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续:凌玲的二胎女儿5岁还不会说话,医生说智力有问题,直到女儿指着平儿说了句话,凌玲当场就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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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玲提着包从省城医院出来,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蹲在路边台阶上,好半天没起来。

包里那份评估报告写了五个字:智力发育迟缓。她看了眼蹲在旁边玩石头的囡囡,眼眶发酸。这孩子五岁了,连一声妈都没叫过。

凌玲不死心,又带去问诊。老大夫翻着病历,忽然问了一句:孩子是哪一天开始不说话的?

凌玲一愣,想了半天,没答上来。

回家的车上,囡囡突然拽她的衣角,指着窗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凌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这之后,一直有个念头让她害怕,却不敢往下深想。



01

省城回来的第三天,凌玲才把那份报告从包里拿出来,随手塞进了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沓旧发票下头。

囡囡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摞到第五块的时候手一偏,全塌了。

她不哭也不闹,重新摞。

凌玲蹲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伸手摸摸囡囡的后脑勺。囡囡没躲,也没回头,手上的积木又摞到了第五块。

“妈,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平儿的声音。凌玲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站起来,没应声。十二岁的平儿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换鞋,校服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今天放学这么早?”凌玲语气淡淡的。

“体育课提前下课了。”平儿低着头换好拖鞋,绕过凌玲往自己屋里走。

经过囡囡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积木旁边。

囡囡没拿,也没看。平儿也不在意,径直回了房间。

凌玲看着那颗糖,火气没来由地往上蹿。她冲平儿房间方向喊了一声:“你作业写完了?别一到家就躺着。”

屋里传来平儿闷闷的一声:“写完了。”

凌玲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忍住了。她弯腰把那颗糖拿起来塞进囡囡手里。囡囡握了握糖纸,还是不说话。

晚饭是凌玲做的,土豆炖排骨,一个炒青菜。

平儿端着碗埋头扒饭,也不敢夹菜。

凌玲筷子点了点排骨:“吃啊,光吃饭算什么。”平儿这才夹了一块,低着头啃。

囡囡坐在凌玲旁边,凌玲把排骨肉剔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喂到她嘴边。囡囡张嘴接着吃,但眼睛一直看着平儿。就那么看着,眼皮一眨不眨。

平儿被看得不自在,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囡囡没笑。

凌玲注意到这个,心里莫名发毛,顺着囡囡的眼光回头看了平儿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晚上黄玉梅打来电话,凌玲在阳台上接的,压低嗓子说没事,报告拿了,还是那样。

黄玉梅叹气,说要不找个香火先生看看,别是什么东西撞上了。

凌玲嘴上说不用,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挂电话前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平儿那孩子越来越蔫儿了,连个笑脸都没有。

黄玉梅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俊生那个前头留下的,你就别管他笑不笑了,管好你亲生的就行。”

凌玲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夜里,囡囡睡下了。

凌玲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眉毛像陈俊生,鼻子像自己,眉眼间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囡囡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想什么心事。

凌玲伸手给她抚平,没一会儿又皱了起来。

凌玲关灯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在省城医院,那个姓孙的老大夫看了囡囡半天,又翻了一沓检查报告,最后摘下老花镜问她:“这个孩子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敢说话。你仔细回忆一下,她开口说过话没有?”

凌玲当时愣了一下,说:“两岁半以前,喊过妈妈,也说过几个词。”

“后来呢?”

“后来……”凌玲仔细想了想,“后来好像突然就不说了,也没生什么病,就是不说。”

老大夫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让凌玲心里发虚,他说的话记不太清了,但老大夫那双眼里的意思她记死了。

他在等她主动说出什么。

那目光把她钉在原地,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囡囡不开口说话的那几天,沈静死了。

凌玲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是不肯再往下想。

第二天一大早,凌玲被院子里头一声闷响吵醒。

她披了件衣服推开窗户,看见平儿蹲在墙根底下,跟前摆着那盆她上个月扔出去的月季。

连盆带土摔得不成样子,但平儿把土拢了拢,不知从哪找了个破铁盆,正把月季根往里头栽。

凌玲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翻那个死人东西干什么!”她站在窗户里吼了一句。

平儿手一抖,回头看见她,张了张嘴:“这花还没死透,根上有一点绿芽……”

“我说扔了就扔了,你耳朵聋了?”

凌玲三步两步下楼,趿拉着拖鞋冲到院子里,一脚踹翻那个破铁盆。

泥土洒了一地,月季根露出来,还真的带着一点嫩绿的芽尖。

凌玲不管不顾,弯腰抓起那截根茎,抡圆了胳膊扔出院墙外头。

“从今天起,不准捡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她指着平儿鼻子说。

平儿站在那,嘴唇紧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顶嘴,转身去拿笤帚把地上的土扫了。

凌玲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扫地,看他弯腰时后脖颈上露出一块青紫的小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没问出口。转身进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囡囡站在楼梯拐角,光着脚,一声不响地看着刚才那一幕。手里还攥着那颗水果糖。

凌玲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把囡囡手里的糖纸剥开,塞进她嘴里:“吃吧,甜的。”

囡囡含住糖,没嚼,也没咽。就那么含着,眼睛一眨不眨,看向院墙外头月季根被扔出去的方向。

午饭凌玲没做,气都气饱了。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囡囡跟着吃了两口。

平儿坐在自己屋里没出来,也没人喊他吃饭。

两点多的时候凌玲听见他那个屋门开了又关上,她没出声。

傍晚,黄玉梅过来送菜,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平儿蹲在墙角,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迹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疤。黄玉梅问:“怎么回事?

平儿把手背到身后:“没事,被树枝挂了一下。”

黄玉梅没多问,进厨房放下菜,出来的时候压低嗓子跟凌玲说了句:“孩子脸上一点笑模样也没有,你也不说带去医院看看。”

凌玲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又不是我亲生的,我管那么多干啥。”

黄玉梅叹了口气:“也是。”

当天晚上,囡囡发起了低烧。

凌玲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喂了药,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和手心。

囡囡迷迷糊糊的,嘴里忽然含含糊糊咕哝了两个音节。

凌玲凑近了听,听完浑身一僵。

囡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凌玲坐在床边,后背一层冷汗。

她听清了女儿刚才含混不清的那两个音节,不是“妈妈”,像是另一句。

像“哥哥”。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合眼。

梦里她看见一扇门,门从外面被人拍得咚咚响,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站在门里,手搭在门锁上,怎么也拧不开。

梦外头,囡囡睁着眼睛躺在旁边,没有睡着,一眨不眨地看她。

02

囡囡烧退后,整个人蔫了两天。

凌玲心疼,去哪都抱着。

平儿放学回来,进厨房倒了杯水,看见凌玲抱着囡囡坐在客厅沙发上,囡囡小脸烧得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

平儿端着水杯在厨房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回屋把自己攒的几颗水果糖全掏了出来,放在囡囡旁边的沙发上。糖纸五颜六色的,摆得整整齐齐。

凌玲看见了,没说话。

平儿转身回屋的时候,囡囡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平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囡囡没松手,就那么攥着,手指弯弯的,攥得很紧。

凌玲怔住了,她很少见囡囡主动拉什么人。

“她喜欢你。”凌玲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平儿蹲下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纸,递到囡囡嘴边。囡囡张嘴含住,松开手指,又恢复了那副谁也不看的样子。

凌玲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不是滋味。

吃了晚饭,陈俊生出差回来,进门放行李箱的时候问了一句平儿怎么样。

凌玲嘴上说着还行,心里头堵了一块东西,不上不下的。

她没跟他说医院报告的事,也不想提平儿和囡囡之间的那种说不清的默契。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俊生已经从书房抽屉底下翻出了那份塞在角落里的评估报告。

第二天一早,囡囡还在睡,陈俊生站在书房的窗户边看完了那份报告。

他没开灯,纸张在手里轻轻发颤。

他看见了那个“初次问诊时间”栏,上面写着三年前的月份,十月份。

陈俊生把报告放回原处,在窗边站了很久。

十月份。那年十月底,沈静出了事。囡囡是十月初开始不说话的。凌玲没跟他说过。他自己也没问过。

陈俊生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份记忆压了回去。

吃早饭的时候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给囡囡剥了个鸡蛋,又给平儿夹了一筷子咸菜。

凌玲看他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俊生笑了笑:“出差太久了,看孩子亲切。”

凌玲没怀疑,转头去喂囡囡喝粥。

夜里,陈俊生起夜,经过平儿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压着嗓子哭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平儿侧躺着,被子蒙住大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枕头边露出半张照片的一角。

陈俊生走过去,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见平儿满脸是泪,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沈静的合照,好几年前拍的。

陈俊生站在床边愣住了。

平儿见他进来,被吓到似的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背过身去擦眼泪。

“爸不是故意的。”他声音闷闷的。

陈俊生没说话,在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平儿的后背。

拍了两下,又停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这张照片,那是在一个公园门口拍的。

沈静穿着白裙子,平儿坐在她肩膀上,笑得露出一排豁牙。

他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记得沈静回头看他时脸上的光。

那些东西他已经很久不敢想了。

“早点睡。”陈俊生关了灯,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里头的哭声停了,换成压抑的抽气声。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凌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谁啊?”

“没谁,上了个厕所。”陈俊生躺下,盯着天花板,一直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送平儿上学,陈俊生难得主动开口:“放学回来,想吃什么爸给你带。”

平儿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我作业多。”说完背着书包走了,走到巷子口也没回头。

陈俊生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肩膀还矮两寸的孩子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隔开了。

凌玲不知道这些。她忙着张罗囡囡的康复课。

省城那家医院推荐了一个言语康复训练师,一个月两节课,每节课四百块。

凌玲算了算账,咬咬牙报了名。

第一次上课回来,囡囡还是不说话。

训练师偷偷跟凌玲说了一句话:“她能发好几个音,自己也愿意发,就是每次要开口的时候,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不是不会说,她心里害怕。”

“怕什么?”凌玲问。

训练师摇摇头:“这个得问孩子自己。但她不说,我们就只能等。”

凌玲牵着囡囡从训练室出来,坐上公交车,路上经过一个路口。

那个路口,那个方向。

凌玲看了一眼赶紧转开目光。

囡囡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指了一下窗外的某个方向,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凌玲低头看她:“囡囡想说什么?”

囡囡指的方向已经过去了。她放下手,闭上嘴,又变成那个沉默的孩子。凌玲把她搂进怀里,心脏跳得又急又响。

那方向,是沈静出事的那条街。



03

两周后,沈玉蓉找上门来。

凌玲开门看见她的时候,脸色僵了一下。沈玉蓉站在门口,提着两袋子水果,脸上挂着客气而疏远的笑:“我来看看平儿,顺路经过。”

凌玲不好拦着,侧身让她进来。

沈玉蓉进门没多打量,径直问平儿在不在家。

周末,平儿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听见声音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外婆,整个人变了样子,几步就蹿出来扑进她怀里。

“外婆。”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沈玉蓉摸摸他的头:“长高了。”她没进门坐,只站在玄关那儿跟平儿说了几句话,又给他理了理衣领。

随后她抬头看了凌玲一眼,那一眼看着平淡,但里头的味道,凌玲咂摸了一整个下午。

“平儿瘦了,你照顾孩子还是得多上点心。”沈玉蓉放下这句话,走了。

凌玲关上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窝。

平儿已经回了屋,门关得紧紧的,像怕她迁怒似的。

凌玲没发作,她心里那股气被沈玉蓉最后那个眼光镇住了。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三年前的葬礼上,沈玉蓉站在沈静的棺材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看了很久。

那之后的三年,沈玉蓉每年来看平儿两次,从来不进门,不在他们家吃饭。

每一次,她的目光都会在凌玲身上多停几秒。

凌玲一想到这个就心里发毛。

那天下午,平儿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没出来。凌玲坐在客厅里给囡囡剥橘子,剥了一会儿停下手,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到处都渗着旧东西的味道。

第二天,凌玲把平儿叫到跟前:“你外婆来看你,你怎么不早说?”

平儿低着头:“她之前就来过一次,你没在家。”

“什么时候?”

平儿想了想:“上个月十五号,你带囡囡去省城看病的日子。”

凌玲不吭声了。

上个月十五号,她确实带着囡囡去了省城,当天来回,到家都快天黑了。

原来那天沈玉蓉来过了,还进过平儿的房间。

她心里打了个突:“她跟你说什么了?”

平儿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就是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妈以前的东西还有没有留着。”

“你怎么说的?”

平儿抿了抿嘴:“我说没有了,都扔了。

凌玲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心里知道他在撒谎。

她翻过平儿的书桌抽屉,底下压着一张沈静的照片,已经泛了黄。

她没说破,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她眼下最犯愁的是囡囡。

康复训练上了四节课,一点效果没有。

囡囡还是那个样子,不哭不闹不说话,像一口枯井。

训练师说这孩子的心理问题比生理问题严重,建议去心理科看看。

凌玲挂了号,带着囡囡去排队。

诊室门口坐满了带着孩子的家长。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走廊上哇哇大哭,他妈妈在旁边怎么哄都哄不住。

囡囡看着那个男孩哭,忽然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凌玲蹲下来:“你是想说他会哭?”

囡囡点头。凌玲心脏猛跳了一下。她能点头了。她从来都是对外界毫无反应的。

“囡囡,你听妈妈说,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凌玲握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在抖,“别怕,妈妈在呢。”

囡囡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张了张。

那样子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凌琳看着她的嘴型,那两片小嘴唇明明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急得手心全是汗:“囡囡你试试,就叫一声妈妈,就一声。”

囡囡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发出的,是一个极其模糊的、含混的音节。

凌玲整个人定住了,囡囡发的声音,像“哥哥”,又像“关门”,她听不太清。

但那个音节的轮廓,让她的血一下子冰了。

你说什么?”凌玲声音发虚。

囡囡不说了,闭上嘴,低下头,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轮到她们进诊室的时候,医生问了同样的问题:孩子几岁开始不说话的?

凌玲这次没敢瞎编:“两岁半。

“两岁半之前呢?”

“会说的,能说短句。”

“然后突然不说了?”

凌玲点头。

“那段时间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医生低头写着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凌玲的嘴唇动了一下,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她张了张嘴,说:“没有。”声音发干。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省城孙大夫的眼神一模一样。

凌玲把这份恐惧压下去,牵着囡囡出了诊室。

回到家,她翻箱倒柜找出了那盘旧磁带。

磁带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小燕子,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符号。

那是她当年随手录的,囡囡两岁左右的时候,教她咿咿呀呀跟着唱。

凌玲把磁带塞进老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

几秒的电流沙沙声后,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磁带里的囡囡跟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虽然吐字不清晰,但调子是对的。

凌玲听着听着,眼眶热了。

她想把磁带收回来,囡囡却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录音机前,一动不动地听着。

那带子里传来凌玲年轻的声音:“囡囡乖,跟妈妈唱,小燕子……”然后是一段囡囡稚嫩的回应:“小燕……子。”囡囡站在录音机前,嘴巴张开了,跟着带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凌玲看见了,扑过去蹲在她面前:“囡囡,你刚才是不是张嘴了?你再试试!

囡囡的嘴型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发出声音。

凌玲急得把录音机音量扭到最大,带子里的声音更大声地播放着:“妈妈,妈妈”,那是两岁的囡囡在叫。

囡囡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像要冲破什么一样,却始终没有放大。她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凌玲跪在她面前,眼眶红了:“囡囡,妈妈求你,你说一句。”

囡囡的嘴型清晰地动了三个音节。凌玲的耳朵几乎贴在她嘴边,她听清了。囡囡无声地在说:关门了。

凌玲的手一抖,磁带盒子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女儿的脸,嘴唇发白。

囡囡不再动了,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玲蹲了很久才站起来,把那盘磁带收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她的手一直在抖,指甲被磁带盒边缘划开一道口子,渗出了血珠,她没觉得疼。

那天晚上,陈俊生出差回来。

凌玲把录音机的事咽了回去,一个字也没提。

囡囡早早睡了,平儿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平儿最近成绩掉得厉害,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凌玲嗯了一声。

“你怎么看?”陈俊生看了她一眼。

凌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可能是想他外婆了,前两天沈玉蓉来了一趟,见了面。”

陈俊生没说话。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过了很久说:“那孩子是不是恨我?”

凌玲没接话。这个问题她没法接。恨不恨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04

凌玲决定把平儿送回乡下,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跟陈俊生商量的时候,措辞是:让平儿去姥姥那边住一阵子,换个环境,成绩也许能提上来。

陈俊生听完,没立即表态,抽了一根烟才说:“那孩子从小没了妈,再把他送走……”

“我不是不管他,是那边的教育条件可能比他在这好。”凌玲打断他,“我表姐在乡镇中学教书,可以帮着照看。”

陈俊生又抽了一口烟,最终说了句:“你定了就好。

凌玲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这事就算过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黄玉梅又打来电话。

电话里黄玉梅压低嗓子说:“你上回让我打听的那事,我打听到了。”

凌玲拿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什么事?”

“你仔仔细细想想,囡囡那年发病前后,家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黄玉梅的声音有些犹豫,“我问了隔壁老姐妹,她说她带孙子看病的时候遇到一个专家,专治孩子这种,就是贵,一节课八百。”

凌玲没接话,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黄玉梅又说:“囡囡这孩子,从小就灵,她是真不会说话吗?我看着怎么不像……”

“妈,您别说了。”凌玲打断她,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这口井越挖越深,她不敢再往下挖了。

平儿放学回来的时候,凌玲告诉他周末要送他去乡下住一段时间。

平儿听完,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舅妈那边吗?”

我表姐那边。”凌玲避开他的目光。

平儿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书包要带吗?”

“带吧,带上课本。”凌玲说,“你作业写不完,那边老师也能辅导你。”

“哦”了一声,平儿低头回了房间。

凌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这孩子不哭不闹,什么都不反抗,瘦瘦小小的一团影子折进走廊暗处。

她想起沈静死的那年,这孩子才九岁,在灵堂上跪了一整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年凌玲去灵堂只待了十分钟就出来了,她站不住。

那个九岁的孩子跪在棺木旁边,像一截木头桩子。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凌玲后来很久才琢磨明白,平儿那天的眼神是在找陈俊生。

陈俊生那天没去。他说是单位走不开,其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沈静的娘家人。凌玲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平儿心里最凉的一天。

下午凌玲带囡囡去院子透气的时候,忽然发现囡囡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拿过来一看,是半张照片,边缘撕得整整齐齐,上面是一角模糊的人影。

凌玲的手指翻过去一看,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妈妈。

凌玲的脸刷地白了。

她蹲下来,声音抖着问囡囡:“这是哪来的?

囡囡不说话,指了指平儿的房间方向。

凌玲站起来,冲进平儿的房间,看见平儿正蹲在床边收拾行李,手里拿着剩下半张照片。

他看见凌玲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收拾。

这张照片怎么回事?”凌玲把半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平儿看了一眼:“哦,我不知道弄哪去了。”

囡囡手里那张怎么会在她那?

平儿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可能是我夹在书里的,她翻的时候掉了。

凌玲不信。

她看着蹲在地上给自己叠袜子的平儿,忽然觉得这孩子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平儿已经把话题岔开了:“舅妈那边有狗吗?我怕狗。”

凌玲站在他身后,堵了一肚子的疑问,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没狗。”

当天晚上,凌玲翻遍平儿的书桌抽屉,没找到那半张照片,却翻出了另一张东西。

一页画,画在作业本的背面,画的是门外有个小人站在雨地里,门里有个大人脸朝着里面,没有画脸。

凌玲的手指摁在纸面上,指腹能感受到画纸被反复描过的痕迹。

那门里人的脸被涂得黑黑的一团,像是画的人后来用铅笔把它们涂掉了。

凌玲把那张画纸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她没有扔,也说不清为什么留着。

第二天一早,平儿背着书包出门上学时,囡囡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颗水果糖。她踮起脚,把糖放进了平儿校服口袋,又拍了拍。

平儿低头看她,轻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囡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凌玲站在门后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囡囡从来没有主动亲近过陈俊生,也没有主动亲近过黄玉梅。她只亲近平儿。

那是她哥哥。

凌玲喉头发紧,忽然间意识到一件事:囡囡不说话的那年,平儿还在这个家里,亲眼目睹了所有的一切。

囡囡不跟任何人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平儿。

她不是没有语言,她只是把语言交给了另一个能看住一切的人。

平儿呢?平儿记住的那些,哪天被挖出来?

凌玲不敢想了。



05

囡囡发了一场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

凌玲连夜抱着她去了县医院,挂完水,烧退了一截。

回来的路上,囡囡窝在凌玲怀里,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

凌玲低头凑近听,囡囡的喉咙里滚出一段含混的音节,像是一段调子。

凌玲听了几遍才反应过来,那是《小燕子》的前奏。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到家后她翻出那盘旧磁带,又按下播放键。

带子里传出两岁囡囡的声音:“妈妈,妈妈。”然后是凌玲自己温柔的回应:“囡囡真棒,再唱一个。”那时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

凌玲坐在床边听着,眼眶湿了。

囡囡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跟着带子里的自己,嘴巴轻轻张合。

凌玲看着她嘴型,心脏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囡囡的嘴型在说:妈妈,哥哥的妈妈。

凌玲“啪”地按停录音机,声音发颤:“囡囡,你刚才说了什么?”

囡囡看着她,眼里蓄着泪水,嘴巴闭得紧紧的。

凌玲蹲在床边,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你别怕,妈妈在这儿。你嗓子眼里要是憋着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妈妈不怪你。”

囡囡的眼睫毛颤了颤,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憋得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想要冲破又不敢。

凌玲看着女儿满脸是泪却发不出声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雨下得很大,她从门缝里看见沈静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拍着门喊:平儿,平儿开门。

凌玲从屋里走出去,隔着铁门对她说:“你别在这闹了,孩子睡了。”

沈静没走,继续拍门:“我就看一眼,我就看一眼就走。”

凌玲把门栓落上,转身回了屋。

那时的囡囡两岁半,穿着粉色的小睡衣,站在楼梯拐角,一双眼睛从栏杆缝隙里望下来,直直地望向大门的方向。

那晚之后囡囡就沉默了。

之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不出声的布娃娃。

凌玲那时没多想过,以为孩子是受了凉嗓子发炎。后来发现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她坐在床边,盯着女儿的脸。囡囡的泪水还在往下淌,无声的,一大颗一大颗。凌玲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囡囡却把脸转到了一边去。

这一下,凌玲心里那根弦断了。

她摔门出去,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她做了一个决定:把囡囡最后一块心病清了。

她拿起电话,拨给黄玉梅:“妈,我想把平儿送走,越快越好。”

黄玉梅问为什么。

凌玲说:“囡囡看见他就害怕,可能就是他吓到她的。”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信,但她需要说出口。

黄玉梅沉默了半晌:“你自己拿主意吧。”

凌玲挂了电话,当天就去乡下表姐家跑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她进门看见平儿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

囡囡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

凌玲走近一看。平儿画的是一个小人,牵着另一个更小的小人。两个小人头顶画着一个圆圈,是太阳。

“画什么呢?”凌玲问。

平儿抬头:“图画作业,要画一家人。”

他低头又画了一个小人,第三个,站在最旁边,离另外两个很远。

凌玲看着那个孤单的小人,没问那是谁。

她心里清楚那个小人画的是谁。

她蹲下来,声音尽量放柔:“平儿,周末送你去舅妈那边住,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平儿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嗯,收拾好了。”

“你以后想回来就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家。”凌玲说。

平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那一眼里有某种凌玲不熟悉的东西,她说不清。

囡囡蹲在一旁,把地上的小人用手掌抹掉了。

她抹得很平静,像是抹掉一段从来不该存在的东西。

凌玲看着她那个动作,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有个念头像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但她强行把它压住了。

不会的,她不可能记得,那时她才两岁半。

06

周五早上,凌玲把平儿的东西收拾好了。

一个书包,一个塑料袋。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摞作业本,还有那双旧运动鞋。

平儿站在客厅里,低着头,书包带子被他攥得紧紧的。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只说:“到了那边好好听舅妈话。”

平儿嗯了一声。

凌玲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塞进平儿书包口袋:“这个你拿着,想吃什么买点什么。

平儿没看那钱,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谢谢阿姨。”

凌玲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阿姨。

三年了,这孩子从来没有当面叫过她一声妈,也没叫过姨,就这么一直“阿姨”着。

今天这声阿姨,听着格外扎耳。

“走吧,车快到点了。”凌玲转开脸。

平儿弯下腰,拎起那个塑料袋,又背上一书包,走到玄关换了鞋。

囡囡一直站在自己房门后,露出半张脸,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平儿换好鞋,转头冲她的方向笑了一下:“囡囡,哥哥走了,过阵子回来看你。”

囡囡没从门后出来。

凌玲走过去拉住平儿的手腕,把他往门口带:“快点,别赶不上车了。”

她把门拉开,把平儿推出门框。平儿站在门外,背着书包,拎着塑料袋,站在初秋的日光里,整个人瘦瘦的,像一棵没长开的小树苗。

凌玲说:“路上小心。”

平儿点了点头,没迈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特别慢,几乎是在一格一格地扫过这个家。

先看客厅那扇窗,窗台上摆着囡囡玩过的积木,再看平儿自己住了三年的那间屋的门,门半掩着,露出床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囡囡藏身的那扇门后,停住了。

他忽然开口:“囡囡,你那首歌要是想唱,就唱出来,别闷着。”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凌玲从来没听过的认真的温柔,“小燕子很好听的,妈妈以前也唱给过我。”

囡囡从那扇门后迈出来,站到了门槛里侧。

凌玲心里发紧,她盯着女儿的脸,希望她能跟平儿说声再见,哪怕只挥挥手也好。

囡囡没动,也没挥手,就那样站在门槛上,瞳孔乌亮亮的,照见院子里所有的光。

平儿也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他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她,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转身迈开步,朝院门口走过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稳当。

凌玲看着他走到院门口,正要松一口气,囡囡忽然开口了。

声音又沙又哑,像锯子刮过铁皮。五个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抠出来的:“哥哥的……妈妈。”

凌玲僵住了。

那句含混不清的“哥哥”,她这几天里听过一次。

但后面跟上的那个“妈妈”一词,凌玲没有听过。

她缓缓低头看向囡囡。

囡囡嘴唇还在动,她又要说第二句了。

这次凌玲听见了肉体的声音从齿间撕出来的感觉:“在……拍门。”

凌玲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我的妈妈呀。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呼吸都停了。囡囡的眼睛正对着她,眼里的恐惧和说不清的情绪交叠在一起,把她整个灵魂都剥开。

凌玲想阻止她开口,嘴张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囡囡的嘴唇张开,说出第三个短句,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重:“你、锁、了。

那一刻,院子里所有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凌玲手里的两张钞票从指缝间滑落,飘在门槛上。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声音不像是哭,也不像是说话,更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用蛮力从她身体里拽出来。

膝盖突然一软,她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朝地面摔下去,肩膀撞在门框上。

巨大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

她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蜂在飞。

她张着嘴看着门槛那个五岁的女儿。

囡囡站在门槛上,小小的身影背着光,脸上的泪痕干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泛着微光,但眼眶是湿的,两行眼泪顺着她的小脸打转滴落。

凌玲想叫她的名字,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囡……”

囡囡的嘴唇闭着,像是刚刚那三句话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

她看了凌玲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低下头,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朝平儿走远的方向走去。

凌玲跪坐在地上,伸手想抓她,手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什么也没抓住。

大门敞开着,秋风吹进来,带起门槛上那两张百元钞票,一张飘进堂屋,一张卷在门槛边沿,被风一下一下地掀动,像在拍门。

一声一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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