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读懂古人的两个“情结”｜夜读

在中国古代，士人既是政治生活的参与者，也是文化传统的传承者。他们怀抱治国安民的理想，希望以自己的学问和信念影响现实；与此同时，他们又常常受到时代、权力和际遇的限制。理想愈高，现实中的失意便可能愈深。

两千多年来，这些矛盾不仅影响着士人的人生选择，也不断进入他们的诗文，成为中国古典文学中反复出现的情感底色。

缪钺先生从漫长的历史经验中，概括出萦绕古代士人心灵的两个“情结”。理解它们，也就找到了一条通往古代士人精神世界的路径。

本文来源：《读史存稿》（增订本·第二版）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缪钺

1

从“士”的兴起说起

中国古代，自春秋末战国以后，所谓“士”者，即是如今日所说的“知识分子”。古代士阶层的兴起，在孔子开讲学风气之后。孔子于春秋末开私人讲学之风，传播《易》《诗》《书》、礼、乐等殷周以来的古代文化典籍，又因鲁史而修《春秋》，广收弟子，有教无类，于是官守之学散于私家。到战国时，百家争鸣，士阶层因而兴起，战国诸子都是所谓“士”。

南宋马远《孔子像》（《孔丘图》）

两千多年来，士人在中国历史上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其中杰出者，常是能辅佐君主，治国安民，成为良相，如诸葛亮、王猛、谢安、张九龄、范仲淹、张居正等皆是。而每当国家民族遭受危难之时，有志之士常是挺身而出，进行保卫。譬如朝政腐败之时，士人则起而主张正义，针砭弊政，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如东汉末党锢之士与明末之东林党人。如果遇到外侮侵凌时，士人则发扬爱国忠义之情，举兵抗击，誓死不屈，如南宋末之文天祥、陆秀夫，明末之史可法、张煌言，清代鸦片战争时期之林则徐等。

至于在文化上承先启后、发明创新之作用，如士人在宗教、哲学、史学、文学、艺术、科学技术等各方面之卓越贡献，则更是尽人皆知，无待详说的。但是，尽管两千多年来中国优秀的知识分子对国家民族作出了如此重要的贡献，但是他们的生活道路常是坎坷的，命运常是悲凉的，这也正足以说明古代封建制度之不合理。

有两个问题经常困扰中国古代士人的心灵：一是道与势的矛盾；一是求知音之难与感知遇之切。这两个问题也可以说是两个“情结”。

张飌《诸葛亮像》（1654）

2

“道”与“势”：

理想所向与现实处境

士人有道（文化学术），而统治者（君主）有势（政治权力）。士人的理想是以道指导势，或辅助势，所谓为王者师，为王者佐；而君主则要以势制道，使士人为臣、为奴。

在战国之时，群雄并立，争取人才以图富强；而才智之士亦可以周游列国，寻求知遇。当时贤明君主，如魏文侯师卜子夏，友田子方，礼段干木；齐宣王稷下养士，待以宾友之礼，魏、齐两国因而富强，受到称赞。

但是像魏文侯、齐宣王这样的贤君终究是不多见的，所以孟子又慨叹当时君主“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即便是为臣，士人也要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如果“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可见君臣间之关系是相对的，臣并不必绝对地、无条件地效忠于君主。

但是自秦汉以后，建立了大一统的封建专制政权，君主拥有绝对的权威，战国时士人以“道”抗“势”之风荡然无存。士为王者师之事也绝迹了，为王者友之事也是凤毛麟角（如刘备与诸葛亮、苻坚与王猛），一般都是为王者臣，下者为王者奴（俳优畜之），更下者则为刀俎上之鱼肉，任人宰割（如历代之文字狱）。偶有骨鲠之士敢于犯颜直谏，揭发弊政者，常是受到谴责、惩罚甚至杀戮。于是高蹈远引，鸿飞冥冥者有之；容身自保，苟全性命者有之。“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士人遂陷于极可悲悯之境地。至于曲学阿世、卖论求官、谄媚君王、以求荣宠者，则更卑鄙不足道矣。故道与势的矛盾是困扰士人心灵的第一个问题。

佚名《名人肖像册：屈原》，19世纪至20世纪初，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3

求知音，感知遇：

另一重心灵困境

第二个是求知音、感知遇的问题。士人有志用世，想得时行道，必须求得君主的知赏。但是才智之士真正能得到君主的知赏，如诸葛亮之遇刘备，那是极难得的；一般说来，都是失望。

屈原之于楚怀王，是忠而得谤，信而见疑。贾谊上书于汉文帝，切中事情，但是由于绛、灌诸人的排挤，文帝不得已将贾谊远贬长沙。范仲淹虽然以天下为己任，但是宋仁宗并非他的知音。范仲淹一度被任命为参知政事，革新庶政，而甫及一年，即被外放。

至于那些在学术思想文学艺术方面擅长的士人，其求知音也是不易的。庄子谈哲学，与惠施最相知，惠施死后，庄子过其墓，借郢人斫鼻端垩土故事而兴“臣之质亡矣”之叹。俞伯牙鼓琴，只遇到钟子期一位知音，钟子期卒后，伯牙遂绝弦不复鼓琴。董仲舒、司马迁、陶渊明都写过《感士不遇赋》。

陶渊明感到知音之无望，说：“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扬雄甚至寄期望于后世，他说：“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杨子云，必好之矣。”

我们听一听古代诗人求知音的慨叹罢！《古诗十九首》的诗人说：“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此叹求知之难也。陈师道说：“春风永巷闭娉婷，长使青楼误得名。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此自高身价，不愿轻易求知也。张九龄说：“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王国维说：“妾身但使分明在，肯把朱颜悔？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此因求知不得而孤芳自赏也。

传狩野元信画派《伯牙鼓琴，钟子期听琴》，约 1530年代，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正是因为知音难遇，所以如果幸遇知音，则有感激无尽之深情，所谓“士为知己者死”。陈师道受知于其师曾巩，曾巩死后，陈师道作《妾薄命二首》以志悼念，其中有“死者如有知，杀身以相从”之句。

黄祖因一时愤怒而杀祢衡，一直遭受后世的谴责，但是黄祖平日对于祢衡代他所作的书札，倾心佩服，见于言辞。汪中看到这一点，感到自己虽然也是“博极群书，文藻秀出”，但是橐笔四方，在所事府主中，还没有遇到像黄祖这样的知音者，于是在其所作《吊黄祖文》中，对于黄祖能真赏祢衡之文，特加称赞，并且说：“苟吾生得一遇兮，虽报以死而何辞！”这是何等的愤慨与沉痛！所以说，两千多年中，士人求知音、感知遇一直是困扰其心灵的第二个问题。

4

理解士人心态的一把钥匙

以上所说的两个问题，也就是两个“情结”，困扰中国古代士人，在他们心灵中孕育着许多沉忧积愤，于是发抒于文学作品中。

两千多年来，自屈原《离骚》起，无论是辞赋、诗词、骈散文

、小说、戏曲等任何种不同体裁的文学作品，都是或多或少、或显或隐地发泄对这两个问题（道与势的矛盾、求知感知之情）的沉忧积愤。

所以，掌握了这两个情结，就可以深入探寻中国古代士人的心态，也是开启中国古典文学深层的钥匙。

历史并不只关乎过去，

它也收藏着一代代人的理想、困惑与选择。

TONIGHT

读历史，也读人心；

看古人，也照见今人。

缪钺《读史存稿》，

带你走进中国历史与古典文学的幽微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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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

《读史存稿》（增订本·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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