙头哗哗淌着,我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哥,你跟那个张哥……现在还在一起?"
他站在我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嗯,十五年了。"
"那你下次真把他带回来吧,就说你室友,过年一起吃饭。妈其实心里有数,她不说而已。"
他没说话。可我从水龙头的反光里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后脑勺,跟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碗洗完了出来,爸说要打牌三缺一。"
我说好,水龙头的水继续哗哗淌着,把碗沿的油冲干净了。
那个夏天的秘密我藏了很多年,后来发现其实从来不需要藏。它只是在那儿,像大哥屋里那扇拉着的窗帘,不需要撩开也能有光从边缝里透进来。
后来大哥真的把"张哥"带回家了。那年过年,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我爸愣了一下,我妈笑着招呼"老张坐这",大哥的嘴角翘着,跟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弧度。
我在旁边夹菜,汤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可我看得清,大哥的手在桌子底下,跟另一只手交叠在一起,只露出两只手腕和一小截手指。跟第三张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用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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