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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十五岁那年,锐衡科技用八百万年薪把我从安澜微电挖走。
这个数字落在手机屏幕上时,我盯了很久。不是没见过钱,是没见过有人愿意用这样的价码,买我十六年磨出来的手艺。
周海明在视频里笑得很稳,说公司正冲刺新项目,缺的就是我这种能把工艺落到设备上的人。
我问了合同细节,他只说,完整薪酬包都写着,绩效条件按季度核算,具体方案入职后再谈。
王慧听完,没说恭喜,只把锅里的汤关小。
“八百万是年薪,还是总包?”
“都写清楚了。”
“你看清楚了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周海明亲自来挖,肯定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晚,李阳从学校回来,听见这个数字,筷子停在半空。父亲李国梁坐在窗边剥橘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插话。
我签了字。
入职第一天,人事发给我一张补贴表。交通、餐费、通讯,统一额度,一千五百元。
我以为系统还没录完,等到月底,工资卡里只多了这笔钱。
没有人解释。周海明在会议上说,薪酬结构要看季度结果,大家先把项目做出来。
我点头,把那张回单收进文件夹。
第二天早上,我把辞职邮件发了出去。
不是赌气。入职前后的承诺、会议记录、审批页面和我本人签过的文件,我已经按时间整理好,删掉客户名称、技术参数和同事信息,只留下能核对的部分。
两周后,锐衡科技市值腰斩。
新闻推送不断弹出来。我关掉页面,没有庆祝,也没有给谁发消息。
手机屏幕上,王慧打来十七个未接电话。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有人收摊,塑料棚被风吹得啪啪响。那声音持续了很久,我才回拨过去。
电话接通,王慧没有问公司跌了多少,只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01
在去锐衡报到之前,我在安澜微电干了十六年。
最早进厂时,我二十九岁,头发还没被油污和夜班熬出一层灰。那时候车间里机器多,懂工艺的人少,师傅把一台旧设备拍得咚咚响,说年轻人别怕脏,手上有活,饭碗就稳。
我从画图、调参数学起,后来负责核心工艺。设备换过几轮,厂房扩过两次,身边的人来来走走,只有我还在同一条线上盯着温度和压力。
赵瑞那时还是部门负责人,开会不爱说漂亮话。项目出问题,他会拿着记录本问我,哪一项参数先变,哪个环节没人复核。
我习惯了这种日子。
工资不算最高,奖金也有起有落,可每月都能按时到账。家里的饭点大多固定,父亲年纪大了,药盒按早中晚分好,李阳读书的费用一笔笔交出去,日子像车间里的传送带,慢,却有方向。
变化是从父亲康复那阵开始的。
李国梁七十二岁,摔过一跤后腿脚不利索,住院、复查、康复训练,一趟趟跑下来,我才发现他已经真的老了。以前他拧一颗锈螺丝都不肯让人帮,如今下床要扶着栏杆。
王慧在医院走廊里给我递水,说话很轻。
“工作稳一点,别把希望都押在一个数字上。”
我知道她说的是锐衡。
那家公司派人联系了我几次,先是猎头,后来是周海明本人。他把我的经历说得很熟,连我在一次设备改造里解决过的故障都提到了。
“李工,你这个年纪还愿意冲一把,说明你心里有数。”他说,“我们给你八百万,诚意足够。”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四十五岁,工程师做到头以后,还能不能再往上走?这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却没和家里认真说过。
周海明把八百万讲成完整年度薪酬包,基本工资、绩效、长期激励都列在附件里。固定部分不算离谱,真正高的是后面几项,达成条件却写得密密麻麻。
我问他,绩效是不是按照入职时的口径执行。
他端起茶杯,笑着说:“合同有效,方案会根据项目进度细化。只要结果出来,钱不会少。”
这句话让我舒服了不少。
在安澜微电,赵瑞曾经说过,技术人员最怕把自己困在熟悉的地方。人到中年,最难的不是重新开始,是承认自己也许只能这样了。
我不想承认。
签约那天,王慧在餐桌边看了半天合同。她是企业会计,看到数字会先看小字,翻页的速度比我慢很多。
“这一项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绩效附件。
“季度考核,常规条款。”
“这里写的是公司有权根据经营情况调整。”
“所有公司都这样写。”
“那固定部分呢?”
我把合同拿回来,说:“周总已经讲过了,项目成了,整体不会变。”
她没有争,转身去盛饭。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李阳那年十九岁,刚上大学,电话里听见我换工作的消息,先问的不是工资。
“爸,你要去外地吗?”
“不去,还是这座城。”
“那挺好。”
他说完就去赶晚课。父亲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问我新单位离家远不远。
我说开车四十分钟,和原来差不多。
这些问题我都答上了,心里却只记着那八百万。
我把它看成一张迟到的成绩单。十六年里,我做过的工艺改进、熬过的夜班、在设备旁蹲到腿麻的日子,好像终于有人愿意用一个足够大的数字来衡量。
王慧后来又问了一次存款和支出,我说等入职稳定下来再细算。
她看了我几秒,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察觉那点停顿,只想着到了锐衡,先把团队和设备摸清,再谈薪酬落地。年轻时我靠手艺站住脚,到了这个年纪,总得给自己一次证明。
签字时,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很轻的沙声。
我没和王慧核对账户,也没把所有附件逐条讲给她听。那天晚上,我把合同放进公文包,公文包靠在椅脚边,像一件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第二周一早,我去安澜微电办手续。
赵瑞没有挽留,只在办公室里给我倒了杯茶。
“想好了?”
“想好了。”
“锐衡给得很高。”
“嗯。”
他看着我,手指在杯盖上敲了两下。
“高薪后面,通常跟着高要求。”
我笑了笑,说自己做了十六年工艺,知道该扛什么。
赵瑞没有再劝。他把交接表推过来,让我把项目节点、设备状态和风险项写清楚。我写了整整一上午,连一颗备用传感器放在哪个柜子都标了出来。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
车间里的风带着金属和冷却液的味道,和我刚进厂时差不多。赵瑞说,有空回来看看。
我说会的。
回到家,王慧已经把我的衬衣熨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问我合同有没有留备份。
我说都在电脑里。
“固定工资多少?”
我报了数字。
她没评价,只把衣服袖口抚平,又问:“如果绩效没按承诺发呢?”
我说:“不会。”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她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水声盖住了什么。我坐在客厅,把锐衡发来的欢迎邮件看了两遍,邮件末尾那句欢迎加入,读起来比八百万更让人心热。
第二天,我带着电脑和几本工艺手册,走进了锐衡科技。
02
锐衡科技的办公楼比安澜微电新,玻璃门擦得很亮,前台后面挂着一块银灰色标牌,边角没有一点灰。
人事带我去办理入职,先拍照,再录指纹,接着让我签了七份文件。
其中两份是薪酬确认,一份是保密承诺,还有一份绩效管理办法。页面很多,字挤得很紧,我问人事能不能拿回去看。
她把笔帽扣上,说:“系统里都有,您先签入职单,正式合同下午会发。”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二十。
“薪酬附件也今天能拿到吗?”
“周总那边会统一安排。”
她说得客气,眼睛却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我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发现旁边还有一张补贴确认单。交通、午餐、通讯三项合计,一千五百元,发放日期写在月底。
我问:“这个是每月固定的吗?”
人事点头:“按制度执行。”
“年薪部分呢?”
“合同会有说明。”
我没再问。
技术中心在十六楼,门禁刷脸,墙上挂着几块项目进度屏。红色、黄色、绿色的小格子排成几列,项目名称旁边还有负责人姓名。
我的名字很快出现在其中一格,后面标着熟悉阶段。
孙倩来接我。她三十九岁,穿深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沓文件。她自称负责风控和流程管理,声音不高,介绍部门时只说重点。
“这是工艺组,左边是设备验证,右边做材料适配。你的工位在里面,电脑已经开通。”
我跟着她走,经过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几个人正在开会,没有人抬头,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周总在吗?”
“上午有客户会。”
“那薪酬方案找谁确认?”
孙倩停了一下,说:“先把入职流程走完。”
她把门卡递给我,卡套上印着锐衡的标志。
第一天没有人让我马上接项目,只有一场部门说明会。人事把投影打开,讲考勤、周报和季度排名。
排名分为交付、效率、协同三项,每周更新一次,所有员工都能看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问排名和奖金有没有直接关系。
人事笑了笑,说:“排名是管理参考,奖金会综合考虑。”
没人再问。
我坐在后排,记下了几个项目编号。投影切换时,有一页闪得很快,上面写着目标调整须经负责人确认。我刚想看清,页面已经跳过去了。
午饭在楼下餐厅解决,餐补不能直接刷卡,只能先垫付,再上传发票申请。
孙倩坐在我对面,饭盒里的青菜几乎没动。她低头翻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审批提醒。
“这里的流程都这么细?”
“刚好赶上季度节点。”
“每张发票都要负责人批?”
“制度要求。”
她说一句,便停一下,像是在斟酌哪些话能说。
我把餐盒盖好,觉得她只是谨慎。新公司流程多,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账目清楚,责任分明。
下午,周海明终于出现。
他五十二岁,个子不高,衬衣袖口卷到手肘,进门后先扫了一眼会议桌上的人。
“李工,欢迎。”
他伸手和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气很重。
“听说你已经看过设备资料了?”
“看了一部分。”
“别急着下结论,锐衡现在最缺的不是意见,是能把事情落地的人。”
“我明白。”
周海明拉开椅子坐下,问我对项目的判断。我把目前看到的设备瓶颈说了三点,其中两点涉及材料适配,一点涉及验证周期。
他听完,笑着说:“这就是我们请你的原因。”
我等着他说薪酬。
他却翻开项目表,问我什么时候能拿出第一版方案。
“先给我一周时间,资料还需要补齐。”
“太久。”
“如果只看现有数据,结论会不稳。”
周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李工,八百万不是请你来熟悉环境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我看见墙角的空调出风口积着一圈灰,风吹下来,带着纸张轻轻晃动。
我说:“我会尽快。”
“尽快没有具体日期。”
“周五。”
“周三。”
我看着他,没有争,点了头。
散会后,他把我留下,说绩效细节不用急着现在解释,等第一阶段成果出来,大家自然会清楚。
“合同上的条件不会变。”他说。
我问:“那第一阶段成果按什么口径验收?”
周海明靠在椅背上,语气仍旧平和。
“先把结果做出来,口径不是问题。”
我回到工位,电脑右下角跳出一封系统邮件,提醒我补贴申请被退回,原因是发票格式不符。
一千五百元,连同几张餐票和停车票,重新上传了一遍。
傍晚六点,部门群里发布了当天排名。我的名字排在最后,后面写着资料熟悉度不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掉窗口。
旁边的同事起身收拾东西,发现我还在,低声说:“别太当真,第一周都这样。”
我问他排名会影响奖金吗。
他把水杯装进包里,笑得有些勉强。
“看领导心情,也看项目。”
说完,他快步走了。
晚上九点多,我才离开办公楼。门口保安正在拖地,水里混着消毒液味。手机上有王慧发来的消息,问我第一天顺不顺利。
我回复,挺好的,领导很重视。
发出去后,我又看了几秒,没补充别的。
第二天上午,孙倩把一只文件夹放到我桌边。
“这些是你已经签过的文件,自己留一份。”
我翻开看,里面有入职单、保密承诺、补贴确认和绩效办法。
“公司不是有电子版吗?”
“电子版会更新。”
她说完便要走。
我抬头问:“更新后会提醒本人吗?”
孙倩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压住。
“你自己保存签署版本。”
她没说原因,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把文件夹放进抽屉,又拿出来,放在电脑旁边。
接下来的几天,项目资料一份份发来。每份文件都标着不同的版本号,有的日期相同,内容却改了几处。我把改动处圈出来,发邮件询问。
回复通常只有一句:以最新口径为准。
周五下午,我交了第一版方案。
周海明看完没有批评,只说:“方向可以,进度再压缩三天。”
我问验证条件是否能同步。
“你是核心工程师,办法自己想。”
他把文件推回来,纸边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拿起文件,回到工位继续改。
那天夜里,王慧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还有一点工作。
她沉默片刻,说:“新单位的待遇,什么时候能确定?”
“合同都签了。”
“我问的是实际到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
“月底就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说父亲的康复训练改到了周六上午,别忘了。
我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后,楼层里只剩键盘声和打印机偶尔吐纸的声音。那张一千五百元的补贴确认单压在文件夹最下面,纸面平整,没有一点折痕。
我把它重新收好,打开下一份版本文件。
03
锐衡的第一版方案交上去后,周海明没有退回,也没有签字确认,只在文件首页写了三个字:再压缩。
我拿着那份纸进了他的办公室。
“验证周期不能再压了。”
“别人能压,你为什么不能?”
“设备状态和材料数据都没齐。”
周海明抬眼看我,办公室里开着冷气,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李工,你拿的是八百万,不是八万。”
我没有接话,把缺失的数据一项项指出来。周海明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动,等我说完,才把文件推回来。
“周三给我结果。”
“周三只能给阶段结论。”
“我要的是能对外说的结果。”
这句话落下后,他按了内线,让助理通知项目组重新排期。
第二天,项目屏幕上的截止日期提前了五天。
我的名字被放在负责人栏里,后面标着百分之百承诺。那几个字像钉在屏幕上的小钉子,细看才知道扎人。
我去找项目助理,问排期是谁改的。
她抱着资料,摇头说周总临时定的。
“那数据没齐怎么办?”
“你问周总。”
她说完便低头整理文件,不再看我。
当天晚上,群里公布了新的效率排名。我从最后一名升到倒数第二,备注却多了一行,执行速度有待提升。
有人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没人继续说话。
我把网页截图保存下来,又把会议纪要、修改前后的排期和邮件附件按日期归档。孙倩经过时,看见我在整理文件,停在桌边。
“留这些做什么?”
“方便以后核对。”
她看着我屏幕上的文件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签过的版本单独存。”
“电子版不够?”
“以后可能找不到。”
孙倩说得很轻,像是提醒天气要变。她拿起一份资料,翻了两页,又放回原处。
我问她,绩效附件是不是已经调整过。
她说:“我只负责流程。”
说完便走了。
到了周四,周海明把我叫进会议室。里面坐着技术、销售和项目管理几个人,投影上是一张进度表。
“李工,明天客户要听汇报,你给一个明确判断。”
我看着那几项还没完成的验证,说明目前只能判断方向,不能保证最终指标。
周海明靠在椅子上,笑意很淡。
“你以前不是很敢负责吗?”
“负责和保证不是一回事。”
“在公司里,就是一回事。”
技术主管低头翻资料,销售经理端起水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我把记录推到桌面中央,指出其中两组数据来自不同版本,不能放在同一张结论表里。
周海明伸手把纸拿走,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成两半。
“你来这里,是解决问题,不是教大家怎么做事。”
会议室里没人看我。
我盯着那道折痕,忽然明白,前面那些模糊的口径并不是疏忽,而是有人需要一个能在台上说满的人。
散会后,周海明在门口叫住我。
“别把事情想复杂。公司愿意给你机会,你也要有一点服从安排的意识。”
我说我只是不愿意在数据不完整时签字。
他的脸沉下来,转身关了会议室的门。
那晚我回到家,王慧正在餐桌旁核对账单。她问我这几天是不是总加班。
“项目赶得紧。”
“八百万的工作,也这么难做?”
我把外套挂好,说新公司要求高。
她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你脸色不好。”
“没事,过几天就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海明发来的消息,要求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前提交绝对达成说明。
我看完,按灭屏幕。
王慧问:“谁找你?”
“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算账。算盘键被她按得啪啪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外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把所有相关邮件和会议记录又存了一份。文件名没有评价,只写日期、事项、签署人和版本号。
周海明要的是一句能交差的话。
我手里留下的,是一堆不能让它消失的东西。
04
绝对达成说明摆在我桌上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四十。
文件只有两页,第一段写着项目将在指定日期完成,第二段写着当前风险已得到有效控制。最后一栏留给我签名,旁边是技术负责人和项目经理的名字。
我从头看到尾,问助理:“风险数据在哪?”
她说周总让先签字,附件下午补。
“没有附件,不能签。”
助理抱着文件站在桌边,脸色有些为难。
“李工,大家都签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几张桌子。有人低着头敲键盘,有人拿着文件往会议室走,脚步都很快。
周海明的电话打过来,让我十分钟内到会议室。
我带着文件进去。
投影已经打开,绝对达成说明被放大到整面墙上。销售经理、项目经理和两个技术人员都在,周海明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人齐了。”他说。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指出里面三处数据尚未验证,一处进度日期已经被提前。
“这些内容不能写成确定结论。”
周海明看着我,问:“你准备怎么写?”
“改成阶段性判断,注明验证中的风险。”
“客户要的是信心。”
“信心不能拿签名造出来。”
话说完,屋里很安静。投影机的风扇声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发热的塑料味。
周海明伸手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李成,你来锐衡是做事,不是来当裁判。”
我说:“我签过的文件,要对内容负责。”
“负责?”他笑了一声,“你拿了高薪,第一件事就是给公司找麻烦?”
我没有回嘴,只把那几项数据圈出来。
周海明忽然把笔拍在桌面上。
“签。”
“不能签。”
“你再说一遍。”
“我不能签。”
他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你以为没有你,项目就停了?”
销售经理把头转向窗边,项目经理翻动一份空白资料。没有人劝,也没人出声。
周海明把文件甩到我面前,纸张擦过桌面,撞在我的手背上。
“出去。”
我站着没动。
“你不是最讲原则吗?那就把原则带回家,别占着公司的位置。”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块脏水泼在脸上。进门以来的欢迎、八百万、核心工程师,这些东西在那一刻都变成了会议室墙上的冷光。
我拿起自己的电脑,离开时听见后面有人翻页。
下午,孙倩在楼梯间找到我。
她没有问我是否签字,只递来一杯温水。
“内部申诉可以走流程。”
“要多久?”
“看材料和审批。”
“劳动争议呢?”
“也可以咨询。”
她说得很慢,眼睛盯着楼梯扶手上的灰尘。
“如果你要公开资料,先确认边界。”
我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孙倩抿了抿嘴。
“我只说流程。”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部门名称,又划掉其中两个。
“签署文件、邮件和会议记录都留好。别发原始资料。”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
当天晚上,周海明让人把我的权限降了。项目盘打不开,会议邀请也不再自动抄送。我坐在工位前,桌上的绿萝叶尖沾着水,电脑屏幕却只剩一个灰色提示框。
我给周海明发邮件,询问权限调整原因,没有收到回复。
八点多,王慧打来电话。
“今天怎么回事?”
“工作有点争执。”
“什么争执?”
“没签一份说明。”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我商量过吗?”
“这属于工作决定。”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看着桌边的文件夹,里面是我这些天留存的材料。
“我会处理好。”
王慧没有再说话,电话里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过了好一阵,她才问:“你确定吗?”
“确定。”
这两个字出口后,我忽然听见自己语气里的硬。
第二天一早,我写好了辞职邮件。
没有控诉,也没有形容,只写明不再接受当前工作安排,按程序办理离职。
周海明很快回了四个字:后果自负。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签上名字。
孙倩站在打印机旁,低声说:“你可以先停一停。”
“停下来,事情就会变好吗?”
“至少能留下余地。”
我把辞职文件装进袋子。
“余地不是靠沉默留下的。”
她没有再拦。
离开锐衡那天,外面下着小雨。门卫接过门卡,扫了一眼我的离职单,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看十六楼的玻璃窗。有人从里面经过,身影很快被百叶帘切成一段一段。
晚上回家,王慧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
她问:“你辞职了?”
我说:“嗯。”
“下一步呢?”
我脱下湿外套,挂在门边。
“先把材料整理清楚。”
“然后?”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王慧看着我,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知道以后,我们要怎么过?”
我拿出电脑,放到桌上。
“我不会发敏感资料,只讲我的经历。”
她没有碰电脑。
“李成,先别急着做决定。”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的日期排得很整齐。会议记录、薪酬承诺、补贴回单、被退回的审批,还有那份没有签字的达成说明,全都在。
我告诉自己,只要事实清楚,就不会出问题。
可王慧坐在对面,一句话也没再说。
05
我离职后的第三天,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孙倩提醒过我,原始文件不能发,客户名称、设备型号、内部账号和同事信息都要删掉。我照着做,留下招聘承诺、合同中关于薪酬的表述、补贴制度、会议要求和我拒签说明的经过。
每一段文字后面,我都附上对应日期。
标题改了七次,最后只剩一句:一名工程师的入职记录。
王慧从厨房出来时,我正准备发布。
“你真的要发?”
“我只说自己的经历。”
“锐衡会回应。”
“让他们回应。”
她擦了擦手,站在餐桌旁,没有再劝。那一刻我以为她默认了,便按下了发送。
文章最先在工程师群里传开。
有人问我是不是拿了高薪还不知足,有人问那八百万到底是不是现金,也有人私信要合同截图。我没有发原件,只回答能确认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锐衡发布声明,说相关内容存在片面描述,正在核实。
周海明没有联系我。
中午之后,几个行业账号开始转发文章,标题被改得很重。我原本写的是补贴标准,传出去后变成高薪骗局。有人把我在安澜微电的旧项目也翻了出来。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评论一条条增加,心里先是发热,后来慢慢凉下来。
下午三点,赵瑞打来电话。
“你发的东西,我看了。”
“赵总,材料都脱敏了。”
“脱敏不等于没有影响。”
“我只讲锐衡给我的条件和实际经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现在最好少说话。”
我问他是不是安澜微电也会受到影响。
赵瑞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公司正在评估。
挂断电话后,我又收到两家公司的消息。之前聊得很顺的岗位,都改成了后续有合适机会再联系。
那天晚上,新闻推送说锐衡股价连续下跌。
我把页面转给王慧看,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早上,锐衡的市值跌幅扩大。到下午,财经页面用醒目的字写着市值腰斩。
办公室里有人把截图发给我,说这回周海明该知道怕了。
我没有回。
手机刚安静下来,邮箱里进来一封正式函件。发件人是锐衡的法务部门,要求我删除相关材料,说明不实内容造成的影响,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我读了两遍,把附件下载下来。
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家公司的拒聘通知。对方没有解释,只说岗位暂缓。
第三条消息来自王慧,让我晚上尽早回家。
我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没有拉。王慧坐在桌边,桌面上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份文件,旁边压着一张催款单和我的法务函。
我刚关掉市值腰斩的新闻,她把离婚协议、房贷催款单和法务函推到我面前。
“明早八点前签字,房子留给儿子。”
我看着那几页纸,没立即伸手。
她又说:“不签,我们一家都可能被拖进赔偿官司。”
我以为她嫌我失业,问:“就因为我现在没有工作?”
王慧没有回答。
她把法务函往我这边推了推,纸边碰到桌上的水杯,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走。”
我听不懂这句话,或者说,当时不愿意往深处想。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阳回来了,十九岁的他拖着一个旧行李箱,鞋底带进来几粒湿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爸,你揭穿了别人,也要毁掉我们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王慧把那份文件翻到签字页,指着日期和空白处,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明早八点前,给我答案。”
我拿起法务函,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最下面的落款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李阳把行李箱立在门边,拉链没有拉严,里面露出两件换洗衣服。
“我先去同学那里住。”
“你去哪儿?”
“我不想听你们吵。”
王慧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拦他。
我看着那只行李箱,又看向桌面上的协议。新闻里那条市值腰斩的标题还停在手机屏幕上,红色数字不断闪动。
我曾以为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现在,家里每一样东西都像在等我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