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十月,赵构的御驾离开应天府南下的那一天,宗泽已经在开封城待了将近五个月。
他没有去送行。
不是不想送,而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送。
朝廷南迁是既成事实,宰相们用最堂皇的理由在诏书里把这个决定包装了一遍。
什么“巡幸东南”“暂避敌锋”“以图后举”,但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一走,短期内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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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没有再上折子阻拦,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他对赵构的认识在磁州城外那一次拦截中就已经定型了。
这个年轻人不傻,甚至可以说相当聪明,但他的聪明全部用来判断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躲了。
金军两次南下,赵构两次出使金营,两次都全身而退。
这个人逃生的本事是一流的,至于收复河山,宗泽暂时看不到任何迹象。
但宗泽还是留了下来。
赵构在建炎元年六月就任命宗泽做了东京留守,名义上的职责是守着开封这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前国都,维持黄河南岸的防线。
朝廷拨给他的兵只有几千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武器盔甲严重短缺。
此时的开封城,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都算是轻描淡写。
金军撤退之前进行了系统性的破坏,城墙多处坍塌,城门摇摇欲坠,宫室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御街两旁的商铺和民居十不存三。
街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野狗在废墟间翻找着腐肉。
宗泽接手的就是这么一座城。
他没有抱怨,没有退缩,而是埋头苦干。
宗泽干的第一件事,是清点人口、收编流民。
他把开封城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把那些从城外涌进来的难民分组登记,从中挑选精壮青年编入军队,老弱妇孺安排到城中空闲的屋舍里居住,每人每天按口供应粥饭。
然后他下令修复城防。
他亲自到城墙上跟民夫一起搬运砖石,修复被炮石砸开的缺口。
开封城的北面和西面城墙损毁最严重,宗泽把有限的资源优先用在这两个方向,因为金军的进攻大概率会从这两个方向来。
他在城头上架起了弩炮和投石机,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一座箭楼。
护城河里的淤泥被清了出去,重新引来了活水。
城门外挖了壕沟,竖了拒马。
宗泽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把开封城从一座废墟变成了一个可堪一战的堡垒。
在整军方面,宗泽采取了一个极其高明的策略:收编义军。
义军是靖康之乱后在河北、河东地区自发形成的抗金武装。
这些队伍的成分极其复杂。
有溃散后不肯南逃的宋朝官兵,有被金人烧了村子、杀了亲人的农民,有地方豪强纠集的私兵,也有不少原先占山为王的土匪流寇。
他们各自为战,彼此之间时有摩擦,但在“打金人”这一点上高度一致。
宗泽认为这些人野性难驯但作战经验丰富、对金人有刻骨仇恨,如果能收为己用,就是一支现成的生力军。
他派出使者四出招抚,许诺给义军首领正式官职和粮饷,让他们归到宗泽的统一指挥之下。
宗泽在义军中威望很高。
他在磁州时期救过不少人的命,又亲率磁州兵在河北打了好几场硬仗,名声已经在太行山两侧传开了。
听到宗泽招抚的消息之后,各路义军纷纷响应。
王彦的八字军,以及马扩等义军首领,先后派人来联络归附。
短短几个月时间,宗泽手下的兵力扩充到了数十万人。
宗泽把义军整编之后,开始主动对金军发起进攻。
建炎元年冬天,金军一支游骑渡过黄河,企图南下骚扰开封。
宗泽派出两路兵马迎击,在黄河岸边打了金军一个伏击。
金军损失数百骑后退回了北岸。
这是南宋建立以来少有的胜仗,极大地鼓舞了开封军民的士气。
宗泽趁热打铁,在黄河沿岸修建了十二座连珠堡寨,各寨之间互为犄角,形成了一道可以随时出动的防线。
金军的斥候几次想要渗透过来摸清寨防,都被宗泽安排的游骑打了回去。
建炎二年春,金军再次南下,试图一举荡平开封外围的连珠寨。
宗泽亲自坐镇开封调度,指挥寨中守军依托城防和壕沟顽强抵抗,同时令伏兵从侧翼出击,击退了金军的进攻。
金军骑兵败退回北岸时,损失相当惨重。
宗泽派人将战报飞报扬州。
他在奏折里说,金军并非不可战胜,开封防线已经稳固,请求赵构回銮开封,亲临前线鼓舞士气,主持北伐大计。
这份奏折的内容与宗泽此前几个月里写的每一份奏折都大同小异。
从建炎元年初到建炎二年七月宗泽去世之前,他先后上了二十四道奏折。
每一封都写得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反复陈述北伐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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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开封的防御已经稳固了,义军已经聚拢了,金军的主力被拖在河北,只要朝廷下决心,收复失地完全有可能。
他的每一道奏折都像一块砖头,垒成了一座通往中原的路标。
但赵构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