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出来我都嫌自己没出息,可心这东西它不听劝,晚上躺在隔壁屋那张小床上,隔着堵墙听见他咳嗽两声,我这心跳就跟着乱拍子走,跟炒菜时火苗子蹿上来似的,压都压不住。
他来中介找人的时候我本来没打算接。一听说雇主是个独居老头儿,我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我爹最后那两年的模样——脾气倔,嫌饭咸嫌水烫,夜里起夜能把拐杖杵得整栋楼都听见。可中介说工资给得高,活儿轻省,就做个饭收拾屋子,老人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我咬咬牙去了,心想干满三个月攒点钱,给闺女把下学期辅导班费交上就撤。
头一个星期我连正眼都不敢多看他。他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齐整,眼镜搁在鼻梁上看报纸的时候,侧脸线条还是硬的。每天早上我熬粥,他就在厨房门口站着,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说一句"少放点碱",然后走开。后来我摸出来了,他胃不好,喝粥爱反酸,碱放多了烧心。就这么个事儿,他头一回说的时候还带个"请"字,第二回就只剩半句话了,第三回干脆不说了,我自己琢磨着调。那天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下,嘴角往下弯了弯,搁下句"正好",扭脸就回屋了。我站在水池子边冲碗,水龙头哗哗响,耳朵里就剩那俩字,正好。
真正出事儿是上个月他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躺床上起不来,我给他熬姜汤端进去,他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着我的手背,烫得我一哆嗦。那不是发烧的烫,是那种干干的、带点糙的热,跟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手完全不一样。我家那口子手是潮的,干活多,指节粗,拉我的时候像攥块湿抹布。他这手瘦,骨节分明,碰一下就撤,撤完还说"别传染你"。我把姜汤放床头柜上,退出来关上门,后背顶着走廊的墙蹲了好一会儿,脸烧得慌,也不知道是被他传染了还是怎么的。
后来他病好了,我反倒不自在起来。以前他坐沙发上看电视,我拖地从他脚边过,眼皮都不抬。现在不行了,我拖把经过他拖鞋旁边,心里就开始打鼓,怕他抬头看我,又怕他不看我。有一回我擦茶几,他正低头剥橘子,橘子皮那股子清苦味飘过来,他忽然说了句"你也吃一瓣",把剥好的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手停在半空,抹布上的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叭嗒一声。我说我不吃,他说"你尝尝,这橘子甜"。我就尝了,真甜,甜得我鼻子发酸。
晚上躺床上我就翻来覆去地想,我这是缺男人缺疯了还是怎么的。我四十三年活下来,男人也嫁过,苦也吃过,孩子也拉扯大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他给我剥个橘子我就心乱了,这不是犯贱么?我使劲回忆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我俩怎么过的——吵,主要还是吵,为钱吵,为孩子吵,为过年回谁家吵。吵到最后他生病,躺床上我还是伺候,可心里头那个怨啊,怨他走得早扔下我们娘俩,怨他没本事留下一分钱。可眼前这个老头儿,他安安静静的,退休金自己够花,儿女在外地不怎么管他,他也没跟我抱怨过什么。有时候我做完饭,他帮着摆碗筷,两双筷子并排放着,我忽然就觉得这屋子像个家了,像个正常的有烟火气的家。
但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扇自己。人家花钱雇我干活,我在这动什么歪心思?他大我十八岁,说难听点都能当我爹了,我闺女要是知道她妈动了这心思,不得臊得不愿认我。再说人家是退休教师,清清白白一辈子,到老了我不能给人添个笑话。我要是把持不住跟人家捅破了,人家答应还好,不答应这活儿还怎么干?我上哪儿再找这么高的工资去?
就这么着,我白天干活的时候故意把动静弄大点,炒菜多搁点辣椒呛得自己咳嗽,拖地故意撞两下椅子腿,就想让自己显得粗点、笨点,别老端着那副贤惠样。可他好像压根没觉出我的别扭来,还是该干嘛干嘛。昨天下午我摘豆角,他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忽然回头说了句"你闺女是不是快高考了,你别操心,现在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就这么一句话,平平常常的,我眼泪差点掉豆角筐里。他记着呢,我头一回来的时候提过一嘴闺女高二,他就记住了。
我现在每天出门买菜,路过小区那排理发店,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还是会停一下。头发别得紧紧的,围裙勒出腰上的肉,脸色黄扑扑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可他那天说我炒的醋溜白菜比他老伴儿做得还好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盘子,筷子尖儿夹着片白菜叶子,颤巍巍地往嘴里送。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油烟味,心里头却跟泡在温水里一样,鼓鼓囊囊的,想笑又怕笑出来让他看见。
昨晚他睡下了,我照例去他屋门口听了一耳朵,呼吸匀了才回自己屋。躺下盯着天花板想,要是我年轻十岁,要是他没这么老,要是我们不是在雇主和保姆这层关系上碰上,我是不是就能大大方方地跟他说一句"你今儿这衬衫领子没翻好,我给你整整"。可这些"要是"跟窗户外头的月亮一样,看得见摸不着。我把被子蒙头上,闷出一头汗,心里头清楚得很——这活儿我顶多再干半年,等闺女考上大学我就走。到时候我可能会在火车上哭一场,也可能不会。日子还得照旧过,他照旧喝他少放碱的粥,我照旧回我自个儿那个空荡荡的家。只是往后我炒醋溜白菜的时候,怕是再也炒不出这个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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